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石台上，赵成席地而坐，左手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马槊武魂的槊杆，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与粗糙的木质纹理，每一下触碰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这沉甸甸的触感，是九年来他午夜梦回都渴望的真实。

　　一旁，楚渊正用浸过鱼胶的布条和特制粘合剂，将仿生臂暂时固定在赵成的右肩断口。虽不算稳固灵活，却也无需再用手扶持。赵成试着调动魂力，微弱的魂力艰难淌入牛筋经脉，仿生臂的肘关节发出细不可闻的“咔嚓”声，五指如生锈的机械般，滞涩地张合。这般笨拙的动作，耗费极大心神与魂力，可他脸上全无失望，唯有难以言喻的满足——他终于能再次“感知”到右臂的存在了。

　　不远处，楚渊和杏儿还在为方才喝酒的插曲嬉闹。杏儿叉着腰，满脸小得意，楚渊揉着泛红的耳朵，故意装出委屈模样，逗得杏儿笑眼弯弯。崖顶凝重的激动，被这烟火气的玩闹冲淡，只剩温馨与轻松。

　　忽的，一阵湿冷的海风从海面卷来，卷起沙尘枯叶，吹得棚顶干海草簌簌作响。与方才的燥热截然不同，赵成心头一凛，抬眼望向海天相接处——铅灰色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蔓延，如墨色帷幕遮蔽晴空，云层边缘被残阳勾勒出诡异的亮边。

　　“变天了。”久居海边的他太懂这征兆，海上天气向来瞬息万变。他收起马槊，抬了抬能动的仿生臂，眼神重归锐利务实，撑着地面站起身，扬声喊住玩闹的两人：“臭小子，别闹了。雨马上就来，去把下头的笼子收上来。”

　　“好嘞！”楚渊立刻敛了笑意，快步跑到崖边的手摇转盘前，双手扣住摇柄，腰腿发力摇动。“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中，粗壮的钢索一圈圈收卷，滑轮组绷得笔直，显然水下的东西分量不轻。远处村口，村民收网的渔歌混着浪涛声，在风里飘远。

　　不多时，一个黑沉沉的巨型铁笼破开海面，被钢索拖拽着沿崖壁上升。这铁笼由婴儿手臂粗的精铁条焊成，边长逾两米，周身挂满海藻藤壶，内部悬着数枚小臂长的巨型倒刺鱼钩，钩尖在阴光下泛着冷芒。

　　铁笼升至石台平齐，赵成左手如钩，精准扣住铁条，低喝一声，独臂爆发出惊人力量，配合腰身一转，将数百斤重的铁笼“哗啦”拽上石台，沉闷的落地声震得地面微颤，小石子四下崩飞。

　　笼内海水哗哗外流，四条一米多长的灰黑色海鱼疯狂弹跳挣扎，尾巴拍打铁条发出“啪啪”闷响，鳞片黏液四溅。赵成蹲身细看，指尖感知着魂力波动，片刻后直起身，面露惋惜：“都是寻常海货，劲儿大，却没一条带魂力的，白瞎了特制的饵料。”

　　楚渊凑上前打量，见鱼眼浑浊，无魂兽的灵性，反倒笑得豁达：“不可惜师父！这几条够咱和王婶儿家吃好几顿了，晚上加餐，王婶儿指定高兴！”

　　赵成看着徒弟的从容，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赏：“臭小子，心性是真不错，不骄不躁，韧性十足，像海边的好木头，经晒抗泡。师父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他目光转向崖下墨浪翻涌的海水，眼神深邃，“这底下水深暗流多，肯定藏着成气候的鱼系魂兽。定是饵料没下对地方，这样，带三条回去打牙祭，留一条划口放血当新饵，笼子再往下放五十米，搁水流缓的背阴崖缝，明天再来碰运气。”

　　“成，听师父的！”楚渊麻利应下，打开铁笼小门，忍着鱼尾拍打，拖出三条大鱼用草绳串起，又选了最活跃的那条，用小刀在鱼背划了几道口子，鲜血渗流，腥甜的气味在风里散开——这是海洋掠食者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将血鱼回笼，楚渊再次摇动转盘，赵成用左手将铁笼推回崖边，钢索缓缓下放，直到标记显示抵达预定深度，楚渊锁死制动，又和赵成一起加固绳索、铁盘，防止风雨损坏。

　　不过片刻，乌云彻底遮蔽天光，天色暗如傍晚，风势渐急，空气中满是雨腥味。“快走！雨马上就来！”赵成果断下令。

　　三人不敢耽搁，楚渊拎着串好的大鱼，赵成和杏儿收拾食盒、木匣，沿着狭窄石阶快步下山。刚到村口老榕树下，豆大的雨点已稀稀拉拉砸下，正巧遇上提前收网的村民，大家伙拎着渔网鱼篓，脚步匆忙地互相招呼着回家。

　　王婶儿的丈夫跑在最前头，黝黑敦实的身影一眼就看到三人，扯着嗓子喊：“小渊！老赵！杏儿！快过来！一起去我家！雨瞅着不小，你王婶儿饭都做好了！”

　　“王叔慢着点，小心路滑！”楚渊高声回应，话音刚落，黄豆大的雨点突然砸在脖颈，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雨声骤然密集。

　　“快跑！先回家再说！”楚渊反应最快，一把拉起杏儿拔腿就冲，竟顾不上那几条沉甸甸的鱼。赵成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笑：“臭小子，跑比兔子还快，也不帮师父拎鱼！”

　　王叔跑到近前，见雨势渐大，伸手就想去拉赵成，可指尖触到赵成右侧衣袖的瞬间，他猛地僵住——那触感坚硬冰冷，带着金属质感，全然不是血肉的温热弹性！他愕然转头，昏暗天光下，赵成那只“右臂”泛着非人的金属光，指节分明却僵硬，哪里是活人的手臂！

　　王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结结巴巴：“老、老赵？你这手臂……咋、咋回事？”

　　赵成刚要解释，雨点已噼里啪啦砸落，楚渊的喊声从前方传来：“王叔！师父！快！雨下大了！”

　　王叔回过神，看看赵成的仿生臂，又看看瓢泼的大雨，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无奈摇摇头，伸手拎起那串大鱼，另一只手拍了拍赵成的左臂：“得！先跑！今晚这顿饭，指定热闹！”

　　两人相视一笑，迈开步子顶着雨幕快步进村，瓢泼大雨中，老榕树的影子被打得模糊，远处王婶儿的喊声混着雨声传来，崖边的铁笼在浪涛与风雨中静静等候，藏着明日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