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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四天下午,白一生正式归队。
军体拳方阵在体育场东侧,一片梧桐树的阴影里。这里晒不到太阳,地上铺着塑胶跑道,比正步方阵的水泥地舒服多了。
所谓军体拳方阵,其实就是“老弱病残“收容所。走不好正步的、身体不好的、请过病假的,全都被编到这里。训练内容也简单——不是站军姿,是打拳。左勾拳右勾拳,动作比划到位就行,不用踢正步那么折磨人。
白一生站在队伍中间,跟着教官的口令,一板一眼地比划着动作。
“哈!“
“嘿!“
喊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周围的人都懒洋洋的,教官也懒得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一生一边打拳,一边走神。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隔壁方阵的领队身上。
那是个女生,大概一米七八的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她穿着迷彩服,腰上系着一条皮带,把肥大的衣服勒出了腰身。头发扎成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脸上素面朝天,连口红都没涂,在八月的太阳底下晒得有些发红。
白一生知道她叫林雅婷,计算机系的,因为个子高被选为方阵领队。
前世,这个女生在他们这届男生心里,有个绰号——“贾静雯“。
不是说她长得像贾静雯,是那种感觉。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挺胸,阳光打在脸上,睫毛长长的,像给青春加了层柔光滤镜。很多男生偷偷看她,晚上回宿舍聊的也是她。
白一生也看过。
那时候他十八岁,兜里没钱,心里没底,看到这种女生,连上去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远处偷偷看,然后在心里YY——要是她是我女朋友该多好。
后来呢?
后来林雅婷和另一个方阵的领队在一起了。那个男生一米九多,篮球队的,阳光帅气,站在她旁边,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白一生那时候还失落过几天。
但现在,他三十八岁的灵魂看着十八岁的“贾静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她不好,是滤镜碎了。
前世他后来见过世面。真正的美女,精致的五官,考究的打扮,举手投足间的自信——那些不是靠“方阵领队“这种身份就能撑起来的。
而眼前这些大一女生,一个个素面朝天,有的脸上还长着青春痘,有的头发油腻腻的没洗,有的迷彩服穿得歪歪扭扭。在二十年后看惯了全妆美女的白一生眼里,就是一群还没长开的村妞。
林雅婷除了个子高,学历好,其实长相也就那样。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皮肤也不够白。放在人群里,算清秀,但绝不是惊艳。
当年觉得她是女神,是因为那时候眼界窄,没见过更好的。
就像山里的孩子,第一次看到电灯,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亮的东西。
白一生收回目光,继续打拳。
有些回忆,就让它留在回忆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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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白一生没有跟室友联系。
老大老三老四都在正步方阵,离得远,而且训练强度大,估计累得够呛。他懒得去找他们,一个人去了五食堂。
五食堂在体育场旁边,平时去的人不多,因为离宿舍区远。但今天他懒得走,就近解决。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窗口开着。白一生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刚吃了两口,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白一生?“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桌前,正看着他笑。
那一瞬间,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王恒思。
他的初中同学,高中前后桌,曾经暗恋了整整六年的女生。
她也穿着迷彩服,明显是刚军训完,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素面朝天,连眉毛都没画。在二十年后看惯了精致妆容的白一生眼里,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姑娘。
但那张脸,他记得太清楚了。
“真的是你啊,“王恒思把餐盘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刚才远远看着像,没想到真是你。“
白一生放下筷子,笑了笑:“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王恒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也考上江城理工了?什么专业?“
“机械。“
“哇,学霸啊,“王恒思瞪大眼睛,“我考的计算机,就在隔壁学院,走路五分钟。“
白一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倒带。
他记得王恒思。
记得太清楚了。
初中的时候,她是班里的风云人物。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她叛逆。学校要求女生剪短发,她偏不,在耳朵两边挑染了两缕黄色,像当时很火的一个明星。
白一生就是那时候喜欢上她的。
十四岁的少年,不懂什么是爱情,只知道每天上学最开心的事,就是能看到她。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会紧张得说不出话。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高兴一整天。
但他从来没表白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时候他兜里没钱,成绩一般,长相普通,连跟女生说话都会脸红。而王恒思,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有男生有女生,她是中心,他是边缘。
他只能默默地看着。
高中的时候,他们又是前后桌。王恒思的男朋友——那个初中时的小混混——没考上高中,去当兵了。她单身了,但他还是没有勇气。
学业压力大,他告诉自己,等高考结束再说。
高考结束了,他什么都没说。
她去了计算机,他去了机械,两所学院隔着一条马路,但他一次都没去找过她。
后来呢?
后来他考研去了帝都,她留在江城。听说她大一就交了新男朋友,一个风流的男生,四处拈花惹草,她忍了四年,大四才分手。
再后来,他听说她结婚了,嫁了一个公务员,生了孩子,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而他,在帝都漂了十几年,炒股,爆仓,负债,一事无成。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高中同学聚会。她带着老公和孩子,他单身一人,坐在角落里喝酒。两人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天气,然后各自散去。
相见不如怀念。
怀念的,其实不是她,是那时候的自己。
是那个十四岁少年,第一次心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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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什么呢?“王恒思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发什么呆?“
白一生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什么事?“
“初中的时候,你染黄头发,像明星一样,可酷了。“
王恒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那个?我当时被班主任骂死了,让我染回去,我偏不。“
“那时候觉得你很特别。“
“特别什么呀,就是叛逆,“王恒思摆摆手,“现在想起来,傻死了。“
白一生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释然。
前世他暗恋她六年,从来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破坏心里那份美好的想象。
但现在,他三十八岁了。
他见过更好的女人,也经历过失败的婚姻。他知道,当年那份“喜欢“,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投射——把自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投射在她身上。
她不是真的有多完美,是他把她想得太完美了。
就像林雅婷一样,都是滤镜。
“你呢?“王恒思问,“大学有什么计划?“
“先好好学习,顺便赚点钱。“
“赚钱?“王恒思愣了一下,“不先享受大学生活吗?“
“享受也需要本钱嘛,“白一生笑了笑,“我先打好基础,以后有的是时间玩。“
王恒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比以前稳重了。“
白一生没有接话。
他当然稳重了。他多活了二十年。
“你呢?“他问,“有什么计划?“
“我?“王恒思想了想,“先适应适应吧,大学嘛,慢慢来。“
白一生点点头,没有评价。
他知道,王恒思后来确实“慢慢来“了。大一交男朋友,参加各种社团,活得精彩又热闹。但那些热闹,最后都变成了回忆,而不是积累。
她不是坏人,只是选择不同。
“我吃完了,“白一生放下筷子,“先走了,回头联系。“
“好,回头联系。“王恒思挥挥手。
白一生端起餐盘,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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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城的夏夜,闷热中带着一丝凉风。白一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王恒思的出现,是个意外。
前世他们大学四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在机械,她在计算机,隔着一条马路,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但这一世,他们在食堂偶遇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缘分未尽?意味着还有机会?
白一生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不。
不是缘分未尽,是巧合。
就算有缘分,他也不想续了。
不是因为王恒思不好,是因为他清楚自己要什么。
情情爱爱,花前月下,那些是十八岁少年该想的事。而他,是三十八岁的灵魂,装在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
他要的是钱,是事业,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女人?
等有钱了,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不是他现实,是他经历过。
前世他结婚那年,三十岁,手里有点积蓄,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谈婚论嫁了。结果呢?婚后三年,炒股亏钱,妻子抱怨,争吵不断,最后离婚收场。
那时候他才明白,男人的底气,不是女人给的,是钱给的。
没有钱,你连跟女生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有了钱,你才有选择的权利。
所以这一世,他不着急。
先把钱赚够,其他的,以后再说。
白一生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明天,军体拳方阵继续训练。
后天,大后天,一直到军训结束。
然后,等那个考试通知。
等他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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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个室友已经回来了。
老大张全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老三张志飞坐在椅子上,揉着自己的腿,嘴里不停地哼哼。老四胡轩倒是精神还好,正在看书。
“一生,你回来啦?“老三抬起头,“军体拳怎么样?“
“还行,不累。“
“羡慕啊,“老三叹了口气,“我们今天站了两个小时军姿,腿都麻了。“
“明天继续。“
“别说了,我想死。“
白一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五所高校的分销商已经谈好了,货源也确定了,现在就等考试通知。
通知一出,立刻启动。
几百台收音机,同时出货。
那是他真正的第一桶金。
白一生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王恒思、林雅婷、军训、回忆——那些都是插曲。
主线,从来没有变过。
赚钱。
改变命运。
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这才是他回来的意义。
其他的,都是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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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本章字数:约32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