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绝对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的死寂。)
豚罡大王那山岳般的身躯,保持着前倾、暴怒欲起的姿态,凝固在原地。巨大的猪脸上,狰狞、狂怒、不可置信的表情,如同拙劣的面具,一层层剥落,最终只剩下一种空白的、仿佛认知被彻底碾碎的茫然。
“将”的规矩?“王”的规矩?“王”就可以动?“御驾亲征”?
这……这是什么道理?!这蝼蚁,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无耻?!如此荒谬?!如此……不按规矩来?!
“你……你……”它巨大的嘴唇哆嗦着,獠牙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怒、荒谬感、以及一丝连它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彻底愚弄后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它的头颅。
周围的猪头人们更是如同被无形的棍子狠狠敲中了脑袋,呆若木鸡。他们有限的智慧,完全无法处理这种“临场改名”、“规则作废”的冲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枚离开底线的“帅”(或者说“王”)骨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视网膜上。
阿石和缠也彻底懵了。他们以为李醒疯了,是在自寻死路。可现在……这算什么?耍赖?不,这不是耍赖,这是……掀桌子!是把整个“棋局”的概念,连同豚罡大王定下的“赌约”框架,一起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李醒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步,耗尽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全部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不,是在玩即将爆发的火山。但他没有退路。
他迎着豚罡大王那从茫然逐渐重新凝聚、化作实质化、足以焚毁灵魂的暴怒火焰的巨眼,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大王,棋局如战场,规矩如律法。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规矩亦当随机应变。”
他开始强词夺理,用他自己都未必相信的歪理,试图在这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
“方才赌约,只言‘对弈’,未定必须遵守我所言之‘旧规’。我临机应变,改‘将’为‘王’,赋其‘亲征’之权,亦是‘博弈’之一种,乃‘智谋’之延伸。大王若觉不妥,大可也改己方之‘帅’为‘王’,同样赋予其‘亲征’之权,你我公平对弈,胜负再论,如何?”
他这是将了豚罡大王一军。你不是要规矩吗?好,我给你“新规矩”,大家一起改,重新来过。看似公平,实则毒辣。因为豚罡大王刚刚建立起来的、基于“旧规”的优势和攻击节奏,被李醒这蛮不讲理的一步,彻底打乱、归零了!而且,让它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王”,去学一个蝼蚁“临场改名”、“破坏规则”的下作手段?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更关键的是,李醒在赌。赌豚罡大王的贪婪与好奇心,压过它被冒犯的暴怒。
这猪妖,要的不只是赢,不只是吞噬。它要的是“有趣”,是“掌控”,是看到猎物在规则内挣扎的“乐趣”。现在,猎物突然跳出了规则,用一种它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觉得“低级”、“无耻”的方式,反过来“将军”了它。
这种“意外”,这种“失控”,或许……比按部就班的胜利,更能刺激它那扭曲的神经?
果然,豚罡大王那即将喷发的暴怒,在听到李醒“公平对弈,胜负再论”的提议时,骤然停滞了。
它巨大的眼珠,死死盯着李醒,又缓缓移到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离开了底线的“王”(帅),再移到李醒那苍白但倔强的脸上。它在“计算”。计算立刻撕碎这蝼蚁的“爽快”,与接受这荒谬的“新棋局”、看看这蝼蚁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并最终在“新规则”下将其彻底碾碎的“乐趣”,哪一个更“划算”。
大厅里,只剩下豚罡大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以及岩壁深处水滴落下的、单调而压抑的“滴答”声。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
终于。
“嗬……嗬嗬嗬嗬……”豚罡大王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沙哑、充满了某种病态亢奋的怪笑。它那巨大的身躯,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那张巨大的石椅上。
“好……好一个‘御驾亲征’……好一个‘随机应变’……”它猩红的巨眼,如同两盏燃烧的鬼火,锁定了李醒,“蝼蚁,你的‘无耻’与‘急智’,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它伸出那根粗壮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李醒。
“本王,接受你的‘新规矩’。”
“从现在起,你我之‘帅’,皆为‘王’,皆可……御驾亲征!”
“但是!”它的话音陡然转厉,恐怖的威压再次如山压下,但这次,其中多了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玩味,“若你再敢有丝毫‘逾矩’,或这‘新棋局’让本王觉得无趣……本王保证,会让你和你的‘同伴’,体验到比成为‘精酿’原料,痛苦万倍的死法!”
“现在,”它巨大的猪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该你走下一步了,蝼蚁。让本王看看,你的‘王’,打算怎么‘亲征’?”
危机,暂时缓解。但更诡异、更危险的“新棋局”,开始了。
李醒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自己只是从刀尖上,跳进了一个燃烧的油锅。豚罡大王同意“新规矩”,不是屈服,而是将计就计,要在这更加混乱、更加不可预测的“新局”中,用绝对的力量和智慧(或者说残忍的本能),将他玩弄至死。
他必须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任何失误,都会万劫不复。
他再次看向棋盘。局面已经彻底改变。他的“王”孤零零地站在了前线,后方空虚。豚罡大王的“王”还在底线,但它的“卒”阵型已成,控制着大片区域。
他必须利用“王”可移动的新规则,做点什么。进攻?不,孤王深入,是找死。必须调动其他棋子配合,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个深陷敌后、岌岌可危的左侧“兵”上。又看了看豚罡大王那个虎视眈眈、随时可以吃掉它的“卒”。
一个更加疯狂、但或许能再次打破僵局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伸出左手,这一次,没有去动“王”,也没有去救那个“兵”。
而是捏起了自己右侧、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几乎被人遗忘的右侧“兵”。
然后,在豚罡大王和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他将这个右侧“兵”,沿着棋盘最右侧的边缘,斜向,连续移动了两格!
这个走法,依旧古怪。它没有去支援中线的“王”,也没有去救左侧的孤兵,而是跑到了棋盘一个更加偏僻、更加无关紧要的角落位置,紧贴着边线。
“嗯?”豚罡大王眯起巨眼。这蝼蚁,又在搞什么鬼?放弃救援?还是另有图谋?它看不懂。这种完全脱离常规、毫无逻辑可言的走法,让它感到烦躁,但也……更加“有趣”了。它倒要看看,这蝼蚁到底能把这些破烂棋子,摆弄出什么花样。
它决定,不管这蝼蚁的“昏招”,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它移动了那个卡在李醒左侧孤兵斜后方的“卒”,斜进一格!
擒拿!
代表“卒”的骨块,轻轻碰掉了代表“兵”的肉块,将其从棋盘上扫落。肉块滚落石桌,掉在污秽的兽皮上。
李醒的左侧“兵”,被“吃”掉了。
豚罡大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不管这蝼蚁耍什么花招,先吃掉他一个棋子,总是没错的。而且,是按“规矩”吃的。
现在,轮到李醒。他损失一“兵”,“王”在前线,“王”身后只有一个右侧的“兵”缩在边角,以及五个尚未移动的中线“卒”。局面似乎更加不利。
李醒看着那个被吃掉的“兵”滚落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位置。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棋盘,直接,对上了豚罡大王那充满残忍玩味的猩红巨眼。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整个大厅,再次陷入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诡异死寂的话。
“大王,你‘吃’掉的,不是‘兵’。”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刚才,临时决定,把它改名为‘饵’了。”
“现在,该收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