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
一个字,如同冰锥,刺穿了豚罡大王眼中那刚刚升起的、残忍的快意,也刺穿了整个大厅凝固的空气。
猪头人们再次石化,但这次,石化的表情里,多了一种源自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们无法理解“饵”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那蝼蚁平静语气下,隐藏着某种极其不祥的东西。
阿石和缠的心脏,也骤然提到了嗓子眼。“饵”?什么“饵”?收什么线?!
豚罡大王巨大的身躯,再次,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它那猩红的巨眼,死死盯着李醒,又缓缓移向棋盘,移向那个被它“卒”吃掉、滚落在地的肉块“兵”(或者说“饵”)。一种极其荒谬、但又让它极其不安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它的心头。
这蝼蚁……到底在说什么?!“饵”?“收线”?难道这被吃掉的棋子,不是损失,反而是……陷阱的一部分?!可这明明是它按照“规矩”吃的!是这蝼蚁自己把它送到嘴边的!这算什么陷阱?!
不……等等。
这蝼蚁刚刚,改了两次规矩。一次是“将”变“王”,一次是“兵”变“饵”。那么……这“饵”被吃,是不是也意味着,某种新的、它完全不知道的“规矩”,被触发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被愚弄的狂躁,在豚罡大王胸中翻腾。它感觉自己不是在下一盘棋,而是在被这蝼蚁用一堆莫名其妙的、不断变化的“名词”,牵着鼻子走!
“蝼蚁!”它终于低吼出声,声音因为压抑的暴怒而嘶哑,“你又想玩什么花样?!‘饵’?‘收线’?说清楚!否则,本王现在就撕了你!”
面对这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李醒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大王勿急。”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饵’被吞下,猎手,自然该动了。”
他不再看豚罡大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落在了自己那枚孤零零站在前线的‘王’,以及缩在右侧边角的那个‘兵’上。
“我方才移动右侧‘兵’至边角,看似无用,实则是为了……清空‘王’的归路。”他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解棋局,但每个字,都让豚罡大王的心往下沉一分。
“现在,‘饵’已被吞,‘线’已收紧。”
李醒抬起头,再次看向豚罡大王,嘴角,竟然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该,将军了,大王。”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左手,手指,再次,落在了那枚代表“王”的、最大的骨块上。
然后,在豚罡大王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所有人屏息凝神、几乎要炸裂的紧张中——
他将那枚“王”,沿着直线,向后,不紧不慢地,退回了。
一格。
“王”,回到了它最初的底线位置。仿佛刚才的“御驾亲征”,只是一场幻觉。
但,就在“王”退回底线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棋盘上的异变,而是现实中的异变!
只见那枚被豚罡大王“卒”吃掉、滚落在地的肉块“饵”,突然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腥甜与腐朽气息的暗红色液体**!液体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渗入铺地的兽皮,消失不见!
紧接着——
“吼——!!!”
一声充满了痛苦、惊怒、以及某种被强行“唤醒”的狂暴的恐怖咆哮,猛地从大厅深处、那扇之前被豚罡大王撞开、此刻依旧敞开的骨门之后,轰然爆发!
伴随着咆哮,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死亡与不甘怨念的恐怖气息,如同飓风般,从门内席卷而出!这气息,与之前被豚罡大王“处理”掉的那个猪头人战士残存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狂暴,更加……充满了某种被“引诱”、“激化”后的毁灭欲望!
“什么?!”豚罡大王猛地转头,猩红的巨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那是……‘铁鬃’的残魂?!怎么可能?!本王明明已经……”
它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它看到,那骨门后的阴影中,一个由暗红色血光、破碎骨骼、以及狂暴怨念勉强凝聚而成的、巨大而扭曲的、如同猪头战士“铁鬃”生前轮廓的血色虚影,正挣扎着,从地面的阴影和残留的血污中“站”起!虚影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燃烧着猩红怒焰的“眼眶”,死死地,锁定了——端坐在石椅上的、豚罡大王!
那血色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咆哮只在灵魂层面震荡),猛地挥舞起那由血光和碎骨构成的、模糊的“巨爪”,带着滔天的怨毒与毁灭一切的意志,不是冲向棋盘,不是冲向李醒,而是径直扑向了豚罡大王!
“混账!!”豚罡大王又惊又怒,它瞬间明白了!那蝼蚁所谓的“饵”,根本不是什么棋子!那是一个引子!一个用某种它无法理解的方式(或许是那蝼蚁“墟壤之手”残留的诡异能力,或许是别的什么),激活、并定向引导了“铁鬃”死后残留的、本应被它压制吞噬的狂暴怨念和残魂,使其化为临时的、无差别攻击的“复仇之影”!而那蝼蚁移动“王”退回底线,看似无用,实则可能是某种“仪式”的完成,或者仅仅是……清空战场,避免被误伤!
这根本不是棋局!这是巫术!是诅咒!是利用规则漏洞和残留力量发动的阴毒偷袭!
“你敢阴本王!!”豚罡大王狂怒,它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暗红色的污秽能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它体表涌出,凝聚成一只更加庞大、凝实的污秽能量巨手,狠狠拍向那扑来的血色虚影!
“轰——!!!”
两股恐怖的能量在半空碰撞!血光与污秽炸裂,狂暴的冲击波将附近的猪头人卫兵如同草芥般掀飞!石桌剧烈震动,棋盘上的棋子(骨块、肉块)哗啦啦跳动、散落!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能量乱流与飞溅的碎石血光之中!
混乱!绝对的混乱!
而就在这混乱爆发的、谁也无法预料、谁也顾不上棋局的千钧一发之际——
李醒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惊天动地的对轰,没有去管四散飞溅的碎石。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穿透混乱的烟尘与能量乱流,死死锁定了——那因为豚罡大王骤然起身迎敌、而被暂时遗忘在石桌上、微微滚向边缘的——代表豚罡大王那一方的、最大的、代表“王”的骨块!
就是现在!
他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拿那骨块,而是用尽全力,将之前一直垂在身侧、死寂麻木的右手,猛地抡起,用戴着那灰暗破烂手套的手背,狠狠砸向石桌边缘,那骨块即将滚落的方向!
“咔嚓!”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爆炸声掩盖的脆响。
那枚代表豚罡大王“王”的骨块,被李醒的右手手背撞得飞起,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掉落在了石桌下方,那片污秽不堪、浸满血渍和油污的兽皮地面上。
骨块落地,滚了几滚,停在了一滩粘稠的、不知是血还是食物的污渍里。
与此同时。
“吼——!!!”
豚罡大王那边的战斗,也分出了短暂的结果。那血色虚影毕竟只是残魂怨念所聚,在豚罡大王含怒一击之下,轰然溃散,重新化为漫天血光与破碎的怨念,但溃散前的最后一击,也在豚罡大王那污秽能量巨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如同灼烧般的裂痕!
豚罡大王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显然也受了点震荡。它猛地回头,猩红的巨眼因为暴怒和消耗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向石桌方向,要看那蝼蚁是不是趁乱逃跑或偷袭。
然后,它看到了。
石桌上,一片狼藉,棋子散落。代表它那一方的“王”位,空空如也。
而石桌下,污秽的兽皮上,它的“王”,正静静地躺在污秽之中。
李醒站在石桌旁,缓缓收回了右手。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脱力和刚才的冒险动作而微微摇晃,但他站得笔直。他看着豚罡大王,缓缓开口,声音穿透了尚未平息的能量余波和猪头人们的惊叫:
“大王,你的‘王’,落地了。”
“按最古老的规矩,也是最基本的道理——”
“王,落地,即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