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污浊的水面上仓惶逃窜,如同被惊散的腐肉蝇虫。身后,“黑淤泽”那吞没一切的漆黑与不祥的“注视感”渐渐淡去,但空气中残留的甜腻腐臭和灵魂层面的冰冷压抑,却久久不散。船上,幸存者瘫倒一片,惊魂未定,身上沾满黑色的淤泥和同伴飞溅的、尚未干涸的血污。低低的啜泣、痛苦的呻吟,以及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是唯一的旋律。)
李醒靠在潮湿滑腻的船体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右臂如同被冻结在万年玄冰之中,彻底失去了感知,只有那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冰冷刺痛在不断提醒着它的存在。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两枚“同命蛊”带来的双重束缚感,在经历了“黑淤泽”的诡异力量冲击和刚才右手的强行爆发后,显得有些紊乱、躁动,如同被惊扰的毒蛇,在他心脏上不安地盘旋、收紧。
岩锋四人围在他身边,虽然同样狼狈,但眼神中除了后怕,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审视。他们亲眼看到了,李醒那只一直死寂垂落的右手,是如何在关键时刻,爆发出那种蛮横、诡异、连“黑淤泽”怪物都畏惧退避的力量。那绝不是普通的力量,甚至不像是这个世界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
“李……李哥,你的手……”小七脸色苍白,看着李醒那毫无生气、灰暗破败的右手,欲言又止。
“没事。”李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整呼吸,集中精神,对抗着右臂那无休止的冰冷剧痛和灵魂深处那层阴影的侵蚀。他知道,刚才的强行爆发,绝对让“墟壤之手”的状态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引发了更深层的、不可预知的反噬。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船队终于踉踉跄跄地驶回了“污秽码头”。码头上,依旧弥漫着污秽的气息,但比起“黑淤泽”,这里简直算得上“安全”。
军师那瘦削文弱的身影,依旧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块干净的岩石上,仿佛从未离开过。它手里依旧捧着那卷古老的兽皮卷轴,骨笔的尖端,似乎新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墨渍。
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狼狈靠岸的船队,扫过那少了近一半、个个带伤、惊魂未定的“探查队”,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被岩锋和石墩勉强搀扶下船、脸色惨白如纸、右臂不自然垂落的李醒身上。
军师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丝毫“任务失败”的怒意,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深不可测的模样。
“回来了。”它开口,声音依旧清晰温和,“情况如何?”
一个侥幸逃回、伤势较轻的猪头人苦力头目,连滚爬地扑到军师脚下,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军、军师大人!黑淤泽!有怪物!影子变成的怪物!吃了好多人!‘定影盘’一放下就……就引出来了!我们……我们损失惨重啊大人!”
它语无伦次,夹杂着哭腔。
军师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可布下了‘定影盘’?可曾观察到异常‘影力’波动?或……其他异状?”
“布、布下了几块……但一放下就被怪物吞了!”猪头人头目哭嚎道,“只有……只有李客卿那块,好像……好像扔远了,没被立刻吞掉……但、但后来怎么样,小的不知道了……”
军师的目光,再次转向李醒,深褐色的眼眸中,平静无波,但李醒却感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右臂深处那诡异的灰黑光芒,以及灵魂上沾染的阴影气息。
“李醒‘客卿’,”军师缓缓开口,“你来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醒身上。那些幸存者眼中,有恐惧,有侥幸,也有一丝隐藏的、对李醒那诡异右手的忌惮与疏离。
李醒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将“黑淤泽”边缘的遭遇,选择性地叙述了一遍。他重点描述了阴影触手的出现与攻击方式,强调了“定影盘”似乎是触发或吸引怪物的关键,隐去了自己右手爆发的细节,只说“侥幸击退了一次攻击,为大家撤退争取了时间”。
他没有提小七的感知,也没有提自己扔掉“定影盘”的举动,更没提右手那灰黑光芒的本质。
军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笔的笔杆,那点暗红墨渍在指尖染开。等李醒说完,它沉默了片刻。
“如此说来,‘黑淤泽’的‘影灾’残余,比预想中更加活跃,且已具备初步的吞噬与攻击性。‘定影盘’的刺激效果,也超出了预估。”军师缓缓总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实验结果。
“尔等虽损失颇重,但带回的信息,亦有价值。尤其是李醒‘客卿’,临危应变,有所建树。”它看向李醒,深褐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按堡内规矩,探查任务,无论成败,生还者皆有‘苦劳’可计。今日生还者,每人可记‘劳绩’一点,可于‘庶务堂’兑换一日饱食,或些许粗劣伤药。”
它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李醒身上。
“李醒‘客卿’于险境中主动断后,击退强敌,护得部分同袍撤回,功劳显著。除‘劳绩’一点外,特赏……”
它从怀中(那整洁的长衫内),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暗沉兽皮缝制、表面用骨针绣着一个简易符文的粗糙皮袋,递给李醒。
“此乃‘净水泥’三份。取自‘秽沼’深处罕见‘净水蕨’根茎提炼,可临时净化少量污秽之水或低等毒素,对处理外伤感染亦有些微效果。于你目前伤势,或有些许助益。”
净水泥?在这污秽之地,能净化水和处理外伤的东西,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尤其是对此刻伤痕累累的李醒而言。但这赏赐,与其说是奖励,不如说是一种精准的、带有审视意味的“抚慰”与“观察”——军师在观察,这“净水泥”对他那诡异的右手伤势,是否有效?
“另外,”军师继续道,声音依旧温和,“鉴于你此次表现,以及你自身状况特殊,继续留在‘杂役窟’已不合适。大王有令,赐你堡内‘客卿’应有之居所。”
它伸手指向“猪猡堡”那庞大、污秽建筑群中,一个位于堡垒侧面、靠近岩壁、看起来相对独立、入口狭窄、仿佛一个天然山洞被粗糙改造过的阴暗洞口。
“那里,原是一处废弃的‘观测洞’,现已清理出来。虽简陋,但胜在清净,无人打扰。你可携你挑选的四人,搬入其中。一应基本用度(粗劣食物与水),每日会有人送至洞口。”
赐予独立的居所?这听起来像是“升迁”和“优待”。但李醒心中警铃大作。在这充满监控与恶意的“猪猡堡”,一个“相对独立”、“无人打扰”的住处,往往意味着更便于监控,也更便于……某些事情的发生。
而且,将军师和大王对他“特殊状况”的兴趣,毫不掩饰。
但他没有选择。拒绝?只会引来更直接的怀疑和控制。
“多谢大王、军师赏赐。”李醒低下头,用左手接过那袋轻飘飘的“净水泥”,触手微温,带着一丝淡淡的、与周围污秽格格不入的清新草木气息。
“好生休养。”军师深深看了李醒一眼,那深褐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晦涩的思绪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三日后,另有任务交予你。届时,望你已恢复几分气力。”
说完,它不再停留,捧着卷轴,转身,缓步走入堡垒深处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留下码头上,一群劫后余生、心思各异的幸存者,和那个被赐予了“独立”山洞、却仿佛踏入另一个更精密牢笼的“客卿”。
在几个猪头人监工不耐烦的催促和指引下,李醒在岩锋四人的搀扶下,离开了污秽的码头区域,穿过堡垒内部更加复杂、肮脏、散发着各种怪异气味的通道,朝着那个位于堡垒侧面的“山洞”居所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猪头人或其他奴隶,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嫉妒、幸灾乐祸,以及深深的忌惮。李醒“客卿”的名头,以及他那只诡异的右手在“黑淤泽”的传闻(尽管被刻意淡化,但总有小道消息流传),显然已经引起了注意。
山洞位于堡垒相对偏僻的角落,紧贴着潮湿的岩壁。入口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上方有简易的木栅栏门,没有锁,但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似乎是一种简单的警戒或禁锢符文。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里面是一个约莫二十平米、呈不规则圆形、地面还算平整、但墙壁上布满了开凿痕迹和湿滑苔藓的空间。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入口处透进的一点天光(如果那能叫天光),以及岩壁上几个嵌着的、散发出惨淡微光的苔藓块。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土腥味、霉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净水泥”那种草木清香残留的气息,仿佛这里不久前真的被“清理”过。
洞内陈设简陋到极致:角落铺着几捆相对干燥的、散发着淡淡药草味的干草(算是“床铺”),一个粗糙的石质水缸(里面有半缸浑浊的水),一个破旧的瓦罐,以及几块充当桌椅的平整石头。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但比起“杂役窟”那污秽拥挤、危机四伏的环境,这里确实算得上“清净”和“独立”了。
岩锋和石墩将李醒扶到干草铺上躺下。小七和嗅爪则警惕地检查着山洞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扇木栅栏门和岩壁。
“门上的符文,只是最低等的‘警示符’,有人强行闯入或我们出去,可能会触发警报,通知施术者。”小七检查后,低声道,“岩壁是实心的,没有暗门或缝隙。但……这里的‘气’,有点怪。”
“怎么怪?”岩锋问。
“太‘干净’了。”嗅爪吞吐着舌头,嘶哑道,“和外面不一样。像是……被特意‘洗’过一遍。但洗得不彻底,深处还有别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到了。”
“什么味道?”
嗅爪犹豫了一下,竖瞳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不安:“像……血,但又不像。像……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发酵、腐烂、然后又强行压住的味道。很古老……也很……不祥。”
李醒听着,心中那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这山洞,绝不只是“赏赐”的居所那么简单。
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深究。右臂的剧痛和冰冷,以及灵魂的虚弱,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先……处理伤口。”李醒喘息着,用左手艰难地掏出军师给的那个兽皮小袋,递给小七,“用一点‘净水泥’,试试……”
小七接过,小心地打开袋口。里面是三小撮灰白色、细腻如粉、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粉末。他沾了一点在指尖,又看了看李醒那灰暗、毫无生气、但表面似乎并无明显伤口的右手,有些迟疑。
“李哥,你的手……好像没有外伤?”
“内里……”李醒咬牙,“试试……敷在……手背……”
小七依言,小心翼翼地将一点“净水泥”粉末,撒在李醒右手手背,那灰暗手套覆盖的位置。
粉末触及手套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灰白色的“净水泥”粉末,落在灰暗的手套表面,竟然没有附着,反而如同遇到了克星般,迅速变黑、失去光泽、然后化为一撮毫无生机的灰色尘埃,簌簌飘落!
而手套本身,灰暗依旧,死寂依旧,甚至那蛛网般的黑痕,似乎因为这点“净化”力量的刺激,微微蠕动、加深了一丝!
无效!不,是排斥!这“净水泥”的净化力量,似乎与“墟壤之手”那死寂、掠夺的本质,格格不入,甚至相互冲突!
李醒心中一沉。果然,军师的“赏赐”,带着试探的意味。
“没、没用……”小七脸色发白。
岩锋和石墩也皱紧了眉头。
李醒摆了摆手,示意小七将剩下的“净水泥”收好。“留着……以后或许有用。”他喘息着,“我的伤……寻常办法……恐怕没用。你们……也处理一下自己的伤。”
岩锋四人身上也有不少擦伤和淤泥腐蚀的痕迹。他们用瓦罐舀了点水缸里浑浊的水,配合剩下的一点“净水泥”,互相处理着伤口。“净水泥”对普通的外伤和污秽感染,效果立竿见影,伤口处的红肿和黑气迅速消退,传来清凉舒适感。
处理完伤口,五人围坐在干草铺边,就着瓦罐里浑浊的水,分食了监工随后送来的一点点比“杂役窟”稍好、但依旧粗劣的食物——几块硬邦邦的、掺杂了不知名谷壳和草根的黑饼,以及一小碗飘着油星的、味道古怪的肉汤。
进食时,无人说话。山洞里只有咀嚼和吞咽声,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堡垒深处的喧嚣。
压抑,沉闷。
吃完东西,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岩锋安排石墩和嗅爪守前半夜,自己和小七守后半夜。李醒被强制要求休息。
他躺在干草上,身下传来的不再是腐臭,而是淡淡的、令人心神稍安的药草味。但右臂的剧痛和冰冷,胸口的双蛊束缚,灵魂的阴影侵蚀,以及对这个“赏赐”山洞深深的疑虑,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洞顶那些惨淡发光的苔藓块。光芒微弱,映照着岩壁上湿滑的痕迹,如同扭曲的符文。
这里,是新的起点,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尽快恢复。必须弄明白右手“墟壤之手”的真正状况。必须找到解除“同命蛊”或者至少与之抗衡的方法。必须……在这看似“赏赐”、实则危机四伏的“猪猡堡”中,活下去,并找到出路。
黑暗中,他缓缓握紧了还能活动的左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袋“净水泥”粉末带来的、微弱的、与右手死寂力量截然不同的清新触感。
那感觉,如同黑暗中一丝微弱的风,带来了远方可能存在的、截然不同的、也许代表着“生”的气息。
虽然渺茫,但确实存在。
他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最深沉的、恢复性的冥想。尽管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与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