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柴”二字,如同烧红的铁钉,楔入脑海。洞穴内那暗红烛火摇曳的光芒,映在李醒脸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翻腾的心绪。空气里,甜腻的堕落香气、血肉藤蔓的腐烂气味、与“守夜人”信物残留的、那缕即将熄灭的洁净余韵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毛骨悚然的矛盾感。)
老瞎子的“交易”完成了。它用一段残酷的真相,换走了“净水泥”、“香烟”破布和兽牙护符。那真相,如同一幅用污血和绝望绘成的图卷,在李醒面前徐徐展开——守夜人一族的悲壮牺牲与漫长囚禁,“猪猡堡”的卑劣窃取与持续榨取,以及他们这些“外来者”被视作“薪柴”的可悲命运。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军师的“任务”,对“墟壤之手”的试探,甚至“邻居”那若有若无的警告……都在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他,以及所有闯入者,都只是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以“守夜人”为灯油、以“薪柴”为燃料、维持着“猪猡堡”在污秽中苟延残喘的黑暗仪式中,微不足道、随时可弃的消耗品。
右臂的剧痛仿佛也因为这残酷的认知,而变得更加清晰、冰冷。那不是单纯的肉体伤痛,更像是一种被标记、被锁定、即将投入火堆的预兆。
“多谢前辈解惑。”李醒嘶哑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撑着岩壁,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虚弱和巨大的信息冲击而微微摇晃。岩锋立刻上前,扶住他另一边胳膊,独眼中充满了冰冷刺骨的杀意,死死盯着座椅上那恐怖的老瞎子。
“交易两清。”老瞎子用鸟爪拨弄着面前颅骨碗里的暗红粘液,裂口般的嘴咧了咧,“小家伙,记住,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死得更快。不过……看在你‘上道’的份上,再免费送你一句话。”
它“抬”起“头”,那两个流淌暗红液体的黑洞,仿佛穿透了岩壁,看向了某个方向。
“‘薪柴’的宿命,要么烧成灰,要么……在烧起来之前,找到另一根更粗、更耐烧的‘柴’,或者……把‘火’,引到点柴的人身上**。”
“你的时间,不多了。军师那娃娃的‘三日之约’,可不是让你躺着养伤的。”
话音落下,它不再理会李醒二人,低头,专注地“品尝”起颅骨碗里的粘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李醒深深看了一眼那蜷缩在骨椅上、与周围邪恶环境融为一体的恐怖身影,不再停留,在岩锋的搀扶下,转身,朝着来时的、那狭窄湿滑的通道爬去。
返回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压抑。通道内的粘液仿佛有了生命,不断试图缠绕脚踝。恶臭更加浓烈,带着一种催促、驱赶的意味。
终于,重新爬出那个令人窒息的老鼠洞,重新站在西墙根那堆积如山的垃圾和骸骨旁,呼吸到(尽管依旧污浊)相对“正常”的空气时,李醒才感觉那股沉甸甸的、仿佛灵魂都被污染的压抑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但老瞎子最后那句话,却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中回响。
“把‘火’,引到点柴的人身上……”
点柴的人……是军师?是“豚罡大王”?还是……它们背后,那更加贪婪、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李哥,现在怎么办?”岩锋压低声音,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嗅爪也从洞口钻出,竖瞳中充满了不安,显然在那洞穴里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先回去。”李醒喘息着,感觉体力几乎透支,“从长计议。”
三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时的阴暗通道,朝着那“赏赐”的山洞返回。一路上,遇到的猪头人和奴隶更少了,仿佛这片区域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只有那些肥大的、眼睛血红的巨鼠,在阴影中窜动,发出“吱吱”的、如同窃笑般的声音。
回到山洞,石墩和小七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们疲惫不堪、脸色难看的样子,都吃了一惊。昏迷的老妇依旧躺在干草铺上,呼吸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
李醒简单地将老瞎子那里听到的真相,拣重点告诉了石墩和小七。两人听得脸色发白,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妈的!这帮畜生!”石墩忍不住低吼,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我们真的是‘薪柴’……”小七喃喃道,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是一种了然的麻木,以及深处一丝不甘的火焰**。
“现在知道,总比糊里糊涂被烧掉强。”岩锋冷冷道,独眼中闪烁着野兽般求生的光芒,“李哥,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醒身上。
李醒靠坐在岩壁下,闭目调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右臂的剧痛依旧,但或许是因为知道了“病因”,精神上反而镇定了一些。老瞎子的话虽然残酷,却也撕开了迷雾,让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棋盘——虽然棋子和棋手的力量天差地别,但至少,知道了棋盘的边界和规则。
不,或许不是规则,而是陷阱。
“军师的三日之约,明日就是最后一天。”李醒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他给的任务,绝不会简单。很可能,又是一次‘投石问路’,或者……一次‘薪柴’的筛选与消耗。”
“我们必须去。不去,立刻就会成为‘不安定因素’,被清除。”他顿了顿,“但去,也不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来。”
“老瞎子说,要么找到更粗的‘柴’,要么把‘火’引到点柴人身上。”李迎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找不到更粗的‘柴’。但,‘火’……或许可以借一借。”
“借‘火’?”岩锋皱眉。
“守夜人的‘火’。”李迎缓缓道,目光投向那面实心的、隔绝着“蜡烛一家”的岩壁,“他们是被囚禁的‘灯油’,也是被觊觎的‘资源’。他们对‘猪猡堡’,对‘污秽’,甚至对‘影灾’,都有着最深刻的了解和……仇恨。”
“你是说……和‘邻居’合作?”小七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他们被囚禁着,自身难保。而且,昨夜那声音……似乎不想惹麻烦。”
“此一时,彼一时。”李醒道,“昨夜我们只是‘新客’。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和处境,手里还有他们族人的信物(虽然被老瞎子拿走了),更重要的是……我们可能成为他们打破囚笼、甚至复仇的……一个‘变数’。”
“但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石墩瓮声问。
“凭我们是‘薪柴’,不想被烧掉。”李醒一字一句道,“凭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猪猡堡’,以及它背后的存在。凭我们……或许能给他们提供一个,他们等待了千年的……‘机会’。”
“什么机会?”
“制造混乱,甚至……破坏‘净火结界’扭曲节点的机会。”李醒眼中寒光一闪,“军师的任务,必然与‘影灾’、‘污秽’,或者与‘守夜人’的现状有关。我们可以在执行任务时,故意……出点‘差错’,将事态,引向对‘守夜人’有利,或者至少能让‘猪猡堡’焦头烂额的方向。”
“比如?”岩锋追问。
“比如,如果任务目标是清除某处的‘影灾’残余或污秽生物,我们可以‘不小心’将它们引向某个……‘猪猡堡’防御薄弱,或者与‘守夜人’结界相邻的关键节点。”李醒沉声道,“又或者,如果目标是采集某种东西,我们可以‘意外’发现并触动某些……被隐藏的、关于‘守夜人’囚禁真相的痕迹,让消息在一定范围内泄露。”
“风险很大。”小七低声道,“一旦被军师发现我们是故意的……”
“所以,必须做得像‘意外’。”李醒道,“而且,不能只靠我们。我们需要‘邻居’的配合,至少是……默契。我们需要知道,哪些‘节点’是关键的,哪些‘差错’是能引起足够混乱而又不至于立刻让我们完蛋的。”
他看向那面岩壁,深吸一口气:“今晚,再试试‘接触’他们。用我们能想到的方式,传递信息。哪怕只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了解了真相,并且……愿意成为一根会‘炸’的‘薪柴’。”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成功率渺茫。但在这绝境中,这似乎是唯一一条看似能动一动,而不是躺着等死的路。
岩锋四人沉默着,消化着这个疯狂的计划。最终,岩锋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石墩、小七、嗅爪也相继点头,眼中燃起了赌徒般的、决死的光芒。
就在这时——
山洞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停在木栅栏门外。
“李醒‘客卿’在吗?军师大人有令,任务提前,即刻前往‘堡心殿’听令!”
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李醒与岩锋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躲不掉。
“走。”李醒咬牙,在岩锋的搀扶下,再次站起身。
五人(留下嗅爪照看昏迷的老妇)推开木栅栏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相对整齐皮甲、面无表情的猪头人护卫,眼神冷漠,如同看待死物。
跟着护卫,穿过更加复杂、守卫也更加森严的通道,来到了所谓的“堡心殿”。
这里并非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一个巨大的、用粗糙黑石垒砌、墙壁上镶嵌着各种生物颅骨和发光矿石、地面流淌着浅浅的、散发刺鼻气味的暗绿色粘液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用白骨堆砌的“平台”。平台周围,矗立着几根粗大的、表面刻满扭曲符文的石柱。
此刻,平台上,军师那瘦削文弱的身影,正背对着入口,仰头“看”着大厅穹顶——那里,悬挂着一幅用无数细小金属片和发光苔藓拼凑而成的、巨大而抽象的、仿佛描绘着“秽沼”与“阴影”的诡异星图。
豚罡大王那山岳般的身影,并不在此。
除了军师,大厅里还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有猪头人头目,也有几个气息不弱、但眼神麻木或凶戾的人类或其他种族,看样子也是“客卿”或高级打手。李醒甚至看到了之前在“烂泥坪”被他“劝退”的那个刀疤猪头人护卫头目,对方正用怨毒而忌惮的目光,扫过他和他身边的岩锋。
军师缓缓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大厅内众人,在李醒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了,仿佛他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员。
“人到齐了。”军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近日,‘秽沼’支流‘黑水河’中段,出现异常。河中‘食影黑鲶’种群暴动,主动袭击沿岸哨点与过往船只,已造成数起失踪。经探查,其暴动源头,疑似与河底一处新出现的‘小型影力漩涡’有关,且漩涡周围,有微弱但纯净的‘净’之气息泄露,吸引了黑鲶聚集。”
净之气息?!李醒心脏猛地一跳!难道和“守夜人”有关?!老瞎子说过,“守夜人”镇压的“边界裂隙”在“猪猡堡”附近……“黑水河”是“秽沼”支流,难道……
“此次任务,”军师继续道,“清除‘黑水河’中段暴动的黑鲶群,并深入河底,探查那处‘影力漩涡’,取样其泄露的‘净’之气息,若可能,探明其来源。”
“任务由尔等共同执行。李醒‘客卿’,”军师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醒身上,深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你与你的人,负责先锋探查与诱敌。抵达漩涡附近后,以特制‘诱饵’(军师示意,一个猪头人端上一个木盒,里面是几块散发着浓烈血腥和精元波动的暗红色肉块)吸引黑鲶主力,为后续人员清理漩涡、取样创造机会。”
先锋?诱敌?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吸引最凶猛的黑鲶攻击!用他们这些“薪柴”,去点燃第一把火,试探漩涡的危险程度!
“其余人等,分作两队。一队负责清理被诱饵吸引开的黑鲶。另一队,待李醒‘客卿’吸引住黑鲶主力后,迅速潜入河底,执行探查与取样。”军师分配完毕,看向众人,“可有异议?”
大厅内一片死寂。谁都知道这“先锋诱敌”的任务意味着什么。那几个“客卿”和头目,看向李醒的目光,充满了幸灾乐祸和如释重负。
岩锋四人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李醒缓缓抬起头,迎向军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嘶哑地开口:
“遵命。”
没有异议。也无法有异议。
军师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识趣”很满意。
“即刻出发。码头有船等候。任务完成,自有赏赐。若有贻误或临阵脱逃……”军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尔等体内‘同命蛊’的滋味,想必不想提前品尝。”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李醒不再说话,在岩锋的搀扶下,转身,跟着领路的护卫,朝着“污秽码头”方向走去。
胸口的“同命蛊”,传来清晰的、冰冷而愉悦的悸动,仿佛在期待着,即将开始的、“薪柴”燃烧的盛宴。
身后,大厅穹顶上,那幅诡异的“秽沼星图”,在惨淡的光线下,无声地旋转、流动,如同命运之轮,缓缓碾向既定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