桃枝山，东岳行祠。

　　陶长青焚表完毕，青烟笔直没入虚空。

　　半柱香后，天穹“暗”了一瞬。

　　虚空泛起涟漪，两道身影踏出。一黑一白，高冠铁索，手持令旗。气息幽深肃穆，正是巡查司接引无常。

　　当然不是范、谢二位，只是寻常神吏。

　　“青阳县桃枝山神陶长青？”白无常声如金石。

　　“正是。”

　　“奉巡查司郑判官法旨，传你入府问话。”黑无常展开黑底金边文书，朱红大印煌煌，“即刻启程。”

　　陶长青对聂小倩传音嘱托，密切关注山中与清漪江动向，若有异变，立刻以秘法联系。

　　小倩用力点头，身影没入老桃树中，气息与山体融为一体。

　　黑白无常挥动令旗，开黑白漩涡门户。

　　踏入刹那，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

　　再定神时，已立身于一条宽达百丈、不见尽头的灰白石道——黄泉官道。

　　道如青灰神玉，光可鉴人。

　　石道之上，并非空寂。相反，有一种别样的、森严的“繁忙”。

　　偶尔能看到，有身着各色官袍、气息或森严或磅礴的身影。

　　这些身影，有的鬼气森森却法度俨然，有的神光内敛却威仪深重，彼此相遇，或微微颔首致意，或目不斜视匆匆交错，井然有序。

　　行约半个时辰，雾海中现出关隘轮廓。

　　高，不知其几万丈，上端已彻底没入暗青天穹深处。

　　宽，左右不见边际，乃至整片天地都横向截断。

　　城墙向两侧延伸，直至没入无尽的铅灰色雾海，划分“有序冥土”与“无序混沌”的界线。

　　城门本体，石质古朴粗糙。

　　仔细看去，竟天然生成无数狰狞诡异的鬼面浮雕，或哭或笑，或怒或悲，或挣扎咆哮，或麻木呆滞，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关前无守，唯两尊千丈巨石雕像分立左右。

　　左像金甲红袍，面如重枣，虬髯怒目，持金锏作吼。右像银甲蓝袍，面如敷粉，唇若涂朱，托银鞭静立。

　　神荼、郁垒镇守法相投影。

　　虽只投影，堂皇正气涤荡阴秽。陶长青肃然三礼。

　　黑白无常验令，鬼门裂开缝隙。

　　穿过刹那，景象豁变。

　　天光转明，仍是无日阴昼。脚下玄黑石板路纵横如棋盘。两旁宫阙连绵，黑、白、青、赭，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天空无数神光、符诏如流星穿梭。地上牛头马面押解罪魂长队；各色判官功曹持文牒疾行；金甲神将率阴兵巡弋，铁甲铿锵。

　　这里没有市井喧嚣，没有生者气息，甚至没有寻常意义的“热闹”。

　　有的，只是一种森严到极致的秩序与法度的气息。仿佛一架精密无比、运转了万古岁月的机器。

　　空气里弥漫的，是香火、冥纸、古墨、青铜、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味道。

　　呼吸间，都能吸入精纯的幽冥之气与丝丝缕缕的神道愿力。

　　此乃泰山岳府——总管万物资生、掌籍幽冥、辖制天下地祇、统摄部分人间神道的至高冥府之一！

　　是冥土的“朝廷”，是神道的“宗庙”，是维持阴阳秩序、划分神祇权柄、监察三界善恶的终极权力中枢之一。

　　陶长青灵台中，山神印微微震颤，敬畏而亲近。

　　黑白无常引路，折入一片官署群落。匾额高悬：考召院、记功司、巡检司、勘磨司、赏善司、罚恶司……终至“巡查司”殿前。

　　殿宇玄黑如冥铁，殿门光幕符文流转。无常验令，光幕洞开。

　　“郑判官在内，请。”

　　陶长青迈入。

　　大殿空旷，高约十丈。两侧十八蟠龙黑柱矗立，龙目幽绿。墨玉地面倒映穹顶缓缓旋转的幽冥星图。

　　殿尽，九级黑玉阶上，紫檀公案后端坐一人。

　　绯袍獬豸纹，进贤冠，面白微须，眸光深邃——巡查司主事判官，郑元。

　　“下官青阳县桃枝山神陶长青，拜见判官大人。”陶长青于阶下躬身长揖。

　　郑元未应，垂眸阅卷。殿内唯星图运转微鸣，无形压力如潮弥漫。

　　良久，郑元放下文书，抬眼。

　　目光如实质扫过。

　　刹那间，陶长青只觉灵台山神印、功法根基、袖中金印残气、臂上玄冥死气……皆无所遁形。

　　“陶长青。”郑元开口，声不高，却直透神魂，“你奏表所言，清漪江底，黑山设阵开幽泉之眼；青阳县城隍沈文正似放纵其事，牵扯其中。此事关乎阴阳，涉及生灵，更牵扯黑山与幽冥。你，可知此言分量？”

　　陶长青直身，目光澄澈：“下官深知位卑力弱，唯上禀岳府，请大人明察，救万民于水火，挽地脉于将倾。此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甘受天雷殛身，神形俱灭！”

　　声落殿中，铿锵有回响。

　　郑元凝视片刻，眼中微光闪过：“黑山近年来屡屡作乱，污浊地脉，岳府早有察觉。沈文正若真罔顾神职，其罪也当诛。”

　　话锋一转：“然，你奏表所请，欲岳府授你权柄，助你破阵诛邪。陶长青，你何能担此重任？”

　　压力陡增。

　　陶长青深吸气：“下官位卑，亦知‘事急从权’！巡查司监察阴阳，本有临机专断之权。下官斗胆，请大人赐下权柄，准下官便宜行事，阻此大祸！是功是过，下官一力承担！”

　　郑元手指轻敲桌面，笃笃声回响。他再取玉简，神念沉入细查。

　　片刻，放下。

　　眼中凝重愈深。

　　起身，下阶，至陶长青面前。三品判官威压，令人屏息。

　　“陶长青，”郑元目光如炬，“本官问你‘何能’，非是疑你。是要你明白，岳府权柄，非同儿戏。授你，你便代表岳府法度。此事若成，你自是大功。可若败了，或你有丝毫徇私……”

　　声转冷：“那便不止削去神位。岳府铁律，渎职枉法者，当受剥皮揎草、刀山火海之刑，神魂贬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你，可想清楚了？”

　　江底血阵、毒蛟哀嚎、玄冥冷笑......以及青阳县无数懵懂生灵。

　　片刻，陶长青后退一步，整衣冠，躬身长揖及地。

　　声平静，斩钉截铁：

　　“下官，想清楚了。”

　　“愿立军令状！”

　　“若不能阻黑山之谋，诛杀首恶，澄清玉宇……陶长青，甘受岳府惩处。”

　　誓言出，山神木牌清光大放，契约之力落下，印入神魂本源。

　　郑元凝视数息，缓缓抬右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