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没有尽头。至少感觉如此。阴冷潮湿的石壁逐渐被滑腻的苔藓和不明粘液覆盖,空气中属于“斗台”的浓重血腥与怨念,被一种更粘稠、更渗透的腐败气息取代——那是“秽沼”的味道。它不浓烈,却无处不在,钻入毛孔,附着在灵魂表层,带来一种缓慢的、湿冷的窒息感。)
三个“同伴”勉强跟在李醒身后,脚步拖沓,眼神涣散,如同行尸走肉。断臂的鳞甲怪(自称“阿石”)偶尔会低声咒骂,用剩下那只完好的、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手臂,烦躁地撕扯身上的血痂。吓傻的侏儒(没人知道他名字,李醒叫他“鼠眼”)几乎贴着墙根挪动,眼珠骨碌碌乱转,对任何细微声响都惊跳起来。半边身子融化的绷带人(依旧缠满绷带,李醒叫他“缠”),则沉默地走着,仅剩的一只眼睛透过绷带缝隙,死死盯着前方李醒的背影,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怨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依赖。
李醒的状况同样糟糕。右臂麻木刺痛,如同不属于自己,“墟壤之手”如同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神经。左手的“同盟契约”符文时隐时现,带来微弱的连接感,也提醒着他那随时可能翻脸的“盟友”。身体内部的伤势并未痊愈,只是被“斗台精粹”强行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但最让他不安的,是意识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来自阴影能量的冰冷与死寂,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精神与意志。
“停下。”李醒忽然举手,声音嘶哑。
前方甬道出现岔路。一条相对干燥,但尽头隐约传来低沉的、有节奏的夯击声,以及一种混合着泥土、汗水与淡淡血腥的沉闷气息。另一条则更加潮湿滑腻,墙壁上挂着粘稠的垂涎物,深处传来细密、粘腻的蠕动声和断续的、如同吮吸般的声响。
“哪条路?”阿石喘着粗气,鳞片下的皮肤渗出冷汗,“妈的,听起来都没好事!”
鼠眼瑟缩着,尖细的声音发抖:“干、干的那条……有、有东西在‘干活’……湿的那条……好多……好多‘嘴’……”
缠沉默地指了指干燥那条路。他的意思是,有“活”干的地方,或许意味着有“规矩”存在,哪怕是扭曲的规矩,也比纯粹的、无序的吞噬要强。
李醒看向左手背。契约符文毫无反应。黑鹅的“信标”也只有微弱的冰凉感,并无指引。
他必须自己判断。
“走干路。”李醒最终决定。他需要了解情况,而不是一头扎进未知的、充满吞噬欲望的沼泽深处。干活的地方,或许能有情报,甚至……补给。
四人屏息,踏入干燥的岔路。夯击声越来越响,空气变得沉闷燥热,带着尘土和一种奇异的、类似发酵谷物的酸味。甬道逐渐开阔,前方出现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
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粗糙开凿出的地下洞窟。
洞窟内,景象诡异。
数十个猪头人身的怪物,正推动着巨大的石碾,在一个凹陷的石槽里,反复碾压着某种暗红色的、混合着碎骨、毛发和粘稠液体的块状物。它们体格壮硕,皮肤粗糙,长着稀疏的黑色鬃毛,猪脸上沾满污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獠牙外露,眼中只有麻木的、被驱动的疲惫。监工是几个更加高大、穿着破烂皮甲、手持带刺骨鞭的猪头人,不时咆哮着,鞭子抽打在动作稍慢的苦力身上,溅起血花和碎鳞。
石槽的另一端,碾压出的暗红色、粘稠如泥浆的“产物”,被用粗糙的木桶盛装,由另外一些猪头人搬运到洞窟角落。那里,架着几口冒着腾腾热气、不断翻滚着墨绿色、散发刺鼻腥臭液体的大锅。搬运工将暗红泥浆倒入锅中,锅边几个穿着相对“整洁”、脖子上挂着某种兽牙项链的猪头人萨满(或者厨师?),则不断向锅中撒入各种晒干的古怪植物、碾碎的矿石粉末,甚至……几颗仍在微微搏动的、不知名生物的心脏。
随着他们的“烹煮”,墨绿色液体与暗红泥浆混合,颜色逐渐变成一种肮脏的、冒着气泡的灰褐色,散发出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腐臭、草药与某种化学制剂气味的复杂怪味。
“这是……‘血食’加工场?”阿石瞪大眼睛,低声惊呼,“不……比那更糟!他们在‘炼制’什么东西!”
鼠眼吓得几乎要尿裤子,死死捂住嘴。缠的独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厌恶与忌惮。
就在这时,一个监工猪头人似乎发现了洞口的动静,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猪眼盯住了李醒四人!
“嗯?外来者?!”它咆哮一声,獠牙呲出,手中的骨鞭扬起,“闯入‘豚罡大王’的‘精酿坊’?找死!”
呼啦一下,附近几个监工和苦力都停了下来,充满敌意地围了过来。洞窟内的夯击声、搅拌声为之一滞。
李醒心中一沉。麻烦来了。而且,听这称呼,“豚罡大王”——黑鹅提到的“猪猡堡”堡主!
他迅速扫视。这些猪头人苦力大多气息不强,只是被奴役的劳力。监工稍强,但也有限。麻烦的是那几个萨满(厨师),他们身上有微弱的能量波动,眼神也更加狡猾、残忍。
不能硬拼。他们状态太差。
“我们无意冒犯!”李醒立刻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同时暗暗戒备,“只是路过,迷失方向,误入此地。”
“路过?”为首的监工猪头人走近几步,猪鼻子剧烈耸动,在李醒几人身上嗅来嗅去,浑浊的猪眼里先是贪婪(闻到了他们身上残留的、属于活物的“新鲜”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随即又变成了更深的、混杂着疑惑与一丝惊疑的审视。
它的目光,尤其长久地停留在李醒那垂下的、戴着灰色手套的右手,以及他左手背上那若隐若现的灰黑符文上。又仔细嗅了嗅空气中那极其微弱的、属于“斗台精粹”和“阴影湮灭”的残留气息。
“你们身上……有‘斗场’的臭味,还有……‘黑东西’的湮灭味儿?”监工猪头人语气变得谨慎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最近南边那个破斗场,听说被‘影灾’洗了?你们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它口中的“黑东西”和“影灾”,显然指的是“影噬魔”。看来消息传得很快。
“是。”李醒没有否认,这或许能成为谈判的筹码,“我们侥幸逃脱。”
监工猪头人眼珠转了转,挥手让围上来的手下稍退,但警惕未消。“能从‘影灾’里逃出来……算你们有点本事。不过,闯进‘精酿坊’,窥探大王秘制‘百秽精酿’的工序,可是重罪!”它獠牙一呲,“按规矩,要么留下当‘酿材’(它指了指石槽里那些暗红色的块状物),要么……拿出足够的‘买路财’!”
买路财?精元?他们现在一无所有。
李醒心思电转。硬来不行,求饶没用。他必须拿出让对方忌惮,或者感兴趣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左手,手背上的灰黑契约符文,在他刻意催动下(消耗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微微亮起了一丝,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但本质奇高的、混合了“地古老者”的厚重与“巡天黑翎”的冰冷掠夺之意的气息。
“我们身无长物。”李醒盯着监工猪头人的眼睛,缓缓道,“但,我们与一位‘大人’有约在先,需前往‘猪猡堡’面见‘豚罡大王’,有要事相商。耽搁了……恐怕你担待不起。”
他刻意模糊了“大人”的身份,只通过契约符文泄露一丝气息。在这诡异世界,扯虎皮拉大旗,有时比真刀真枪更有效。
果然,监工猪头人感受到那契约符文的气息,猪脸猛地一抽,浑浊的猪眼中惊疑之色更浓!那气息……虽然微弱,但层次极高!绝非普通存在!难道这几个残兵败将,真的背后有靠山?是哪个大佬派来见大王的?
它犹豫了。大王确实喜好结交(或者说利用)各路“强人”,收集奇物情报。若真是某位大人物的使者,被自己拦下甚至宰了酿了酒,后果不堪设想。
“见大王?”监工猪头人语气软化,但依旧怀疑,“有何凭证?大王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
凭证?李醒哪有凭证。他只能继续虚张声势:“凭证,便是那位‘大人’的气息,以及……我们带来的,关于‘影灾’和……‘某些古老之物’的消息。”他再次晃了晃左手,让符文气息更明显一点,同时暗示“古老之物”可能指向“墟壤之手”或“地契”相关。
监工猪头人死死盯着那符文,又看了看李醒那明显异常、死气沉沉的右手,猪脑子飞速转动。气息做不了假(它层次不够,分辨不出具体来源,只觉高深莫测)。这几个家伙能从影灾逃生,或许真有点门道。而且那人类小子的右手……看起来就古怪,说不定真是什么“古老之物”?
“哼!”它最终哼了一声,收起骨鞭,“算你们走运!正好,下一批‘精酿’要送去堡里献祭。你们,跟着押运队一起走!到了堡前,自有管事验明正身!若是假的……”它獠牙寒光一闪,“正好给‘精酿’添点新料!”
它转身,对那几个萨满吼道:“老祭司!准备装桶!派人通知前哨,有‘客人’要顺路押送!”
一个脖子上兽牙最多的老萨满猪头人,慢悠悠地转过头,浑浊的绿眼在李醒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李醒的右手和左手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点了点头,继续搅拌他那口冒着诡异气泡的大锅。
很快,几桶散发着浓烈怪味的“百秽精酿”被装上简陋的木板车,由几个强壮的猪头人苦力拉动。李醒四人被安排在车队末尾,由两个监工和四个手持粗糙石矛的猪头人卫兵“护送”。
洞窟另一头,有向上的斜坡通道。车队吱吱呀呀地启动,驶入通道。
李醒默默跟随,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这只是暂时过关。“猪猡堡”的大门,才是真正的考验。那“豚罡大王”,绝非善类。而他们,是带着虚假的“虎皮”和残破之躯,主动送上门。
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辙印。通道上方,滴落下粘稠的、不知名的液体。
空气越来越沉闷,腐败的气息中,开始混杂另一种味道——无数生物聚集的臊臭、粪便、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类似劣质香料焚烧的气味。
前方通道尽头,隐约可见火光,以及更加嘈杂的、混合着咆哮、嘶吼、咀嚼、以及某种奇异、沉闷鼓点的喧嚣。
“猪猡堡”,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