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六，补课结束。

　　白一生算了算账，揣着一万三千块，准备回家。

　　临走之前，他在江城逛了半天。

　　江城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哈出来的气都是白雾。他缩着脖子，走进道里区的中央大街，找了一家老字号，买了两根红肠，一瓶特产白酒，又去旁边的糕点铺，给父母买了几盒软乎乎的萨其马和切糕。

　　老人牙口不好，软的好。

　　这些东西，前世他也买过，但那时候是随手带的，没怎么用心。

　　这一世，他想得更多一些。

　　---

　　晚上，他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其实，恒思问过他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搭个伴。上次一起回家的苏婉，也发过消息，说要一起走。

　　但他都婉拒了。

　　不是不想，是他有自己的节奏。

　　补课的事情，耽误了几天，行程已经排好了，不想再改。

　　所以他一个人，买了张硬座，凑合一宿。

　　---

　　绿皮火车，硬座车厢。

　　临近春节，车上全是回家的学生。学生票，便宜，但只有硬座。

　　白一生把行李塞进行李架，坐下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车厢里很热闹。

　　对面的男生在打牌，旁边的女生在嗑瓜子，过道里挤着几个无座的，靠着行李箱坐在地上，凑在一起聊天。

　　白一生闭上眼睛，想睡觉。

　　但睡不着。

　　硬座的靠背是直的，坐久了腰酸背痛。旁边的人说话声、笑声、手机外放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里的一切。

　　这就是记忆里的绿皮火车。

　　前世他坐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难受。

　　这一世，难受还是难受。

　　但他没有抱怨。

　　钱这东西，该省省，该花花。

　　卧铺贵一倍，但这次一个人回去，没必要。

　　难受就难受吧，忍一宿，天亮就到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火车进站。

　　白一生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

　　站外的空气，冷得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白雾弥漫。

　　这是家乡的味道。

　　---

　　他没有给父母打电话。

　　镇子不大，火车站离家步行二十分钟。

　　他想先去吃点东西。

　　火车站附近有一家早餐店，开了很多年，白一生从小就在这里吃早饭。

　　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来一碗豆腐脑，再来四个水煎包。“

　　“好嘞！“

　　老板娘手脚麻利，一会儿功夫，豆腐脑端上来了。

　　卤水点的老豆腐，嫩而不散。上面浇上热乎乎的卤汁，撒上葱花、虾皮，再淋一勺辣椒油。

　　白一生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鲜，香。

　　水煎包也来了，牛肉大葱馅的，底部煎得金黄，咬一口，汤汁四溢。

　　他一口豆腐脑，一口水煎包，吃得盆满钵满。

　　这就是家乡的早饭。

　　在江城，他吃过各种各样的早饭，但都比不上这一碗豆腐脑。

　　不是因为这里的豆腐脑更好吃，是因为这里有记忆，有温度。

　　毕竟也年轻，不用管什么三高、控制饮食。

　　想吃就吃，享受当下。

　　---

　　吃完早饭，白一生拖着行李箱，步行回家。

　　路过大市场，他进去买了几罐水果罐头，几瓶啤酒饮料，装进袋子里，提着走。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家门口。

　　按了门铃。

　　“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

　　母亲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买这么多干什么“，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回来了。“

　　“嗯，回来了。“

　　---

　　上午没有安排。

　　白一生坐了一夜火车，身上黏糊糊的。

　　他拿上洗漱用品，去附近的浴池洗澡。

　　东北的浴室，是一绝。

　　进门换上拖鞋，拿上手牌，去换衣区换衣服。换好衣服，先去淋浴冲个澡，然后去大池子泡一泡。

　　热水泡进去，一夜的疲惫，慢慢散开。

　　出来，约上搓澡师傅，好好搓一遍。

　　师傅的手劲很大，搓下来一层灰，白一生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搓完澡，上二楼，点一壶茶水，躺在躺椅上，盖上毯子。

　　窗外是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冬，屋里是暖烘烘的热气。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下午一两点，白一生回到家。

　　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香辣肉丝、排骨炖豆角、清蒸肘花、东北大拌菜……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擦着手，说：“都是你爱吃的，快坐下。“

　　白一生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有些发酸。

　　前世，他也回过很多次家。

　　但那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吃完饭就想着出去玩，或者刷手机。

　　很少认真看过父母的脸。

　　这一世，他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吃了这顿饭。

　　父亲喝了点酒，话多了一些，问他学校怎么样，同学怎么样。

　　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说他瘦了。

　　白一生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他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太多。

　　所以要珍惜。

　　---

　　吃完饭，白一生主动收拾桌子，洗碗。

　　母亲说：“你歇着，我来。“

　　“没事，我来。“

　　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地洗。

　　热水冲在手上，暖暖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

　　东北的冬天，下午四点就天黑了。

　　但屋子里，灯光明亮，暖气烧得足，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就是家。

　　---

　　接下来的几天，是过年的节奏。

　　三十晚上，一家人包饺子，看春晚。

　　母亲擀皮，父亲剁馅，白一生负责包。

　　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母亲看了直摇头，说：“你这包的是什么？“

　　“能吃就行。“

　　“能吃就行……“母亲笑着摇摇头，重新给他示范了一遍。

　　白一生看着母亲的手，心里有些感慨。

　　这双手，操劳了一辈子。

　　他欠她的，太多了。

　　---

　　初一到初五，走亲戚，吃饭，喝酒。

　　每家都是一大桌子菜，每顿都吃得撑。

　　白一生跟着父母，走了一家又一家。

　　亲戚们看到他，都说：“长大了，出息了。“

　　他笑着应付，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股票，ST长运，2007年的牛市……

　　但这些，他没有说出口。

　　这是他自己的事。

　　---

　　过了初五，亲戚走得差不多了。

　　白一生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就是家的感觉。

　　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想什么，只是待着，就已经很好了。

　　他想起了林悦。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

　　她现在在干什么？

　　有没有好好复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学期，他还会去给她补课。

　　那段时光，还没结束。

　　---

　　**（第十二章完）**

　　*本章字数：约2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