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传来双倍的、仿佛心脏被细小藤蔓缠绕的刺痛与束缚感，清晰无比地提醒着李醒——他不再是自由身。豚罡大王那满足而残忍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军师消失的阴影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双深褐色、平静到令人不安的眼眸投下的最后一瞥。）
“滚吧！”豚罡大王似乎对这场漫长的“闹剧”终于感到了腻烦，它挥了挥那沾满污渍的巨手，如同驱赶苍蝇，“带这新‘客卿’去‘杂役窟’，给他找个窝！明日准时到码头，误了军师的事，本王拿你当‘精酿’的头道料！”
两个猪头人卫兵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推搡着李醒，朝着大厅一侧，一条更为狭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排泄物气息的通道走去。
通道低矮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滑腻的、不知名的菌类。两侧时不时有大小不一的孔洞，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痛苦的呻吟，或是野兽般的低吼。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恶臭。偶尔有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猪头人或其他形态的奴隶，蜷缩在角落，用空洞或充满敌意的目光扫过被押送的李醒。
“杂役窟”是“猪猡堡”最底层奴隶和苦力的聚集地，与其说是居住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的、充满污秽与绝望的囚笼。卫兵将李醒推到一片稍微干燥些、但同样污浊的空地，指了指角落里一堆散发着腐臭的干草和几块勉强能当枕头的烂木头。
“你就睡这儿！老实待着！别乱跑！这洞里到处是‘自己’跑丢然后变成‘失踪’的蠢货！”一个卫兵瓮声瓮气地警告，踢了踢地上一个早已风干、辨不清原貌的小型骨骸。
另一个卫兵则丢过来一个粗糙的、边缘开裂的木碗，里面是半碗颜色浑浊、飘着可疑油花和不明絮状物的汤水，以及一块硬得能砸死狗、表面布满霉斑的黑面包。
“今天的份例！吃不吃随你！”说完，两个卫兵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李醒踉跄着，靠在那堆散发着异味的干草上，缓缓滑坐在地。全身的剧痛、疲惫、以及双蛊入体的冰冷束缚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瘀血。
他艰难地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已经彻底黯淡、几乎看不见的灰黑“同盟契约”符文。黑鹅……此刻不知在何处。这微弱的连接，在“同命蛊”的强烈束缚感干扰下，几乎完全沉寂了。指望不上了。
他又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墟壤之手”手套，此刻灰暗如同烧尽的木炭，布满蛛网般的黑痕，触感僵硬冰冷，毫无生气。别说吸收转化，连基本的触觉都极其微弱。它就像一截真正死去的肢体，沉重地挂在他的手腕上。
绝望吗？
很绝望。身陷魔窟，身受重创，右手半废，身中双蛊，为奴三年。前路似乎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折磨。
但奇怪的是，李醒此刻的内心，反而异常平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或许是因为经历的生死危机太多，神经早已被锤炼得坚韧；或许是因为知道绝望无用，只能向前。
他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思考，需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在这绝境中，寻找那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生机。
首先，是活下去。他强忍着恶心，端起那碗浑浊的汤水，小口啜饮。汤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馊味和土腥气，入腹后却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勉强补充着体力。他又用力掰下一小块黑面包，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吞咽。食物粗粝刮喉，但胃部传来的充实感，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进食时，他默默观察着周围。这片“杂役窟”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躺着几十个身影。除了猪头人苦力，还有几个人类，以及一些形态各异的、似乎是其他种族的奴隶。他们大多眼神空洞，对李醒这个新来的只是麻木地瞥一眼，便移开目光。但也有几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打量，甚至……幸灾乐祸。
李醒注意到，在空地另一侧，靠近一个不断滴落污水的石笋下方，聚集着四个人。他们虽然也衣衫破烂，但精神状态明显比其他人好一些，彼此间有低声的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带着一种小团体特有的排外与戒备。
那四个人，三个是人类，一个是……半人半蜥蜴的混血。
三个人类中：
一个独眼、脸上有道狰狞刀疤、身材精悍的中年汉子，正用一把磨得锋利的石片，小心地削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坚硬兽骨，动作稳定，眼神锐利。他腰间挂着一个瘪瘪的、但材质似乎是某种兽皮的粗糙水囊。
一个身形矮壮、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痕的青年，正背靠石笋假寐，但眼皮不时抬起，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注意通道入口方向。他脚边放着一把粗制的、似乎是用来挖掘或开路的石镐。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脸色苍白、带着书卷气、但眼神中却有种与其外表不符的沉静与倔强的少年，正用一根细木棍，在潮湿的地面上，全神贯注地划拉着什么。李醒眯起眼，勉强辨认出，似乎是……某种极其简陋的地形图，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
那个半蜥蜴混血，则安静地蹲在三人旁边，细长的舌头不时快速吞吐，仿佛在感知空气中的什么。他（或者说它）的皮肤覆盖着细密的暗绿色鳞片，手指和脚趾间有蹼状物，眼睛是爬行动物般的竖瞳，此刻正警惕地盯着李醒的方向，似乎对他的观察有所察觉。
这四个人……似乎是一个配合默契的小团体。而且，看他们的状态和装备（虽然简陋），似乎并非完全任人宰割的普通奴隶，可能是有一定“价值”或“技能”的苦力，甚至可能是……犯事被贬下来的护卫或小头目？
李醒心中一动。军师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调查“影灾”残余波动和失踪事件。这显然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他需要人手，需要“手下”。而在这“杂役窟”，他唯一可能争取到的，就是这些同样挣扎求存，但或许还保留着一丝反抗意志和能力的“同类”。
豚罡大王和军师，把他扔到这里，或许本身就有让他“自行挑选、整合”可用人手的意图——当然，是在他们绝对掌控的前提下。
他必须接触这个小团体。
但怎么接触？直接过去，很可能引起排斥甚至敌意。他需要一个契机，或者……一个“投名状”。
李醒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地。除了那四人小团体，其他奴隶大多麻木不堪，不成气候。但也有几个落单的、看起来相对强壮、眼神中尚存凶悍之气的家伙，在暗中观察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机会。
其中，一个体格异常魁梧、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灰色、脖子上戴着个粗糙铁环、正独自啃食着一块生肉的猪头人苦力，引起了李醒的注意。这猪头人苦力虽然也穿着破烂，但肌肉贲张，气息凶悍，远胜其他麻木的同类。它啃食生肉时，獠牙外露，目光不时扫过周围，尤其是在看到那四人小团体时，眼中会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李醒注意到，那个四人小团体中的独眼刀疤汉和矮壮青年，也时不时用警惕的目光，看向那个青皮猪头人。双方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紧张的对峙。
或许……这就是契机。
李醒不动声色，继续靠着干草，闭目假寐，实则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青皮猪头人和四人小团体身上。同时，他也在默默感应着胸口“同命蛊”的束缚，以及右手“墟壤之手”那死寂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哪怕最微弱的反应。
时间，在污浊的空气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深处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几个猪头人监工，驱赶着一队刚刚完成某项苦役、疲惫不堪的奴隶回来。其中一个监工骂骂咧咧地，将几个看起来稍微“完整”些的食物（几块略干净的面包，一小袋浑浊的水），随手丢在了空地中央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
“今日‘额外劳作’的赏赐！自己分！谁抢多了，老子扒了他的皮！”监工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那“赏赐”食物不多，但对于饥饿的奴隶们来说，无异于珍馐。几乎在食物落地的瞬间，几十道贪婪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了过去！
短暂的死寂后——
“抢啊！！”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开！几十个身影如同饿疯了的野兽，疯狂扑向那块石板！推搡、撕打、咒骂、惨叫顿时响成一片！场面瞬间失控！
独眼刀疤汉和矮壮青年几乎在食物落地的瞬间就弹了起来，刀疤汉低吼一声“护住小七！”，便和矮壮青年一左一右，将那个划地图的苍白少年（小七）和半蜥蜴混血护在身后，同时警惕地看向扑来的人群，尤其是……那个青皮猪头人！
青皮猪头人果然动了！它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如同战车般撞开几个挡路的瘦弱奴隶，獠牙呲出，直扑石板上的食物！它的目标，显然是那袋水！在这污秽之地，干净（相对）的水，比食物更珍贵！
“拦住它！”独眼刀疤汉厉喝，和矮壮青年同时迎上！刀疤汉手中的锋利石片划向青皮猪头人的手臂，矮壮青年则挥舞石镐，砸向其小腿！
“滚开！垃圾！”青皮猪头人咆哮，不闪不避，粗壮的手臂硬撼石片，发出“铛”的一声闷响，石片竟被震开！同时一脚踹向矮壮青年！矮壮青年勉强用石镐格挡，却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
青皮猪头人力量惊人！它趁机一把抓向那袋水！
就在它的爪子即将触碰到水袋的刹那——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猛地蹿出，不是扑向食物，也不是扑向青皮猪头人，而是精准地，撞在了青皮猪头人那抓向水袋的手臂肘关节内侧**！
“嘭！”
一声闷响。灰影被反震得踉跄后退，正是李醒！
他用的是左手手肘！全力一撞！虽然力量远不如对方，但撞在关节薄弱处，依旧让青皮猪头人的手臂动作微微一偏，抓了个空！
“嗯？！”青皮猪头人猛地转头，猩红的猪眼怒视李醒，“找死！！”
它舍弃水袋，庞大的身躯带着恶风，一拳轰向李醒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李醒瞳孔骤缩，他状态太差，根本躲不开！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格挡（右手废了，左手来不及）。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抬起那死寂的、布满黑痕的右手，不闪不避，用手背，迎向了那轰来的巨拳！同时，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手套掌心、那已经黯淡破碎的龟裂图案上，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吸！哪怕一点点！干扰它！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右手手背上！
预想中臂骨碎裂的声音没有传来。
反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可闻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以及青皮猪头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只见青皮猪头人那硕大的拳头，在接触到李醒右手手背的瞬间，拳头表面那层不健康的青灰色，竟然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一片更加黯淡、仿佛失去活力的灰败之色！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吸走力量的诡异感觉，顺着手臂传来，让青皮猪头人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泄去了三成！
虽然李醒依旧被剩余的力量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干草堆上，胸口剧痛，再次咳血。但青皮猪头人也踉跄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拳头上那片迅速褪去、但残留着麻木感的灰败，又看向李醒那再次垂落、毫无生气的右手。
刚才那是什么感觉？！那蝼蚁的右手……有古怪！
趁此机会，独眼刀疤汉和矮壮青年已经护着那袋水和几块面包，迅速退回到了石笋下，与苍白少年、半蜥蜴混血重新汇合。四人看向李醒的目光，充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复杂的审视。
李醒挣扎着坐起，抹去嘴角的血，看向那四人，尤其是独眼刀疤汉，嘶哑开口：
“合作。”
“帮我做件事。作为回报……我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少，离开这个‘杂役窟’。”
他的目光，扫过青皮猪头人，又扫过周围那些依旧在为了残羹冷炙厮打的、麻木的奴隶。
“或者，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等着下一次，被它，”他指了指青皮猪头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撕碎、抢光。”
独眼刀疤汉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睛，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在李醒脸上、尤其是他那怪异的右手上刮过。矮壮青年握紧了石镐。苍白少年停止了划地图，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半蜥蜴混血的舌头吞吐得更快了，似乎在感知李醒的气息。
青皮猪头人甩了甩依旧有些麻木的拳头，眼中凶光更盛，死死盯着李醒，但似乎对那只右手有所忌惮，没有立刻再扑上来。
空地中央，抢夺食物的混乱渐渐平息，胜者带着伤痕和少量食物缩回角落，败者低声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和绝望。
石笋下，四人小团体，与干草堆上伤痕累累的新来者，隔着污浊的空气，无声地对峙。
选择，摆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