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有远处尚未平息的痛苦呻吟，和滴水穿石般的压抑。石笋下的阴影，与干草堆上的血迹，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独眼刀疤汉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反复刮过李醒的脸，最后定格在他那只依旧低垂、死寂、却刚刚让青皮猪头人吃了闷亏的右手上。他缓缓将刚才抢到的、那袋浑浊的水和几块相对完整的黑面包，塞进怀里，动作沉稳，带着一种历经厮杀的、野兽般的警惕。
“离开？”他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轻易的信任，只有冰冷的审视，“就凭你？一个刚来、半死不活、还惹了‘铁牙’（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正甩着手、龇牙咧嘴的青皮猪头人）的新货？”
他口中的“铁牙”，显然就是那个青皮猪头人。在这“杂役窟”，它显然是个刺头，甚至是“狱霸”般的存在。
“就凭我。”李醒喘息着，用左手撑着地面，试图让自己坐得更直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肋下传来剧痛，“也凭，你们想离开这里，而我，是你们目前唯一可能的机会。”
“机会？”矮壮青年嗤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粗制石镐，指节发白，“你知道这鬼地方有多少人说过这话，然后第二天就变成粪坑里的渣滓吗？”
“那你们为什么还凑在一起？”李醒反问，目光扫过四人，“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麻木等死？你们在谋划什么？观察什么？”他看向苍白少年小七脚下，那片尚未被完全踩乱的地面划痕，“画地图？记路线？还是……在计算守卫换班、物资运送的时间？”
小七的身体微微一震，抬起那双沉静但此刻带着一丝惊愕的眼睛，看向李醒。独眼刀疤汉和矮壮青年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阴沉，肌肉绷紧，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猎豹。半蜥蜴混血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嘶嘶”的低鸣。
“你知道的太多了，新人。”独眼刀疤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那只独眼死死锁定了李醒的咽喉。
“不多，恰好够用。”李醒没有退缩，尽管心脏在“同命蛊”的束缚下传来阵阵悸痛，“我没兴趣打探你们的秘密。我只想告诉你们，单靠你们四个，想逃出‘猪猡堡’，甚至只是离开这‘杂役窟’，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们需要变数，需要外力，需要一个……能吸引注意力，或者能打开某些‘门’的人。”
“比如，一个刚刚和‘豚罡大王’下了盘棋，还‘赢’了，现在成了大王‘客卿’，明天要跟军师出去办事的……倒霉蛋。”李醒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价值”。
“客卿？”矮壮青年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你？这鬼样子？”
“赢了……大王？”小七低声重复，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感波动——那是混杂着震惊、怀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独眼刀疤汉的独眼，眯得更紧了。他显然不信，但李醒能一口道破“豚罡大王”，还能说出“军师”和“办事”，这绝不是普通新来的奴隶能知道的信息。而且，刚才那只右手瞬间让“铁牙”吃亏的诡异景象，也做不了假。
“证明。”独眼刀疤汉只吐出两个字，目光如钩，仿佛要挖出李醒灵魂深处的真相。
李醒没有犹豫，缓缓抬起了左手，手背朝上。他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尝试沟通那几乎沉寂的、与黑鹅的“同盟契约”符文，以及更深层的、与“地古老者”有关的契约气息。虽然微弱，但那股迥异于此地污秽规则、带着天空的冰冷与大地厚重的、高阶契约所独有的气息，还是如风中残烛般，极其勉强地，泄露出来一丝。
这气息极其淡薄，转瞬即逝。但对于常年挣扎在底层、对力量与规则气息异常敏感的独眼刀疤汉和半蜥蜴混血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独眼刀疤汉的瞳孔，猛地收缩。半蜥蜴混血也停止了嘶鸣，竖瞳中充满了惊疑。
“还有这个。”李醒放下手，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胸口。隔着破烂的衣襟，他心口处，那两枚“同命蛊”子蛊带来的、如同被细藤缠绕心脏的双重束缚与刺痛感，虽然无形，但那种与远方庞大存在紧密相连的、被奴役的标记，对于感知敏锐者，同样是一种“证明”。
独眼刀疤汉沉默了。他缓缓将怀里的水和面包取出，递给小七和矮壮青年，自己则慢慢坐了下来，背靠石笋，独眼依旧盯着李醒，但里面的杀意，已经渐渐被一种深沉、复杂的算计所取代。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明天，我会跟军师出去，调查‘影灾’残余和失踪事件。”李醒直入主题，“我需要人手。可靠的、敢拼命、也有点本事的人手。你们四个，看起来符合条件。”
“报酬呢？别说离开‘杂役窟’这种空话。跟着军师办事，一样可能死，甚至死得更惨。”矮壮青年瓮声瓮气地问。
“第一，离开‘杂役窟’，我可以试试向军师要人，把你们调到我‘手下’——名义上的。至少不用每天抢这点发霉的食物，面对‘铁牙’这种货色。”李醒指了指那个依旧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青皮猪头人。
“第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任务顺利，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外面的信息，资源，甚至……离开‘猪猡堡’区域的‘机会’。总比在这里烂死强。”
“第三，”李醒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我这条命，现在绑在‘同命蛊’上，轻易死不了。只要我不死，跟着我，你们至少暂时是‘有用’的，安全系数，比在这里当随时可能被消耗掉的‘杂役’要高。”
他在摆出利害关系。离开这里、获取资源、暂时安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比虚无缥缈的“自由”承诺更有吸引力。
独眼刀疤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小七。苍白少年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潮湿的地面上划拉着，片刻后，抬起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刀疤汉，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矮壮青年。矮壮青年挠了挠头，看看刀疤汉，又看看李醒，最终也点了点头，但补充道：“要是发现你坑我们，老子第一个用石镐敲碎你的脑袋！”
半蜥蜴混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算是同意。
独眼刀疤汉深吸一口气，那只独眼重新看向李醒，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一种赌徒般的、冰冷的决断。
“好。我们跟你。”他沉声道，“我叫‘岩锋’。”他指了指矮壮青年，“他叫‘石墩’。”指向苍白少年，“小七。”最后是半蜥蜴混血，“‘嗅爪’。”
“李醒。”李醒报上自己的名字，没有更多废话，“现在，告诉我，关于‘铁牙’，以及这‘杂役窟’里，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人物’或‘规矩’。我们时间不多。”
岩锋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新来的，虽然看着狼狈，但头脑清醒，目标明确，不废话。
“铁牙，是这里力气最大、也最凶的几个之一。原本是外围一个小队的头目，因为私吞‘贡品’被贬下来的。它一直想重新爬上去，笼络了几个手下，经常抢夺其他奴隶的食物和东西。你今天惹了它，它不会善罢甘休。”
“除了它，还有两个要注意的。一个叫‘鬼婆’，是个老巫婆似的猪头人萨满，懂点草药和阴毒把戏，住在最里面那个滴着绿水的洞子里，没人敢惹。另一个是‘哑巴’，是个浑身长满肉瘤、不会说话、但力气奇大、对痛觉麻木的怪物，只听‘鬼婆’的话。”
“规矩？”岩锋冷笑，“这里的规矩，就是没规矩。谁拳头大，谁有靠山，谁就能活得好点。监工每天早晚点一次名，发一次‘猪食’。其他时间，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不死太多人，他们懒得管。”
“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李醒问。
岩锋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小七。小七低声开口，声音虽然轻，但条理清晰：“我们观察了三个月。守卫换班在子夜和正午，各有半刻钟的空隙。西边那条排污的暗渠，虽然污秽，但最窄处只有一道生锈的铁栅栏，用力可以撬开。出去后，是‘秽沼’的边缘，很危险，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好。我们原本打算，等下一次‘大王’举办大宴，守卫松懈时动手。”
计划粗糙，但确实是在绝望中摸索出的一线生机。
“现在计划改变。”李醒道，“暂时别想暗渠。明天之后，如果顺利，我们或许能光明正大地离开这里，至少是暂时离开。现在，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
“在我离开期间，”李醒的目光，再次扫过不远处那一直盯着这边的“铁牙”，“看好我们的‘窝’，别让‘铁牙’或其他人，动我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那堆干草和破碗，“尤其是，别让任何人，碰到我的右手。”
岩锋眼神一动，明白了李醒的意思。这只古怪的右手，显然是李醒的重要依仗，也是秘密所在，绝不能暴露或受损。
“明白。”岩锋点头，“有我们在，‘铁牙’不敢乱来。除非它想同时对付我们四个。”他顿了顿，“但你自己小心。军师……不是好相与的。跟着他出去，未必比留在这里安全。”
“我知道。”李醒闭上眼睛，开始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一丝体力。
胸口双蛊的束缚感，如同跗骨之蛆。右手的死寂与沉重，仿佛在提醒他前路的艰难。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
在这污秽绝望的“杂役窟”，他有了四个暂时的、或许各怀心思、但至少目标一致的“手下”。
明天，将是新的考验。
夜色（如果这地下世界有夜色的话），在污浊的空气和压抑的寂静中，缓缓降临。远处，传来“铁牙”不甘的低吼，和“鬼婆”洞中隐约的、如同念咒般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