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的厮杀换了一轮又一轮。兽吼、骨裂、临死的哀嚎与胜者贪婪的吞噬声,构成了斗台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李醒靠着岩壁,闭目调息,右手手套掌心微微发热,缓慢消化着来自杜三的“馈赠”,同时也在不断吸收斗台弥漫的血腥、怨念与精元残余——这里的“土壤”,对“墟壤之手”而言,似乎格外“肥沃”。)
鸡头人始终歪在骨椅上,赤红鸡眼半睁半闭,似在假寐,又似在俯瞰着这场永无止境的生死游戏。他偶尔舔舐石碗中的粘液,对台下的狂热与台上的死亡漠不关心。
直到某一刻。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轻微但持续的、类似硬物敲击岩壁的声响,从斗台上方、那鸡头人端坐的骨椅平台后方、一处被阴影笼罩的狭窄岩缝中传来。
声音不大,却响遍每个人的耳朵。
鸡头人一直懒散的身形,微微一僵。赤红的鸡眼猛地睁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锐利地投向那片阴影。
台下喧嚣也为之一滞。几个老资格的看客,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嗬……嗬嗬……”鸡头人喉咙里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类似母鸡孵蛋时的低鸣,声音干涩,“时候……到了?”
敲击声更急促了,带着某种不耐。
鸡头人放下石碗,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拄着骨杖,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那片阴影岩缝。他伸出覆盖稀疏羽毛的鸡爪手,小心翼翼地在岩缝边缘摸索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吟诵某种古老拗口的咒文。
随着他的吟诵,岩缝周围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汇聚,最终凝结成一扇模糊的、由暗影构成的“门”。门扉上,隐约可见扭曲的禽类爪痕图腾。
鸡头人深吸一口气(如果那算吸气),猛地用骨杖顶端敲击自己的胸口!
“咚!”
一声闷响,他胸前的羽毛下,渗出一滴暗金色、粘稠如蜜的血液。血珠悬浮而起,滴落在暗影门扉的中心。
“嗤——”
暗影门扉如同被烙铁烫到,剧烈扭曲、沸腾,发出腐蚀般的声响。门上的禽爪图腾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
“咯……咯咯哒!”鸡头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带着痛苦与某种解脱意味的啼鸣。
暗影门扉,向内缓缓洞开。
一股与斗台血腥暴戾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门内涌出。那气息灼热、干燥、带着浓重的禽类巢穴特有的腥臊味,却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新生命破壳般的清新与……诡异的不协调感。
所有目光,包括李醒,都紧紧盯着那扇洞开的暗影之门。
先是一只覆盖着湿漉漉黑色绒毛、显得有些瘦弱无力的翅膀尖,从门内阴影中探出,胡乱地扒拉着门框。
紧接着,一个脑袋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鹅头。通体覆盖着湿漉漉的、尚未干透的漆黑绒毛,喙部也是乌黑,唯有眼珠是两粒猩红的光点。脑袋显得比普通雏鹅大一圈,脖颈细长。
它的动作有些笨拙,摇摇晃晃,仿佛刚破壳不久,对身体的掌控还很生疏。它奋力挣扎着,整个身子从门内挤出,“噗通”一声,摔在骨椅平台粗糙的岩石地面上。
一只刚孵化的黑鹅幼雏?
斗台内的气氛,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诡异。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嘲笑。几乎所有看客,包括那些之前凶悍无比的家伙,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死死盯在那只黑鹅雏鸟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更深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鸡头人后退一步,鸡冠低垂,赤红眼珠死死盯着地上扑腾的黑鹅雏鸟,握着骨杖的爪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那黑鹅雏鸟似乎摔得有点懵,在原地扑腾了两下湿漉漉的翅膀,才勉强站稳。它细长的脖颈转动,猩红的眼珠扫视着下方斗台,扫过那些屏息凝神的看客,扫过石台上尚未清理的血污,最后,定格在鸡头人身上。
“嘎。”
它发出一声短促、嘶哑、与它娇小身躯完全不符的、仿佛砂纸摩擦的鸣叫。
就是这一声鸣叫。
鸡头人庞大的身躯,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手中的骨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覆盖羽毛的皮肤下,青筋毕露。他赤红的鸡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与臣服,甚至……还有一丝狂喜?
他猛地单膝跪地(姿势怪异),低下那颗巨大的公鸡头颅,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尖锐:
“恭……恭迎……‘巡天黑翎’大人……降临!”
巡天黑翎?
李醒瞳孔骤缩。这名字……和之前攻击望乡台的“赤喙”同属“巡天羽族”?而且看鸡头人这反应,这“黑翎”的地位,恐怕远比“赤喙”这种“走卒”要高得多!
可它……为什么是从鸡头人的“窝”里,以这种雏鸟的形态“孵”出来?!
黑鹅雏鸟对鸡头人的跪拜视若无睹。它猩红的眼珠再次转动,这一次,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看客。
凡是被它“看”到的人,无不浑身一僵,仿佛被天敌锁定,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最后,那猩红的目光,停留在了李醒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他戴着灰色手套的右手上。
黑鹅雏鸟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在“回忆”。然后,它细长的脖颈微微前伸,猩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混合着好奇、贪婪与一丝疑惑的光芒。
它张开乌黑的喙,再次发出声音。这一次,不再是嘶哑的鸣叫,而是清晰、冰冷、如同金铁摩擦的人言,直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
“墟壤……之手?”
“有趣。一个人类,竟然能戴上‘那一位’的旧物,还能用‘地古老者’的契约气息掩盖自身……”
它的声音顿了顿,猩红眼珠里的光芒更盛,如同两簇跳动的鬼火。
“你身上,还有‘异水’的味道……虽然很淡了,但,很特别。”
黑鹅雏鸟扑扇了一下湿漉漉的翅膀,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骨椅平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醒。
“蝼蚁。”
“把你那只手,连同上面的‘契’印,还有你藏起来的那点‘异水’残渣,都献上来。”
“本座,可允你……速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死寂、却又带着高高在上的掠夺意志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水,轰然笼罩了整个斗台!
石台上的血污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岩壁上惨白的苔藓光芒疯狂摇曳,几近熄灭。所有看客,包括鸡头人在内,都如同被冻僵的鱼,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李醒更是首当其冲。那威压仿佛无数冰冷的针,刺穿他的皮肤,钻入骨髓,冻结血液,连思维都变得迟缓。右手手套传来剧烈的灼烫感,掌心图案疯狂闪烁,自发地抵抗着这股威压。左手背沉寂的烙印,也传来针刺般的微弱反应。
他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一股从手套反馈而来的、冰冷的倔强,以及内心深处涌起的不甘,让他死死咬住牙关,勉强站立,昂着头,与平台边缘那看似弱小、实则恐怖的黑鹅雏鸟,对视。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来了。
比地蔓,比杜三,比赤喙的火焰,都要恐怖得多。
这只从鸡窝里“孵”出来的黑鹅,才是这斗台,乃至这片区域,真正的主宰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