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六上状元楼选婿
大魏国,景和七年,二月初九。
辰时,榆钱巷。
沈砚之睁开眼睛,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躺了一会儿。
房梁上有道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起来。
三天了。
三天前的事,他想起来一点——又没完全想起来。反正就那么回事:脚下一滑,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穿越这种事,话本里写得热闹,真摊上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躺了三天,把该想的事想了一遍:这身体的原主叫沈砚,江州人,去年秋闱解元。这屋子是真破,青布衫也是真旧。
往后怎么办?没想明白。躺着想不明白,起来也未必想明白。那就起来吧。
门外传来拍门声,拍得门板直晃:
“砚之!砚之!起了没!”
沈砚之坐起来,披上外袍,开门。
周明远挤进来,锦袍玉带,腰上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一进门就四处看,看了两眼,脸上的笑顿了顿——这种顿了顿,翻译过来就是“这也太破了”,但人家家教好,顿一顿就算过去了。
“你这地方,可真够小的。”他说。
沈砚之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身后一个闷闷的声音:“明远,你、你别瞎说……”
吴从先抱着一个布包袱,跟在后面挤进来。他穿着半旧的青衫,料子比沈砚之的好一点,但也洗得发白了。
周明远回头瞪他:“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这屋子,转身都费劲。”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周明远的锦袍。没说话。
周明远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砚之,别多想。咱们三个里头,就你读书最厉害。等中了进士,什么都有了。”
吴从先在旁边点头:“对、对。”
周明远拽沈砚之袖子:“快快快,换衣裳,跟我走!今儿状元楼热闹,全京城的举子都在那儿。我带你去认认人。”
沈砚之没动:“去哪儿?”
“状元楼!”周明远眼睛发亮,“我带你去认认人,都是今科的,日后好照应。”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衫。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没事,穿什么都一样。走走走!我请客!”
这话说得敞亮。至于穿什么是不是真一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吴从先在旁边小声说:“沈、沈兄,听说今儿人多,能见着不少人物……”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出门,往状元楼走去。
走到巷口,周明远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沈砚之:
“拿着。回头点壶好茶,别老喝粗的。”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没说话。
周明远已经往前走了。这人吧,嘴上没把门的,但心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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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巳时。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这捻法,熟悉的人都知道——太后心情不好。
皇后跪在下首,脊背绷得像张弓。赵令仪跪在皇后身后半步,头垂着,只看见太后的鞋尖。
“令仪。”太后开口。
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你二十一了。”
赵令仪没说话。
“二十一。”太后重复了一遍,“哀家二十一的时候,已经生了皇帝。你呢?你连个驸马的影子都没让哀家见着。”
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太后眼睛扫过来:“你闭嘴。”
皇后抿住唇,指甲掐进掌心。
太后把佛珠往案上一撂。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外头传什么话,你们听不见?‘昭阳公主眼界太高’——哀家这张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赵令仪喉咙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太后盯着她:“京里那些勋贵子弟,你究竟看了多少个?”
“十六个。”赵令仪声音发紧。
“十六个。”太后冷笑,“一个都入不了你的眼?”
赵令仪咬着唇,没说话。
太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双绣着云纹的鞋尖停在眼前。
“春闱在即,天下英才都在京城。你自己去挑。挑得着,是你命好。挑不着——哀家从宗室里挑个老实的,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赵令仪叩首,声音发颤:“孙女……明白。”
太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赵令仪起身,退出慈宁宫。走到殿门口时,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擦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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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慈宁宫,皇后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
走到拐角处,皇后猛地停下,转身:
“京里的你看不上,那就看天下的!春闱那么多举子,你自己去挑!挑不着别来见本宫!”
赵令仪张了张嘴:“母后——”
“别叫本宫!”皇后转身就走。
赵令仪站在原地,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风刮过来,有点凉。
她知道母后不是真恨她。母后是没办法——太后压着,皇后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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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别苑,午时。
赵令仪靠在榻上,手里攥着条帕子,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泪了。
顾明湘掀帘子进来,折扇一摇,往对面一坐。
承恩候嫡女,自小和公主一起长大。满京城敢在公主面前没大没小的,也就她一个。
“哟,哭了?”顾明湘凑近看,“太后又骂你了?”
赵令仪没理她。
顾明湘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去春闱挑?”
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湘儿,你说……本宫是不是太挑了?”
顾明湘愣了一下,笑了:
“挑什么挑?京里那些,嫖的嫖,赌的赌,草包的草包。你不挑,难道嫁个纨绔回去受气?”
赵令仪看着她:“那你呢?你整天扮男的往我这跑,名声都被你带坏了。”
顾明湘翻了个白眼:“我做轿子来的,走侧门,没人看见。你的名声是我带坏的?你自己在状元楼晃了五趟,全京城都知道昭阳公主在选驸马!”
赵令仪被噎住。
顾明湘折扇一展,笑得得意。
笑完了,赵令仪靠在榻上,叹了口气:“母后让我去春闱挑人。你说,真能挑着?”
顾明湘折扇一摇:“挑不着也去。反正你去了五次了,不差第六次。万一呢?”
万一呢?
赵令仪看着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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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楼外,巳时三刻。
人流如织。门口站着两个伙计,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周明远拽着沈砚之往里挤。沈砚之袍角被人踩了一脚,他低头看了一眼——青布鞋面上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他没停,也没擦,继续走。
三人挤进大堂,角落刚好剩一张小桌。这位置不好,但对于临时挤进来的人来说,有位置就不错了。
沈砚之坐下时,把那只脏了的脚往桌腿边收了收。
周明远招手叫小二:“来壶龙井,再上几盘点心。”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
周明远笑:“难得出来一趟,别省。回头中了进士,天天喝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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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听雪阁,竹帘低垂。
赵令仪临窗而坐,目光穿过帘缝,扫过大堂。
然后停住了。
角落那张小桌,坐着一个青布衫的年轻人。侧脸,看不清眉眼。但他坐着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不往前凑,不往后缩,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手,稳得很。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大堂中央。
赵令仪看清了他的脸。脸生,不是京里那些熟面孔。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眼干净——没有纨绔的算计,也没有寒门的急切。
赵令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顾明湘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
“那个青衫的?长得不错。眼神也干净。”
赵令仪没说话。
她对秋禾道:“去查查,那个青衫的,什么来路。”
秋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脚步轻得像猫。
竹帘微微晃动。
窗外,阳光正好。
赵令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秋禾去查那个人。也许是那双眼。也许是那只稳得很的手。
也许是——第六次来状元楼,总得有点不一样的事发生。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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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沈砚之放下茶盏。
他不知道三楼的竹帘后面,有人在看他。
也不知道那个“万一”,会把他卷进什么事里。
茶凉了。他又倒了一杯。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