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油脂,灌满了山洞。只有岩壁上那几块惨淡的苔藓,如同垂死萤火虫的眼,散发着微弱、恒定、却毫无温度的幽绿光芒。洞外,属于“猪猡堡”永不停歇的喧嚣——咆哮、咀嚼、金属碰撞、以及某种低沉、规律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般的闷响——透过简陋的木栅栏门缝隙,渗入死寂,成为背景里令人烦躁不安的白噪音。)
李醒在干草铺上辗转。右臂的冰冷剧痛如同附骨之疽,并非持续尖锐,而是一波波涌来,夹杂着诡异的麻痹和深层的、仿佛骨髓被缓慢冻结的寒意。每次剧痛袭来,都牵扯着胸口“同命蛊”的双重束缚随之悸动,如同两只被惊醒的毒蛇,在心脏上不安地蠕动、收紧。灵魂深处那层阴影的侵蚀,也在这寂静中变得更加清晰,带来一种空洞、虚无、对一切失去兴趣的冰冷倦怠。
他无法入睡,只能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自我保护的假寐状态。精神力如风中残烛,微弱地感应着自身,尤其是那只死寂的右手。
“墟壤之手”……彻底沉寂了。灰暗,破败,黑痕狰狞。与“净水泥”的冲突,似乎耗尽了它最后一丝“反应”。但它内部,那曾短暂爆发的、蛮横掠夺的灰黑力量,以及其与“影灾”之力的诡异共鸣,却如同烙印,刻在了李醒的意识深处。
这手套,或者说这“旧物”,绝非死物。它只是以另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极度危险的“状态”存在着。灰衣人所说的“血炼”与“魂饲”,军师隐晦的试探,都指向这一点。
就在他意识模糊,几乎要被剧痛和倦怠吞噬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老旧木门被风吹动的、悠长而艰涩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山洞内响起。
不是来自洞口的木栅栏门。
而是来自……山洞内侧,那面看起来是实心岩壁的深处。
李醒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几乎要立刻睁开眼睛,但长期生死边缘挣扎养成的本能,让他强行压制住了这个冲动。他保持着呼吸的微弱与平稳,身体放松,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但所有的感知,都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
岩锋、石墩、小七、嗅爪……守夜的是岩锋和小七。他们没有发出任何警示,是没听到?还是……这声音,只有他“听”到了?
摩擦声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
但紧接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如同冰冷滑腻的触手,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悄然蔓延过来。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不是光线。
是一种……存在的“质感”。
仿佛那片岩壁的“后面”,不是实心的石头,而是另一片“空间”。那空间里,充满了粘稠、缓慢、仿佛凝固了的时间,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蜡油燃烧后的焦糊、陈旧布匹、灰尘、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净水泥”但更加醇厚悠远的草木清香的复杂气息。
这气息很淡,很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洁净”感,与“猪猡堡”整体污秽、贪婪、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甚至与这“赏赐”山洞那刻意清理后的、残留的淡淡清新也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静、仿佛与世隔绝了无数岁月的“洁净”。
李醒的心脏,在“同命蛊”的束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仿佛那岩壁后的“存在”,与他,或者说与他身上的某样东西,产生了某种极其遥远、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
是“地契”烙印?是“同盟契约”符文?还是……那死寂的“墟壤之手”?
就在他全神贯注感知时——
“沙……沙沙……”
又是一阵细微的声响。这次,像是极轻的布料摩擦地面,又像是干燥的、脆弱的东西被轻轻触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浓重痰音、吐字却异常清晰缓慢的……人声。
说的是李醒能听懂的语言(或许是某种此界通行的古老语种变体),但语调古怪,带着一种吟诵般的韵律。
“……蜡……又短了一寸……”
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却清晰地穿透了岩壁(如果那还是岩壁),传入李醒的耳中。
蜡?
李醒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嗅爪之前说的,这山洞深处有“血、又不像血、很多东西混在一起发酵腐烂又被强行压住”的古老不祥味道,以及那类似“净水泥”但更醇厚的草木清香……蜡?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稚嫩、清脆,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空洞的平静。
“奶奶,东墙角的‘守夜烛’,火苗……在跳。”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跳便跳吧……”苍老的声音回答,带着深深的倦意,“这地界,哪里的‘火’不跳?能燃着,便是造化。”
“可是……”稚嫩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跳得……和昨天不一样。好像……在往‘那边’偏。”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李醒甚至能“感觉”到,一道浑浊、疲惫,却仿佛能洞穿虚妄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岩壁,落在了……他所在的这个山洞,甚至……落在了他的身上?
“哦?”苍老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兴趣,“有‘新客’住进了隔壁的‘观测洞’?还是个……身上带着‘泥味儿’、‘契味儿’,还有……一点‘死手’味儿的小家伙?”
它竟然能“闻”到?!隔着岩壁?!
李醒心中骇然!这“邻居”,到底是什么存在?!
“要……打招呼吗,奶奶?”稚嫩的声音问。
“不必。”苍老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疲惫与淡漠,“能住进这里的,不是‘饵’,就是‘饵’旁边的‘钩’。沾上了,麻烦。看着便是。”
“可是……”稚嫩的声音似乎有些不甘心,“他的‘死手’味儿……好特别。不像是完全‘死’了,倒像是……睡着了,在做噩梦。梦里……在吃‘影’?”
吃“影”?!是指“墟壤之手”吞噬阴影触手?!
李醒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邻居”,不仅能隔着岩壁感知,还能如此清晰地“看出”“墟壤之手”的状态和之前的作为?!这已经不是感知敏锐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洞察本质!
“多嘴。”苍老的声音轻斥,但并无怒意,只有更深的疲惫,“别人的梦,少看。自家的蜡,多省。去,看看你爹的‘长明烛’,芯子可还正。”
“哦……”稚嫩的声音应了一声,随即传来一阵细碎的、仿佛赤脚踩在干燥地面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岩壁后,重归寂静。那粘稠、缓慢的“存在感”和复杂的“洁净”气息,也缓缓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几句话,如同冰冷的刻刀,深深凿进了李醒的脑海。
“泥味儿”(地契?)、“契味儿”(同盟契约?)、“死手味儿”(墟壤之手)……
“睡着了,在做噩梦。梦里在吃‘影’……”
“饵”和“钩”……
还有……“蜡”、“守夜烛”、“长明烛”……
这一家“邻居”,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似乎对“猪猡堡”,对“豚罡大王”和“军师”的意图,了如指掌!而且,他们对“墟壤之手”的了解,似乎远超军师,甚至可能……超过灰衣人!
他们是被囚禁在这里的?还是自愿隐居于此?他们的存在,军师和豚罡大王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允许他们存在?如果不知道……
李醒感觉,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触及到了“猪猡堡”深处,一个更加隐秘、更加诡异、也或许……更加关键的“节点”。
这“赏赐”的山洞,果然不简单。它毗邻的,不是普通的岩壁,而是……一个被“蜡”和“烛”守护的、神秘的“家”。
“邻居”……像蜡烛的一家人。
李醒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岩壁上苔藓的幽绿微光,映出他眼中冰冷、警惕,却又隐隐燃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探究与决心的光芒。
或许,活下去,甚至破局的线索,不在别处。
就在这堵墙的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