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不是不想睡,是无法入睡。右臂的冰冷刺痛与“同命蛊”的束缚感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痛苦之网,牢牢禁锢着李醒的意识。而岩壁后那短暂、诡异的“邻居”低语,更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如同黑暗中闪烁的、意义不明的密码。)
“蜡……又短了一寸……”
“睡着了,在做噩梦。梦里在吃‘影’……”
“饵”和“钩”……
直到洞外那灰败的、仿佛永远无法真正明亮起来的“天光”,透过木栅栏门的缝隙,在洞内地面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那低语带来的悸动与寒意,才缓缓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冰冷的警惕。
岩锋四人轮流守夜,也显得异常疲惫,但精神还算集中。显然,他们并未察觉到昨夜那穿透岩壁的低语。只有嗅爪似乎有些不安,竖瞳不时瞥向那面实心的岩壁,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困惑的嘶嘶声。
“李哥,你脸色很差。”小七端着一瓦罐浑浊的、勉强沉淀过的水走过来,低声说道,苍白的脸上带着担忧,“伤口……还疼得厉害?”
李醒勉强点了点头,用左手接过瓦罐,小口啜饮。冰凉浑浊的水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还……撑得住。”他声音嘶哑,“你们呢?”
“皮外伤,用了那‘净水泥’,好多了。”石墩瓮声瓮气地回答,活动了一下缠着粗糙布条的手臂,“就是这鬼地方,待着憋屈,外面动静就没停过。”
“今天怎么办?”岩锋独眼扫过洞口,压低声音,“军师说三日后有任务,但没说来送饭的猪头人说,今日堡内有‘小市’,我们可以用昨日那点‘劳绩’,去换点东西。去不去?”
“小市?”李醒精神一振。这是了解“猪猡堡”内部情况、获取情报、甚至可能找到一些有用物资的机会。“在哪?有什么规矩?”
“在堡内东边的‘烂泥坪’,平时是处理垃圾和低级奴隶打架的地方,每三天开一次‘小市’,主要是苦力、奴隶、还有底层护卫之间,用‘劳绩’或者以物易物,换点吃的、用的、或者……消息。”岩锋解释道,“规矩就是没规矩,看谁拳头硬,看谁眼力毒。不过有‘市管’(也是猪头人)看着,闹出人命会管,但打残打伤是常事。”
“去。”李醒没有犹豫。他需要情报,关于“邻居”,关于“影灾”,关于“墟壤之手”,关于离开的可能。更需要看看,有没有办法缓解右臂的伤势,哪怕只是一点点。那点“劳绩”虽然少,但或许能换到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但你这……”岩锋看向李醒那依旧毫无生气的右臂。
“无妨。”李醒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干草,慢慢站起身。身体各处传来剧烈的酸痛,右臂更是如同灌了铅,但他强迫自己站稳,“能走。你们……扶着我点。”
五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门,走出了这间“赏赐”的山洞。
洞外,依旧是“猪猡堡”那令人窒息的、混杂了各种恶臭与喧嚣的污浊世界。但与昨日不同,今日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躁动与贪婪的气息,如同即将沸腾的污水。
跟着稀稀拉拉、同样朝着东边方向移动的奴隶和低级猪头人护卫,五人穿过更加狭窄、肮脏、两侧堆满各种垃圾和不明秽物的通道,来到了所谓的“烂泥坪”。
这里名副其实。是一片相对开阔、但地面如同被无数双脚反复践踏、雨水(或别的什么液体)浸泡、混合了各种污物形成的、深可及踝、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色烂泥塘。泥塘边缘,歪歪扭扭地插着些木杆,上面挂着破烂的兽皮或布条,算是“摊位”的标识。泥塘中央,则被踩踏得稍微硬实些,形成了一个个小范围的、泥水横流的“交易圈”。
此刻,泥塘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号“人”。绝大部分是猪头人苦力和奴隶,也有少数像岩锋他们这样的人类或其他种族奴隶,以及一些穿着破烂皮甲、眼神凶悍的猪头人底层护卫。他们或蹲或站,在烂泥中,面前随意摆着要交换的东西:几块发黑的面包、一截不知名兽类的干肉、几颗颜色诡异的蘑菇、一把生锈的短刀、几块粗糙的矿石、甚至……几颗用绳子穿着、还带着血迹的牙齿,或是一小撮用兽皮包着的、散发着微光的尘土。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打斗声,混杂着烂泥被踩踏的“噗叽”声和空气中浓烈的恶臭,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集市图景。
几个明显是“市管”的、体型更壮硕、穿着相对完整皮甲、拎着骨棒或鞭子的猪头人,在泥塘边缘游荡,目光阴冷地扫视着人群,对偶尔爆发的斗殴,只要不见血或不死人,便懒得理会。
李醒在岩锋四人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烂泥。冰冷的、充满污秽的泥水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裤腿和鞋子,带来一种滑腻恶心的触感。他强忍着不适,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摊位”。
交换的东西大多低级、污秽,甚至带着危险(那些颜色诡异的蘑菇和发光尘土一看就不是善物)。但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相对“特殊”的。
比如,一个缩在角落、浑身缠满绷带(和“缠”有些像,但更加肮脏破烂)的猪头人萨满,面前摆着几个用细小兽骨和干枯植物编织成的、散发着淡淡腥甜气息的简陋护符,标价是“两个劳绩”或“等值血肉”。
又比如,一个独臂的、人类模样的老者,面前摊着一块相对干净的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极其简陋的、似乎是“猪猡堡”部分区域的地图,旁边用石子压着几片晒干的、形状奇特的叶子。他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李醒的目光,在那张简陋地图和那几片干叶上停留了一瞬。地图或许有用,但那叶子……他隐约感觉,似乎散发着一种与“净水泥”有些相似、但更加微弱驳杂的草木气息。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观察。
他发现,来这里的人,除了交换实物,更多的,是在交换信息。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彼此交换着各自听来的、关于堡内大人物的动向、某个区域的异常、或者外界的传闻。信息,在这里,似乎也是一种“硬通货”。
李醒心中有了计较。他让岩锋他们分散开,各自去听听消息,看看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他自己,则慢慢挪向那个独臂老者的“摊位”。
刚靠近,那闭目养神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目光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在李醒身上,尤其是在他那死寂垂落的右手,和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新鲜”与“伤痕”气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新来的?‘客卿’大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石头摩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李醒心中一凛。这老者,不简单。能一眼看出他“客卿”的身份(尽管是嘲讽的语气),而且对他右手的异常似乎也有所察觉。
“前辈好眼力。”李醒没有否认,声音平静。
“眼力?呵……”老者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重新半眯起来,“在这鬼地方,眼力不好,骨头早被嚼碎了。你是来换地图,还是换‘安魂草’?”他指了指兽皮上的地图和旁边的干叶。
“都想问问。”李醒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肋下一阵刺痛),尽量与老者平视,“地图,涵盖哪些地方?‘安魂草’,有何用?”
“‘猪猡堡’外围三十里,主要通道、哨点、危险区域,标了个大概。信不信由你。”老者懒洋洋道,“‘安魂草’,长在‘秽沼’一些相对‘干净’的阴湿处,有点宁神静气的效果,能稍微缓解‘影灾’残余带来的心悸烦躁,对普通的外伤溃烂也有点用。不过,对你……”他目光再次扫过李醒的右手,“恐怕屁用没有。”
李醒心中微动。这老者,似乎对“影灾”和伤势都有了解。
“前辈似乎对在下的伤势有所见解?”李醒试探道。
“见解?不敢当。”老者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在打盹,“只是见得多了。被‘影’啃过的,被‘毒’蚀过的,被‘咒’缠上的……你这伤,看着像‘影’,闻着像‘死’,摸着像‘冰’……古怪得很。‘安魂草’治不了,寻常伤药更没用。我劝你,省下那点‘劳绩’,换点吃的,多活几天是几天。”
话很直白,甚至难听,但李醒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这老者,似乎并不完全是在嘲讽,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前辈可知,这堡内,何处能找到……对此类‘古怪’伤势,或许有效的……‘方子’或‘人物’?”李醒压低声音,继续问道。
老者沉默了片刻,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看向李醒,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更深处。
“方子?人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这堡里,能治‘古怪’伤的,要么是‘大王’圈养的萨满,拿你做实验。要么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西墙根,倒数第三个老鼠洞往里,走到头,有个‘不问来历、只收奇物’的老瞎子。他手里,或许有点真东西。但代价……你付不起。”
西墙根?老鼠洞?老瞎子?
李醒心脏猛地一跳。这描述,与“杂役窟”或是这“烂泥坪”截然不同,似乎指向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所在。而且,“只收奇物”?他有什么“奇物”?“墟壤之手”算吗?不,这绝不能暴露。那“地契”烙印?或者……
他想到了军师赏赐的、还剩两小撮的“净水泥”。这东西,在这污秽之地,或许能算“奇物”?
“多谢前辈指点。”李醒不再多问,从怀中摸出代表“劳绩”的、一块刻着简易符号的骨牌(军师昨日所发),放在老者面前的兽皮上,“地图,我换了。”
老者看也不看,用独臂将骨牌扫入怀中,又将那张兽皮地图卷了卷,丢给李醒。“拿了快走,别挡着我晒太阳。”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又睡着了。
李醒收起地图,起身,正准备离开去寻找岩锋他们汇合,忽然,泥塘另一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只见几个体型格外魁梧、穿着相对完整皮甲、气息凶悍的猪头人护卫,正围着一个瘦小干枯、披着破烂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推搡喝骂。
“妈的!敢在‘市’上耍诈!拿块破石头冒充‘影铁矿’?!找死!”
“交出来!把‘劳绩’还回来!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被围住的瘦小身影似乎想辩解,但声音微弱,很快被淹没在猪头人护卫的咆哮和拳脚声中。它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蜷缩在地上,承受着雨点般的殴打。
周围的“顾客”和摊主纷纷避开,脸上带着幸灾乐祸或麻木不仁的表情。几个“市管”猪头人往那边瞥了一眼,见是护卫在“执法”,便不再关注,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李醒本不欲多管闲事。在这地方,自保已是艰难。
但就在那瘦小身影被打得翻滚,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不健康青灰色、但依稀能看出是人类老妇的脸庞时,李醒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不是因为老妇的凄惨。
而是因为,在她那死死抱在怀里的、破布包裹的小包缝隙中,泄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李醒却瞬间辨认出、并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莫名悸动的气息!
那气息……
与昨夜,岩壁后那“邻居”家中,飘散出的、那混合了蜡油焦糊、陈旧布匹、灰尘、以及更加醇厚悠远的草木清香的、奇异的“洁净”感,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加微弱,更加驳杂,仿佛是从那“洁净”之源上,剥落、沾染了外界污秽的一丝碎屑!
这老妇……和那“蜡烛一家”,有关系?!
李醒的心脏,在“同命咒”的束缚下,狂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