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景象豁然——如果“豁然”一词能用来形容这种地狱般的场景。）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堡”，而是一座依托巨大、潮湿的溶洞和天然岩柱，用粗糙的原木、石块、兽骨、乃至腐烂的泥炭和不明生物的胶质胡乱堆砌、粘连而成的、畸形臃肿的堡垒群落。无数大小不一的孔洞遍布其上，喷吐着混合了烟雾、蒸汽、臃臭的浑浊气流。堡垒表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藤蔓状的真菌，以及不断蠕动、分泌粘液**的未知肉质增生。
堡垒前方，是一片被踩踏得泥泞不堪、遍布秽物的巨大“广场”。此刻，广场上正在举行某种混乱不堪的“庆典”。
数以百计的猪头人，以及更多形态各异的、被奴役或依附于此的生物（蜥蜴人、穴居怪、甚至几个长着脓疮的多眼肉团），正围成大大小小的圈子，嘶吼、咆哮、推搡。圈子中央，是简单粗暴到极致的“角斗”——没有任何规则，拳打、脚踢、牙咬、甚至抓起地上的秽物糊向对手眼睛。胜者狂笑，从一旁侍从（也是猪头人）那里抢过木碗，痛饮里面粘稠的、散发酒气的暗绿色液体；败者则被拖走，不知去向。
更远处，几口比“精酿坊”里更大、锈迹斑斑的铁锅下烈火熊熊，锅里翻滚着难以名状的、不断冒出气泡的浓稠糊状物，散发着刺鼻的辛辣与腐臭。一些猪头人将猎获的、还在挣扎的、如同放大版蛆虫般的生物，或者整只剥了皮的、形似地鼠的东西，直接投入锅中，溅起滚烫的油花和凄厉的短促嘶鸣。
喧嚣震天。空气里混合了汗臭、血腥、粪便、劣质酒、腐烂食物、以及浓重香料焚烧后形成的、甜腻到令人窒息的毒雾。
李醒四人被这景象和气味冲击得头晕目眩。阿石低声咒骂，鼠眼几乎要呕吐，缠的独眼中也充满了不适。押运的猪头人卫兵却见怪不怪，甚至脸上露出兴奋的潮红，其中一个还朝广场方向嚎了一嗓子。
车队穿过混乱的广场边缘，朝着堡垒主入口——一个如同巨兽张开、流淌着涎水的、被兽皮和骨头装饰的巨型拱洞驶去。拱洞两侧，矗立着两座歪斜的、用不知名生物颅骨堆成的“图腾柱”，颅骨的眼窝里燃烧着幽绿的磷火。
拱洞内，光线骤然昏暗。墙壁上插着燃烧动物油脂的火把，烟雾缭绕。地面铺着厚厚的、浸满污渍的兽皮，踩上去软滑粘腻。两侧阴影里，或站或蹲着更多猪头人卫兵，以及一些形态更加诡异、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护卫”——有浑身覆盖着甲壳、如同直立昆虫的怪物；有笼罩在破烂斗篷下、只露出一双猩红复眼的阴影；甚至还有一个被铁链拴着、不断用头撞击墙壁、发出沉闷响声的、三米多高的岩石巨人，它身上布满了凿刻的奴役符文。
车队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如同大厅般的洞窟前停下。这里相对“安静”些，只有几个穿着相对完整（但也只是相对）皮甲、脖子上挂着更多兽牙和金属饰品的猪头人头目，正围着一张粗糙的石桌，大快朵颐着一盘盘血淋淋的生肉和内脏，用木杯豪饮。
押运监工上前，对一个体型格外肥硕、獠牙上镶着碎宝石、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细小指骨串成的项链的猪头人头目，低声汇报。那肥猪头目停下咀嚼，油腻的猪眼抬起，扫向李醒四人，尤其在李醒身上停留最久。
它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移动，带来浓烈的体臭和压迫感。它走到李醒面前，猪鼻子再次剧烈耸动，仔细嗅闻，然后，目光死死盯住了李醒的左手背——那里，灰黑的“同盟契约”符文，在李醒刻意维持下，正散发出那丝微弱但本质奇异的气息。
“……有意思。”肥猪头目开口，声音如同破风箱，带着痰音和一种贪婪的油滑，“老祭司传讯，说有‘贵客’携‘高位契印’而来。就是你？”
“是我们。”李醒纠正，声音平静，但身体紧绷，“我们代表一位‘大人’，有要事需与‘豚罡大王’面谈。”
“面谈大王？”肥猪头目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王日理万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不过……”它搓了搓肥厚的手指，上面沾满油渍，“既然有‘契印’为凭，或许可以通融。只是，这‘通融’的代价……”
它在索贿。李醒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我们刚从‘影灾’中逃出，身无长物。唯有带来的消息，以及……”他微微抬起那毫无生气的右手，“或许大王会对这个感兴趣。”
肥猪头目目光立刻转向李醒的右手，那灰扑扑、死气沉沉的手套。它眼中贪婪更盛，但依旧摇头：“不够。大王的规矩，没有‘进门礼’，连通报的资格都没有。这样吧……”它猪眼一转，看向李醒身后的阿石、鼠眼、缠，“你这三个‘随从’，看起来虽然残了点，但还有点‘料’。留下一个，作为‘觐见之礼’，我便带你去见管事大人，再由管事决定是否通报大王。如何？”
要留下一个人！阿石脸色剧变，鳞片倒竖。鼠眼吓得瘫软在地。缠的独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和绝望。
李醒心中一沉。他不可能真的交出同伴（尽管只是临时凑在一起的难友），这不仅是道义问题，更会瞬间瓦解本就脆弱的内部信任，甚至可能引发反抗，让他们立刻死在这里。
必须拒绝，但也不能激怒对方。
就在他飞速思索对策时——
“吼——！！！”
一声狂暴到极致的、非人的怒吼，猛地从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镶嵌着各种生物牙齿和眼珠的厚重骨门后传来！怒吼声中，夹杂着骨骼碎裂、金属扭曲、以及某种粘稠液体泼洒的巨响！
“砰！轰隆！”
骨门猛地向内炸开！碎裂的骨片和木屑如同炮弹般四散飞溅！
一个浑身浴血、穿着破烂铁甲、但体型比在场所有猪头人都要庞大一圈的巨型猪头人战士，踉跄着从门内倒退而出，它胸口有一个恐怖的、前后透亮的巨大爪痕，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门内，传来一个浑厚、低沉、带着令人灵魂颤抖的贪婪与满足感的、如同滚雷般的咆哮：
“废物！连这点‘血性’都榨不出来！拖下去，喂‘污沼兽’！”
随着咆哮，一个如同小山般、肥肉层层堆积、皮肤呈现出油腻暗红色、穿着用各种华丽但肮脏的布料和金属片勉强拼凑成的“袍子”的、真正的庞然巨物，缓缓从门内的阴影中，蠕动了出来。
它太高大了，几乎要顶到洞窟顶部。一颗狰狞无比、獠牙如同弯刀、鼻子不断翕动喷出灼热腥臭气息的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厅。猪头上戴着一顶歪斜的、用无数细小头骨和金属环串成的“王冠”，王冠中央，镶嵌着一颗不断蠕动、散发出暗红邪光的巨大眼球。
“豚罡大王”！
它那浑浊的、充满血丝的巨眼，如同探照灯，扫过大厅。凡是被它目光触及的猪头人，无不深深跪伏，瑟瑟发抖。最后，它的目光，精准地、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李醒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李醒左手背那灰黑符文，以及他那死寂的右手上。
贪婪。毫不掩饰的、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的贪婪，从那双巨眼中喷薄而出！
“哦？”豚罡大王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如同岩浆翻滚的声响，“有趣的‘小点心’……自己送上门来了？”
它伸出一根如同房梁般粗壮、指尖长着弯曲黑甲、沾满不明粘液和血污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李醒。
“你身上，有‘天空’的臭味，也有‘大地’的陈腐气……还有一点点……让本王胃口大开的‘新鲜’与‘死寂’的混合味儿……”
它那巨大的猪鼻，又抽动了几下，仿佛在品尝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
“左手，是‘契约’，粗糙，但位格不低。右手……”它巨大的眼珠眯起，露出残忍而兴奋的光芒，“死了，但又没完全死。有趣，太有趣了！”
豚罡大王猛地向前“走”了一步（实际上是蠕动），整个大厅似乎都震动了一下。它俯下那巨大的头颅，凑近李醒，灼热腥臭的吐息几乎将李醒淹没。
“蝼蚁，告诉本王。你这只‘手’，从哪里来的？还有你左手那‘契’，背后是哪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恐怖的威压，混合着实质化的贪婪与暴食欲念，如同山岳般压向李醒！这威压，比黑鹅更厚重、更污浊，带着一种要将人从灵魂到肉体都嚼碎、消化的恐怖意志！
李醒闷哼一声，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右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手符文疯狂闪烁，与这威压对抗。阿石三人更是直接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
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完全撒谎！
李醒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嘶声开口，声音在威压下扭曲：“大、大王明鉴！此手……乃意外所得，已近废弃！左手之契……是与一位‘天空之上的大人’的临时约定，前来拜会大王，正为此手寻觅……修复之法，或……相关消息！”
他半真半假，点明手套已废，契约为临时，目的明确——修复手套，打探消息。同时，再次隐晦提起“天空之上的大人”，试图用黑鹅的名头震慑。
“修复？消息？”豚罡大王巨大的眼珠转了转，贪婪之色稍敛，转为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如同打量新奇玩具般的兴致。
“修复这只‘墟壤之遗’？哈哈哈！”它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震得洞顶灰尘簌簌落下，“就凭你？一个刚从‘影食’嘴里逃出来的、半死不活的小虫子？”
笑声戛然而止。它巨大的猪脸凑得更近，几乎贴到李醒脸上，浑浊的巨眼如同深渊。
“不过，本王今天心情好。刚饱餐了一顿‘血食’，正需要点……‘餐后消遣’。”
它那根粗壮的手指，再次抬起，这次，指向了李醒身后的阿石、鼠眼、缠三人。
“这三个破烂，是你带来的‘礼物’？”
李醒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是我的同伴。”他咬牙道。
“同伴？哈哈哈哈！”豚罡大王再次狂笑，唾沫星子如同雨点落下，“在这‘秽沼’，在这‘猪猡堡’，只有食物，和……即将变成食物的东西！”
它猛地直起身，巨大的身躯投下死亡的阴影。
“听着，蝼蚁。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得到‘礼物’，甚至可能得到你想要的‘消息’的机会。”
它那根手指，缓缓移动，依次点过阿石、鼠眼、缠。
“这三件‘礼物’，本王收下了。”
“但本王仁慈，给你一个选择。”
豚罡大王巨大的猪脸上，露出一个极度残忍、扭曲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你可以，从他们三个里，选一个带走。”
“剩下的两个，留下，作为你献给本王的‘觐见之礼’，以及……换取本王‘善意’与‘可能消息’的代价。”
“选吧，蝼蚁。”
“本王只给你，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