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初五,白一生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初六晚上,老地方聚一聚?“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群里就炸了。
“来来来!“
“早就等着了!“
“白班长出马,必须到!“
白一生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高中三年,他是班长。这个身份,在同学之间留下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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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是镇上一家东北菜馆。
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艺好,分量足,价格实惠。
白一生提前打了电话,订了两张大圆桌,叫老板备好菜单。
“锅包肉、地三鲜、红烧肉炖粉条、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再来个东北大拌菜,主食上米饭,另外备几箱啤酒。“
“行,几点来?“
“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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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傍晚,白一生第一个到。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二十几个人,把两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白一生扫了一圈,心里默默盘点。
这些人,他都认识。
有的考上了省内的重点大学,有的去了外省,有的发挥失常,复读了,有的上了普通本科,在省城读书。
重点班的同学,没有不读书的。
最差的,也是个普通本科。
这是那个年代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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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来了。
锅包肉金黄酥脆,外皮裹着糖醋汁,酸甜可口。
地三鲜油亮亮的,土豆、茄子、青椒,炒得软烂入味。
红烧肉炖粉条,肉酥烂,粉条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小鸡炖蘑菇,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啤酒开了,瓶盖一个个弹出去,白色的泡沫溢出来。
“来,干一个!“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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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生端起啤酒,看了看桌上的同学。
半年没见,变化肉眼可见。
高中的时候,男生清一色寸头,女生清一色齐耳短发,军事化管理,没有例外。
现在呢?
女孩们大多留起了长发。有的烫了卷,有的染了色,有的扎着马尾,有的披散着,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男孩子们也变了。
有人留起了刘海,有人穿上了当时流行的格子衬衫,有人戴上了细框眼镜,有人把头发抹得油亮,模仿着电视里的偶像。
白一生看着这些,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他认识了三年。
但现在,他们好像都在努力变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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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点放不开。
毕竟半年没见,有些生疏了。
说话都客客气气的,问问学校,聊聊专业,笑声也是克制的。
但喝了几杯酒之后,气氛就变了。
有人开始吹牛。
“我们学校的食堂,那叫一个好,天天吃都不重样。“
“你那算什么,我们学校有游泳池,免费的。“
“游泳池算什么,我们学校有马场……“
“马场?你上的是大学还是贵族学校?“
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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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开始装疯卖傻。
一个男生站起来,端着啤酒,学着电视里的港片腔调,说:“兄弟们,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大家跟着起哄,笑声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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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白一生看了一眼,看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她们时不时捂嘴笑,眼神往某个方向瞟。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年纪,聚会的意义,有一半是为了见某个人。
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看一眼,也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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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另一头,有两个男生在拼酒。
“来,一口闷!“
“闷!“
两个人仰起脖子,一瓶啤酒灌下去,然后把空瓶子倒扣在桌上,互相看着,哈哈大笑。
旁边的人起哄,鼓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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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生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笑。
他没有吹牛,没有装疯卖傻,没有拼酒。
他只是吃菜,喝酒,偶尔说几句话,听大家聊天。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他知道,这样的热闹,是真实的。
这些人,在各自的地方,各自努力,各自成长。
今天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喝几瓶酒,说说笑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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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唱KTV。
“走走走,镇上新开了一家,包厢挺大的。“
“去!“
“去!“
大家呼啦啦地站起来,往外走。
有人拉白一生:“班长,走啊!“
白一生笑了笑,说:“你们去吧,我先回了。“
“哎,这才几点啊,走嘛。“
“真的,你们玩,改天再聚。“
他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白一生,等等我。“
他回头,是恒思。
她没有跟大家去KTV,一个人追了出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你也不去?“白一生问。
“不去,“她说,“我家那边,你顺路吗?“
“顺。“
两个人并排走着,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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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恒思开口说话了。
“你今天话不多。“
“习惯了。“
“高中的时候,你可不这样,“她笑了笑,“那时候你在班里,什么都管,什么都说。“
“那时候年轻。“
恒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走了一段,她突然停下来。
“白一生。“
“嗯?“
她站在路灯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有没有想过……“她停顿了一下,“就是,以后的事。“
白一生看着她。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恒思是他高中时代的白月光。
那时候,他暗恋过她。
不敢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笑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会耳根发热。
那种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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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呢?
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心里是平静的。
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他变了。
他活过了另一个二十年,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
那种少年时代的悸动,早就消散了。
他知道,有些人,远远地看着,是最好的。
真要走近了,打破了那层滤镜,反而什么都没了。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是因为它永远在远处,永远干净,永远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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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事,“白一生说,“谁知道呢。“
他的语气很平,不冷漠,但也没有给她任何期待。
恒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说:“也是。“
她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白一生跟上去,两个人继续并排走着。
没有再说什么。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雪地反着光,四周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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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恒思家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谢谢你送我。“
“顺路。“
“嗯,“她转过身,看了他最后一眼,“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
白一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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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回家的路上,白一生想了很多。
十八岁的时候,他最怕的是孤独。
放假不出去玩,会觉得自己被孤立了,被遗忘了。
所以他总是跟着大家,唱KTV,喝酒,哪怕不喜欢,也要去。
现在呢?
他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四周安静,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嘎吱声。
他不觉得孤独。
反而觉得,这种安静,挺好的。
十八岁,你渴望热闹,渴望被看见,渴望融入。
但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了,才知道它的重量。
比如父母在家等你回去的那盏灯。
比如母亲织毛衣的声音。
比如父亲靠在沙发上快睡着的样子。
这些东西,不热闹,不刺激,但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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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生推开家门,走进去。
屋里的灯还亮着。
父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母亲抬起头,看到他,说:“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吃了吗?“
“吃了,吃得很好。“
他坐到父母旁边,看着电视。
父亲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快睡着了。
母亲坐在旁边,织着毛衣,手上的针来回穿梭。
白一生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就是家。
不需要热闹,不需要喧嚣。
只是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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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天,就要回学校了。
2007年,就要来了。
ST长运,还在等着他。
牛市,还在等着他。
但现在,他只想在这里,多待几天。
陪父母吃几顿饭,说几句话,看几集电视。
这些事,不值钱,但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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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本章字数:约27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