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怀中的破布包裹,如同一块投入污浊泥塘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李醒的思维。那丝泄露的、与昨夜岩壁后“邻居”同源的、奇异的“洁净”气息,是如此微弱,却如此扎眼,在这充斥着贪婪、恶臭与暴力的“烂泥坪”,显得格格不入,也极度危险!)
那几个猪头人护卫的殴打更加凶狠,拳脚雨点般落下,老妇发出压抑的痛哼,却依旧死死抱着那破布包裹,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周围看客发出嗜血的哄笑,仿佛欣赏着一场难得的余兴节目。
不能不管!
李醒几乎来不及思考,一种源自本能的、混杂了对“邻居”秘密的探究、对同源气息的莫名悸动、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莽撞的冲动,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
“住手!”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殴打声一滞。几个猪头人护卫和周围的看客,都愕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右臂不自然垂落、被几个同样狼狈的人类搀扶着的年轻人,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是那个新来的“客卿”?不少奴隶和低阶护卫认出了李醒,脸上露出诧异、好奇,以及幸灾乐祸的神色。一个自身难保的病秧子,也敢管“市管”护卫的闲事?
为首的猪头人护卫,一个脸上有刀疤、獠牙格外粗壮的家伙,眯起浑浊的猪眼,上下打量了李醒一番,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凶残的笑容。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新来的‘客卿’大人啊?”刀疤护卫故意拉长了腔调,引来同伴一阵哄笑,“怎么?‘客卿’大人也对这老骗子的‘影铁矿’感兴趣?还是说……想英雄救美?”它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妇,笑声更加猥琐。
李醒没有理会它的嘲讽。他强忍着右臂传来的、因情绪波动而加剧的剧痛,以及胸口“同命蛊”的不安悸动,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她骗了你们什么?‘影铁矿’?可否让我看看?”
“看看?”刀疤护卫嗤笑,“凭什么给你看?你算老几?别以为顶着个‘客卿’的名头就能在这里指手画脚!告诉你,这‘小市’的规矩,是咱们兄弟说了算!这老骗子拿块破石头骗了老子的‘劳绩’,老子今天就是要打死她,也是天经地义!”
它说着,抬起穿着破烂皮靴的大脚,又要朝老妇踹去!
“等等!”李醒再次开口,同时,他飞快地给岩锋使了个眼色。
岩锋会意,猛地踏前一步,独眼中凶光毕露,手中磨尖的骨刺毫不掩饰地对准了刀疤护卫。石墩也握紧了石镐,小七和嗅爪则一左一右,隐隐护住李醒侧翼。四人虽然狼狈,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不要命的狠戾气势,瞬间爆发出来,竟让那几个猪头人护卫气势一滞!
刀疤护卫脸色一沉。它不怕李醒这个病秧子,但对岩锋这几个明显见过血、眼神凶悍的“手下”,却不得不掂量一下。在这“烂泥坪”,底层护卫之间因为争抢、斗殴而死伤,是常事,上面也懒得管。但眼前这几个人类,看起来不好惹。
“哼,想动手?”刀疤护卫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但脚却收了回来,“行,看在‘客卿’大人的面子上,给你个‘公道’!”它弯腰,粗暴地从老妇怀中抢过那个破布包裹,随手扔在李醒面前的烂泥里。
包裹散开,露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灰黑、表面粗糙、毫无光泽、看起来与普通顽石无异的石头。但若仔细看,能在石头某些棱角处,看到极其细微的、如同凝固阴影般的暗色纹路,隐隐散发出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这石头……确实有点不寻常。但绝非什么“影铁矿”。“影铁矿”是炼制某些对抗“影灾”器物的重要辅料,虽不算顶级,但也价值不菲,绝不会是这个样子,更不会只有这么点微弱的气息。
“看到了吧?就这破石头,也敢冒充‘影铁矿’?”刀疤护卫得意地指着石头,“老子花了五个‘劳绩’!五个!今天不把这老骗子骨头拆了,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醒没有看石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包裹石头的、那块肮脏破旧的灰褐色粗布。
准确地说,是盯着粗布边缘,一处被撕裂、沾染了泥污、几乎难以辨认的、用暗红色丝线绣成的、极其简易古朴的图案。
那图案,像是一截燃烧的蜡烛,烛火上方,缠绕着一缕袅袅升腾的、如同烟气般的细线。
香烟!
昨夜那“邻居”低语中提到的“蜡”与“烛”!这图案,是“蜡烛一家”的标志?!
这老妇,果然和“邻居”有关!而且,关系匪浅!否则不可能拥有带着这个标志的包裹布!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用一块古怪的石头冒充“影铁矿”骗“劳绩”?这说不通。以“邻居”那深不可测的底蕴和神秘,何须用这种低级手段?
除非……这石头,或者这交易本身,另有深意?或者,这老妇是“蜡烛一家”的弃子、叛徒,或者……执行某种特殊任务的“外派者”?
无数念头在李醒脑中电闪而过。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必须先把这老妇保下来。
“这石头,确实不是‘影铁矿’。”李迎缓缓开口,在刀疤护卫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时,话锋一转,“但,也并非全无价值。”
“嗯?”刀疤护卫一愣。
“此石虽非‘影铁矿’,但其内蕴一丝……奇异的阴寒死寂之气,或许对某些修炼阴毒功法,或炼制特殊诅咒之物,有些许用处。”李醒信口胡诌,将石头描述成一种偏门材料,“当然,价值远不及‘影铁矿’。五个‘劳绩’,确是贵了。”
他顿了顿,看向刀疤护卫:“这样如何。我出两个‘劳绩’,买下这块石头。你再从她身上,拿回你认为等值的‘劳绩’或物品。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他在用“客卿”的身份和那点微薄的“劳绩”和稀泥。既给了刀疤护卫台阶下(拿回部分损失),也保住了老妇的命,更拿到了那块可能隐藏着“蜡烛一家”秘密的石头。
刀疤护卫猪眼转动,飞快地计算着。打死这老骗子,除了出口恶气,屁也得不到,还可能和这“客卿”及其手下结仇。现在能拿回两个“劳绩”,也不算太亏。而且这“客卿”看着就活不长,没必要现在得罪。
“哼,既然‘客卿’大人开口了……”刀疤护卫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就按您说的办!不过,这老骗子身上的东西,得归我!”
它说着,上前粗暴地搜刮老妇身上。老妇似乎已经昏迷,毫无反应。刀疤护卫从她怀里摸出三块和李醒一样的骨牌“劳绩”,又扯下她脖子上一个用细绳穿着的、已经发黑的兽牙挂坠,这才骂骂咧咧地退开。
“石头归你了!”它用脚将那灰黑石头踢到李醒脚下,又瞪了岩锋几人一眼,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看向李醒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复杂——有觉得他傻的,有觉得他“心善”的(在这鬼地方,这词近乎侮辱),也有若有所思的。
岩锋上前,捡起那块灰黑石头,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老妇,低声道:“李哥,这……”
“带上她,回山洞。”李醒打断他,声音疲惫,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看了一眼那块灰黑石头,又看了看被岩锋捡起的、那块绣着“蜡烛香烟”图案的破布,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更加清晰。
这老妇,这块石头,这块布……或许,是解开“蜡烛一家”秘密,甚至……通往某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的钥匙。
五人(现在加上昏迷的老妇是六人)在周围或麻木、或好奇、或恶意的目光注视下,再次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地离开了“烂泥坪”,朝着那“赏赐”的山洞返回。
回程的路上,李醒感觉胸口“同命蛊”的束缚感,似乎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此刻的虚弱,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右臂的剧痛也未曾稍减。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心中那团越发浓烈、也越发冰冷的疑云。
回到山洞,将昏迷的老妇安置在干草铺的另一角。小七用剩下的一点“净水泥”和清水,简单处理了一下老妇身上最严重的几处外伤。岩锋和石墩则警惕地守在洞口。
李醒靠坐在岩壁下,手里拿着那块灰黑石头,和那块绣着“香烟”图案的破布,仔细端详。
石头入手冰凉,死寂,除了那丝微弱的阴影气息,并无特别。但他尝试用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去“触碰”时,却感觉到石头内部,似乎并非完全实心,而是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小、结构复杂、仿佛天然形成的、如同蜂巢般的“空洞”。这些“空洞”中,残留着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古老的、与“香烟”图案所代表的“洁净”气息同源,但性质似乎更加……“沉淀”**的力量。
这石头,更像是一个容器,或者说,是某种承载了“蜡烛一家”力量的、用过后废弃的“残渣”。
而那破布上的“香烟”图案,针脚古老,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洗涤后的朴素与神秘。盯着那图案看久了,李醒甚至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幻觉,仿佛能“看”到一缕淡金色的、温暖的、带着安抚人心力量的烟气,正从蜡烛上升起,袅袅飘散,驱散周围的污秽与阴冷。
“香烟”……难道“蜡烛一家”的力量,与“香火”、“祭祀”、“净化”,或者某种更加古老的信仰与仪式有关?
就在这时,昏迷的老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黯淡、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绝望的眼睛,与昨夜岩壁后那苍老声音的主人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少了一丝洞察与沉静,多了十分的凄苦与麻木。
她看到陌生的山洞,看到李醒等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下意识地想要蜷缩,但随即,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李醒手中的那块破布。
不,是破布上的那个“香烟”图案。
“你……你们……”老妇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这布……哪里来的?”
“从你身上拿到的。”李醒平静地看着她,“你认识这个图案?”
老妇浑身一颤,浑浊的眼中,绝望之色更浓,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她猛地摇头,想要否认,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你和西墙根,倒数第三个老鼠洞里的‘老瞎子’,是什么关系?”李醒忽然问道,紧紧盯着老妇的眼睛。
老妇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怎么知道?!不!我不认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反应,证实了李醒的猜测。这老妇,果然和“蜡烛一家”,以及那个神秘的“老瞎子”有关!
“别怕。”李醒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我们救了你,不是要害你。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图案,这块石头,还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
老妇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她看着李醒,又看看岩锋四人,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那“香烟”图案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混合了眷恋、痛苦、悔恨与深不见底的悲哀的光芒。
良久,就在李醒以为她不会开口时,老妇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那是……‘守夜人’的印记……”
“我们……是‘守夜人’最后的……血脉……”
“蜡烛……快燃尽了……香……也快断了……”
“污秽……要吞掉最后一点‘干净’了……”
“逃……快逃出这里……不然……都会变成‘蜡’……变成‘烟’……被‘它们’……吸干……”
说完,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山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老妇那微弱、断续的呼吸声,和李醒手中破布上,那缕淡金色“香烟”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