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的第五天，他们看到了一堵墙。

　　不是旧世界残留的城墙，也不是废墟中倒塌的建筑残骸，而是一堵用废铁、木板、骨尘袋和畸变兽骨架拼凑起来的、歪歪斜斜的、像一道伤疤一样贴在荒原上的墙。墙高约三米，长约五十米，两端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墙的表面上钉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生锈的铁皮、 cracked的塑料板、干枯的畸变兽头皮、一串一串的骨头风铃。风从墙的缝隙中穿过，发出细小的、呜咽一样的声音。

　　林烬在距离墙五百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座丘陵的顶部，把林念从背上放下来。他的左臂疼得厉害——静脉炎的条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锁骨下方的皮肤下面出现了一条暗紫色的、隆起的索条，那是锁骨下静脉在发炎。他用右手把斗篷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条索条。

　　“哥，那是什么？”林念指着那堵墙。

　　“墙。”

　　“我知道是墙。我是问墙后面是什么。”

　　林烬把左手按在地面上——感知展开。墙后面的地脉脉动很微弱，被墙本身散发的混乱共振干扰了。那些骨头风铃不是普通的风铃——它们是用畸变兽的骨骼制成的，每一块骨骼都残留着畸变兽的共振频率。几十个、几百个不同的频率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烂的粥。他的感知穿不透那堵墙。

　　“不知道。”他说。

　　“有人住吗？”

　　“也许有。”

　　“好人还是坏人？”

　　林烬没有回答。在废土上，“好人”和“坏人”的界限是模糊的。一个人今天可能给你一碗水，明天可能因为一碗水而割断你的喉咙。不是因为他变坏了——而是因为明天他自己的孩子要饿死了。

　　沈未迟爬上来，趴在他旁边。她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紫黑色的皮肤表面有细小的、亮晶晶的水泡——那是组织液在皮下积聚。她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嘴唇，嘴唇已经被咬烂了，结了厚厚的、暗红色的痂。

　　“那是流民墙。”她说。

　　“流民墙？”

　　“灾变后第五年建起来的。一些在荒野上流浪的人在这里停下来，用能找到的东西搭了一堵墙，围了一块地。他们在墙里面种东西——不是粮食，是苔藓。一种能吃的苔藓，灰绿色的，很苦，但能填肚子。”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沈未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灾变后第六年。我在荒野上走了两个月，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我快要死的时候，看到了这堵墙。墙里面的人给了我一碗苔藓汤，一碗水，一块干净的布。我在墙里面住了三天，然后继续往南走。”

　　“他们是什么人？”

　　“普通人。不是守序者，不是掠夺者，不是研究所的人。只是一些在废土上找不到地方落脚的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一些——”她停顿了一下。“——一些生病的人。尘肺病的，辐射病的，畸变感染的。他们没有药，没有医生，什么都没有。只有苔藓汤和骨头风铃。”

　　林烬看着那堵墙。墙上的骨头风铃在风中转动，发出细小的、呜咽一样的声音。那些声音不是哀伤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祈祷又像呼唤的东西。墙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等一个医生？在等一袋药？在等一堵更高的墙？

　　“走吧。”林烬把林念背起来。“去看看。”

　　他们走下丘陵，朝着墙走去。骨尘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在耳边呜呜地响，墙上的骨头风铃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

　　墙的入口是一道用废铁皮焊成的门，门很矮，只有一米五高，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门的边缘挂着几串骨头风铃，风铃的下面有一个用木板钉成的牌子，牌子上用炭笔写着字。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进来的人，放下武器。里面的人，不会伤害你。你也不要伤害里面的人。”

　　林烬站在门前，低头看着那块牌子。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灰色纹路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隐约发光。

　　“哥。”林念在他背上小声说。

　　“嗯。”

　　“进去吗？”

　　林烬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把刀从腰间拔出来，插在门边的骨尘里。刀身没入灰白色的粉末，只露出一截刀柄，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他弯腰钻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