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结束后，年味渐渐淡了下来，但日子还在继续。

　　白一生的假期，跟前世不太一样了。

　　前世这个时候，他天天跟同学混在一起。中午约饭，下午开房打麻将，晚上再吃再玩，打到后半夜，困了就睡，第二天中午醒来，继续。

　　那种日子，热闹是真热闹，但热闘完之后，空虚也是真空虚。

　　这一世，他不想再那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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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还是会约，但白一生挑着去。

　　遇到喜欢的饭局，就去。

　　比如镇上新开了一家韩式烤肉店，炭火滋滋地响，五花肉切成厚片，放在烤盘上，油脂慢慢渗出来，滋滋作响。

　　蘸着麻酱和辣酱，裹在生菜叶子里，一口咬下去，肉香、酱香、菜香混在一起，满足感爆棚。

　　再配上一瓶冰镇啤酒，哪怕外面零下二十度，也觉得浑身暖和。

　　比如铁锅炖，那是东北的精髓。大铁锅，柴火灶，锅里炖着排骨、土豆、宽粉，锅边贴着一圈金黄的玉米饼子。

　　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能飘出老远。

　　一桌人围着坐，筷子伸进去，夹一块排骨，肉烂骨香；撕一块玉米饼子，蘸着汤汁，入口即化。

　　这种饭局，白一生遇到就去。

　　但吃完饭，同学们照例要去开房打麻将，白一生就婉拒了。

　　“你们去吧，我回了。“

　　“又回？你天天回家干嘛？“

　　“陪我爸妈。“

　　同学们哄笑，说他“孝顺“、“顾家“，然后呼啦啦走了。

　　白一生不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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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时候，他是陪家人的。

　　东北的冬天，下午四点就天黑了。

　　白一生每天下午帮母亲择菜、洗碗，听她唠叨家常。

　　“你二姨家的小华，听说找了个对象，在省城有房子。“

　　“嗯，挺好的。“

　　“你三舅家的萍萍，今年高考，不知道能考多少分。“

　　“嗯，应该没问题。“

　　“你王婶家……“

　　白一生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不打断她。

　　他知道，母亲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东家长李家短，心里装着全家老小。

　　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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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他跟母亲说：“妈，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请什么请，自己家人。“母亲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

　　“请，“白一生说，“镇上新开了一家铁锅炖，你们不是一直想去尝尝吗？“

　　“那多贵啊……“

　　“妈，钱这东西，花了就花了，“白一生说，“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请你们吃顿饭算什么。再说了，现在不花，以后也得花。“

　　“以后花什么？“母亲不解。

　　“等我毕业了，工作了，赚钱了，还得给你们买房、看病、养老。现在不花，以后更舍不得花。“

　　母亲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想那么远干嘛。“

　　“想远点好，“白一生笑了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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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白一生一家三口去了铁锅炖。

　　父亲吃得高兴，连喝了两瓶啤酒，话也多了起来。

　　“这排骨炖得好，有咱农村老家的味道。“

　　“那当然，这是用柴火灶炖的，能不好吃吗？“母亲也难得夸了一句。

　　白一生看着他们，心里踏实。

　　钱这个东西，花在家人身上，不叫浪费，叫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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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陪父母，就是走亲戚。

　　舅舅家、姑姑家、叔伯家，一家一家地走。

　　东北的规矩，走亲戚不能空手。白一生每次都带上水果和糕点，提着大袋子进门。

　　舅舅家的小孩拉着他的手问：“哥，你大学什么样？“

　　他说：“等你考上了就知道了。“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说：“我以后也要考你那个学校。“

　　白一生笑了笑，说：“好好考，哥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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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最多的是姥姥家。

　　姥姥姥爷跟大舅一家住在一起，就在火车站附近。

　　年前回来那天，白一生下了火车就直接去了，给姥姥姥爷带了红肠和糕点。

　　过年期间又去了两次，每次都待上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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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家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体面。

　　儿孙满堂，大舅一家孝顺，逢年过节，儿女们都会回来。

　　姥姥的柜子里，摆满了过年的东西。水果、罐头、饮料、糕点、糖果、花生瓜子……都是儿孙们送的。

　　老人不舍得吃，就留着，等有人来了再拿出来招待。

　　白一生每次去，姥姥都会把柜子打开，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吃，吃，别客气。“

　　“姥姥，你自己也吃。“

　　“我吃过了，你吃你吃。“

　　白一生知道她没吃。

　　老人都是这样，好东西不舍得自己享受，都留给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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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白一生看到柜子里的罐头，有几瓶已经放了很久，标签都发黄了。

　　他拿出来看了看，说：“姥姥，这罐头过期了吧？“

　　“没有没有，才放了几个月。“

　　“那也该吃了，放久了不好。“

　　“急什么，留着慢慢吃。“

　　白一生看着那几瓶罐头，心里有点酸。

　　他们那个年代的人，经历过苦日子，什么都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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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走的前一天，白一生去火车站买车票。

　　顺路，又去了一趟姥姥家。

　　买了下午的票，他溜达着去了那边。

　　进门的时候，姥爷正坐在炕上看电视，央视六套，放的是一部老电影。

　　姥姥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

　　“哎呀，大外孙又来了！“

　　“嗯，买完票了，过来看看你们。“

　　“买了几点的？“

　　“下午的。“

　　“那正好，吃了午饭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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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端出来一盘花生，一盘瓜子，一盘糖果，还有一瓶橙汁。

　　“吃，别客气。“

　　白一生拿起一颗花生，嗑着，跟姥爷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平原上的游击队》，老片子，黑白的。

　　姥爷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点评两句：“这打法不对，应该这样……“

　　白一生听着，没有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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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坐在旁边，手指头在腿上比划着，说：“你妈说你这个假期光给人补课了，也没好好歇歇。“

　　“不累。“

　　“别光顾着赚钱，身体要紧。“

　　“知道，姥姥。“

　　“还有，别老一个人待着，多交几个朋友。“

　　“嗯。“

　　“在学校吃好点，别省着。“

　　“嗯。“

　　“找没找对象啊？“

　　“还没呢，姥姥。“

　　“该找了，过了二十就不好找了。“

　　白一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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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絮絮叨叨地说着，白一生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话，姥姥会跟他说，也会跟他妈说，也会跟表哥表姐说。

　　老人都是这样，不会说大道理，就是唠叨。

　　但每一句唠叨，都是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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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快，姥姥看了看墙上的钟，说：“该走了吧？别误了火车。“

　　“嗯，该走了。“

　　他站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姥姥送他到门口，姥爷也从炕上下来了，送他到门口。

　　“下次回来，多待几天。“姥姥说。

　　“好，姥姥。“

　　“路上小心。“

　　“嗯。“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站在门口，裹着棉袄，头发花白，笑着看他。

　　旁边是姥爷，也探出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白一生转过身，快步走进雪地里。

　　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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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前世。

　　姥姥、姥爷都是在他参加工作后走的。

　　那时候，他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待不了两天就走。

　　陪老人的时间，太少了。

　　等他们走了，他才后悔。

　　这一世，他不想再这样了。

　　趁他们还在，多回来看看，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

　　这些事，不值钱，但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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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他坐上了回江城的火车。

　　绿皮车，硬座，一夜无话。

　　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雪地、村庄、树林，都被甩在身后。

　　白一生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2007年，刚刚开始。

　　但现在，他想的是家。

　　是母亲唠叨的声音，是父亲喝酒时的笑脸，是姥姥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

　　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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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完）**

　　*本章字数：约2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