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并非真正的河流,而是“秽沼”深处一条相对“活跃”、流淌着粘稠、墨黑、泛着油腻光泽、散发刺鼻腥甜与腐败恶臭的水道。河水看似平缓,水下却暗流汹涌,不时有巨大、模糊、如同腐烂皮革般的阴影滑过,带起阵阵令人心悸的漩涡。)
码头上,停靠着三艘比“真菌船”稍大、用更加粗壮、布满瘤节和粘液的黑色藤蔓捆绑成的、形制诡异的“梭形船”。船体同样沾满污秽,船头插着几根用不知名生物腿骨削成的、顶端绑着散发幽绿磷光的腐烂兽皮的“磷火灯”,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墨黑的水域。
李醒五人被分配在最前面、也是最小的一艘“先锋船”上。同船的,还有两个脸色灰败、眼神绝望、明显是被强征来当“炮灰”的猪头人苦力,负责划船。岩锋、石墩、小七守在李醒周围,脸色凝重如水。军师给的、那盒散发着浓烈精元与血腥气的“特制诱饵”,就放在船头,用一块脏兮兮的油布盖着,但那如同黑夜中灯塔般的诱惑气息,依旧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引得水下那些滑动的阴影,更加躁动不安。
后面两艘稍大的船上,则是其他“客卿”、猪头人头目以及他们的人手。他们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看向先锋船的目光,如同看着即将投入虎口的鲜肉。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逆着“黑水河”那粘稠的墨黑水流,朝着中段方向行进。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腐败气息越来越浓,水下的阴影也越来越密集,不时有长满利齿、如同放大版鲶鱼、但通体漆黑、眼睛位置只有两点幽绿磷光的“食影黑鲶”,猛地从水下窜出,张开布满细密倒刺的巨口,试图撕咬船体,被岩锋和石墩用武器狠狠击退,发出“噗噗”的、如同击中败革的闷响。
每一次撞击,都让脆弱的藤蔓船体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两个划船的猪头人苦力吓得面如土色,拼命划桨,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李醒靠在船尾,右手那无休止的剧痛,在此刻仿佛与这墨黑河水、水下阴影的“恶意”产生了某种共鸣的共振,变得更加尖锐、冰冷,甚至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舔舐”、“呼唤”的麻痒感。是“墟壤之手”对“影”的残留感应?还是这河底“影力漩涡”的影响?
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军师的任务是“先锋诱敌”,但他们不能真的傻乎乎地去当诱饵。必须想办法,在完成表面任务的同时,制造“意外”,将“火”引向别处。
机会在哪里?河底的“影力漩涡”?那泄露的“净”之气息?老瞎子说过,“守夜人”镇压的“边界裂隙”就在附近……这“净”之气息,会不会就是裂隙松动,守夜人力量外泄的结果?如果是,那里很可能就是一个关键的、脆弱的“节点”!
“看到漩涡位置了吗?”李醒嘶哑地问小七。小七正趴着船边,忍着恶心,仔细感知着水下的能量流动。
“前方……大概三里,河面有不正常的暗流和低陷,水下‘影’力非常混乱、集中……那里应该就是漩涡。”小七脸色苍白,指着前方一处看起来并无特殊、但水面颜色似乎更加深邃、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区域,“‘净’的气息……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漩涡中心偏下的某个裂缝里渗出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困惑和不安的表情。
“而且什么?”
“那‘净’的气息里……好像混进了别的东西。”小七的声音带着颤抖,“很……冷,很粘,像是……凝固的、带着甜味的血……但又不像血……和这河里的‘影’、‘污秽’都不一样……”
凝固的、带着甜味的血?李醒心中一动,莫名想到了老瞎子洞穴里,那暗红色的“引魂烛”和颅骨碗里的粘液……不,应该不是。难道是……
“像不像……蜡油?”他试探着问。
小七猛地一震,瞪大眼睛看向李醒:“对!对!就是……烧到最后的、快要凝固的蜡油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确实有!”
蜡油!守夜人的“长明烛”!那“净”之气息里,混杂了即将燃尽的烛油味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边界裂隙”松动,不仅泄露了“净”的力量,也可能泄露了……守夜人燃烧自身、维持封印所化的、蕴含着他们本源与痛苦的力量?甚至,是“长明烛”本身出了问题,烛油外泄?
这或许……是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机会”!
“加速!往漩涡方向去!”李醒立刻下令,同时看向船头那盒“诱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等接近漩涡,听我命令,把一半‘诱饵’,扔进漩涡中心!另一半,分散扔在漩涡周围!”
“扔进漩涡?!”岩锋一惊,“那不是会吸引所有黑鲶冲向漩涡,甚至可能刺激漩涡本身吗?”
“就是要刺激它!”李醒咬牙道,“军师让我们‘诱敌’,我们就给他‘诱’个大的!把黑鲶和漩涡的‘火’,一起点起来!后面那些人,不是想‘清理’和‘取样’吗?让他们去跟发了疯的黑鲶和暴动的漩涡打交道!”
“可是我们……”石墩看向越来越近的那片深邃水域,水下密密麻麻的幽绿磷光,如同地狱的星辰,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有船,速度快,目标小。扔完‘诱饵’,立刻转向,沿着河边,往上游最狭窄、礁石最多的‘鬼嚎峡’方向冲!”李醒早就观察过小七之前画的那张简陋地图,“鬼嚎峡”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大型黑鲶难以进入,而且地形复杂,容易摆脱追踪。更重要的是,那里似乎靠近“猪猡堡”西侧的废物排放口和能量紊乱区,一旦把“火”引过去,或许能制造更大的混乱!
这是一场豪赌。赌他们的船够快,赌后面的追兵反应不及,赌“鬼嚎峡”能给他们一线生机,更赌……这被刺激的漩涡和暴动的黑鲶,能给“猪猡堡”带来足够的“惊喜”!
“明白了!”岩锋独眼中凶光毕露,握紧了骨刺,“干了!”
“加速!快!”石墩对着那两个吓傻的猪头人苦力低吼。苦力们拼命划桨,破旧的藤蔓船如同离弦之箭(相对而言),朝着那片深邃的死亡水域冲去!
后方两艘船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先锋船的“异常”加速,传来几声惊疑的呼喝,也开始加快速度,但已经慢了半拍。
三里距离,在拼命划桨和墨黑水流的推动下,迅速缩短。前方,那“漩涡”区域已经清晰可见。水面形成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缓缓逆时针旋转、中心微微凹陷、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的漆黑漏斗!漏斗边缘,水流湍急,带起阵阵阴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风和细密的、如同黑色雪花般的“影力结晶”!而漏斗中心下方,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却纯净得与周围污秽格格不入的、淡金色的光晕,正从一道细微的、仿佛空间裂痕的缝隙中,断断续续地渗出——正是那混杂了蜡油气息的“净”之力量!
水下,无数幽绿磷光疯狂闪烁,那是被“净”的气息和即将到来的“诱饵”刺激得狂躁不已的“食影黑鲶”!
“就是现在!”李醒嘶吼!
岩锋和石墩同时动手,掀开油布,抓起木盒中那几块散发着冲天血气与精元诱惑的暗红肉块,用尽全力,将一半狠狠扔向漩涡中心,另一半则天女散花般,抛洒在漩涡周围的水面!
“哗啦——!!!”
肉块入水的瞬间,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冰水!
整个“黑水河”中段,炸了!
“吼——!!!”
无数非人的、充满了贪婪与暴虐的嘶吼,从水下、从漩涡深处,同时爆发!水面轰然炸开!数以百计、甚至上千条体型从数米到十数米不等、通体漆黑、獠牙外露、幽绿磷光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食影黑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扑向那些肉块,以及肉块所散发的、令它们癫狂的气息!
漩涡中心的肉块,瞬间被几条最庞大的黑鲶争抢、撕碎、吞没!而吞下肉块的黑鲶,眼中幽绿磷光骤然炽烈,气息狂暴飙升,竟然不再畏惧那漩涡的吸力和其中泄露的“净”之气息,反而如同被注入了狂暴药剂,悍不畏死地朝着漩涡中心、那道泄露淡金光晕的裂缝,发起了冲击!
“轰轰轰——!!!”
巨大的黑鲶身躯,疯狂撞击、撕咬着那道空间裂缝!裂缝周围本就脆弱的“影力”平衡,被彻底打破!漩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吸力暴增!中心凹陷得更深,仿佛真的要打开通往未知之地的门户!泄露出的淡金“净”之气息,也变得紊乱、加剧,其中混杂的蜡油甜腥味,也更加清晰!
“走!”李醒狂吼!
两个猪头人苦力用尽最后力气,调转船头,拼命划桨,朝着上游“鬼嚎峡”方向,亡命逃窜!
后方,那两艘追来的船,刚刚进入这片水域,就迎面撞上了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无差别攻击一切活物的黑鲶狂潮,以及骤然狂暴、吸力大增、开始无差别吞噬周围一切的“影力漩涡”!
“不!!”
“快退!!”
“妈的!那帮混蛋干了什么?!”
惊怒交加的吼叫、黑鲶的嘶鸣、船只被撞击碎裂的巨响、以及漩涡吞噬一切的恐怖轰鸣,瞬间将那片水域化作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而李醒他们的先锋船,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借着黑鲶和漩涡被“大餐”吸引、后方追兵被缠住的宝贵间隙,用尽最后力气,冲出了最危险的核心区域,沿着河边,拼命朝着上游那片怪石嶙峋、水流如刀、光线更加昏暗的“鬼嚎峡”逃去。
身后,地狱般的景象越来越远,但咆哮与轰鸣依旧清晰可闻。前方,“鬼嚎峡”那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黑色礁石,已经隐约可见。峡口狭窄,水流湍急如奔雷,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如同万鬼哭嚎的尖锐声响。
“进峡!快!”岩锋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后方水域,那恐怖的漩涡似乎有进一步扩大、甚至与某些从河底更深处涌出的、更加庞大的阴影结合的趋势,暗叫不好,催促道。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险之又险地擦过几块突出水面的狰狞礁石,一头扎进了“鬼嚎峡”那更加黑暗、湍急、充满杀机的水道。
一进峡,光线骤暗。两侧是高耸、湿滑、长满滑腻苔藓和诡异发光菌类的黑色岩壁。水道宽不过十米,最窄处仅容一船通过。水流速度极快,带着小船疯狂颠簸、旋转,随时可能撞上暗礁或岩壁。水下,虽然没有了庞大的黑鲶,但似乎有更多细小、迅捷、带着毒刺或吸盘的阴影生物,在湍流中穿梭,不时试图吸附上船体。
两个猪头人苦力已经力竭,瘫倒在船上。岩锋和石墩不得不接过船桨,拼命控制方向。小七则趴在船边,紧张地观察着水流和暗礁。李醒靠在船尾,剧烈喘息,右臂的剧痛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的虚弱,几乎让他晕厥。
“坚持住!穿过这段最窄的,前面有个稍微宽阔的回水湾,可以暂时喘息!”小七喊道,声音在尖锐的水流和鬼哭般的风嚎中,几乎被淹没。
就在小船即将冲过一段异常狭窄、两侧岩壁几乎要合拢的“一线天”时——
异变突生!
左侧岩壁,一块看似稳固、实则早已被水流和阴影侵蚀得松动的巨大黑色礁石,轰然坍塌!带着无数碎石和滑腻的苔藓,朝着小船当头砸下!
“小心!!”岩锋目眦欲裂,想要调转船头,但水流太急,根本来不及!
眼看小船就要被巨石砸中,船毁人亡——
千钧一发之际,李醒那一直死寂的右手,似乎受到了极致的死亡威胁和周围浓郁“影”力环境的双重刺激,掌心那黯淡破碎的龟裂图案,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微不可察、却带着绝对“掠夺”与“稳固”本能的灰黑色光芒!
光芒并非外放,而是瞬间笼罩了他整个右臂,让他原本麻木无力的手臂,猛地抬起,用手背,朝着那砸落的巨石,不闪不避地,挡了过去!
“轰——!!!”
巨石结结实实砸在了李醒的右手手背上!
没有骨骼碎裂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块密度极高的金属碰撞的闷响!以及巨石表面,以接触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的、如同蛛网般的、灰白色的、失去所有“活性”的裂痕!
巨石砸落的力道,被那灰黑光芒硬生生抵住、分散、甚至……吸收了一部分!但残余的力量,依旧将李醒整个人砸得向后抛飞,狠狠撞在船尾的藤蔓上,胸口一闷,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右臂传来仿佛要彻底炸裂的剧痛,那灰黑光芒瞬间熄灭,手套本身也发出一声轻微、却令人心碎的“咔嚓”声,掌心那龟裂图案中心,一道新的、贯穿性的黑色裂纹,赫然出现!手套的灰暗色泽,也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灵性,变得如同真正的、烧焦的树皮。
但,那致命的巨石,也被这拼死一挡,改变了些许下落的轨迹和速度,擦着小船的边缘,“轰隆”一声,砸入旁边湍急的水流,溅起冲天浊浪!
小船剧烈颠簸,几乎倾覆,但最终还是险之又险地,冲过了那段“一线天”,前方视野骤然开阔,出现了一个相对平静、水流回旋的、约莫篮球场大小的天然小水湾**。
“李哥!!”岩锋等人惊骇回头,看到李醒瘫在船尾,右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嘴角溢血,脸色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快!靠岸!”岩锋嘶吼,和石墩拼命将小船划向水湾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布满湿滑鹅卵石的浅滩。
小船终于靠岸。五人(加上两个半死的猪头人苦力)连滚爬地上了岸,瘫倒在冰冷的、沾满粘液的鹅卵石上,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淹没了每一个人。
李醒躺在冰冷的石滩上,意识模糊。右臂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彻底的麻木与死寂,仿佛那部分肢体,已经“死去”。胸口“同命蛊”的束缚感,也因为这极致的虚弱和重伤,而变得有些紊乱、微弱,仿佛随时会断裂——但那不是好事,因为“同命蛊”断裂,往往意味着宿主的死亡。
完了吗?就到这里了?
不甘心……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水珠滴落声,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来自周围的“黑水河”,也不是来自头顶岩壁的渗水。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清凉、带着一种凝固时光般奇异质感的气息,如同沙漠中的一缕甘泉,渗入**了他那因剧痛、恐惧、虚弱而濒临崩溃的意识。
这气息……
与漩涡中泄露的、混杂了蜡油甜腥的“净”之气息同源,但更加精纯、浓缩,而且,没有那令人不安的蜡油味,只有一种绝对的、仿佛能冻结万物的“静”。
李醒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几乎要僵硬的脖颈,看向那气息的来源——
就在他头顶斜上方,水湾岩壁与河面交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几丛滑腻的黑色水草半掩着的、拳头大小的天然石凹里。
石凹中,积蓄着约莫小半酒杯的、无色、透明、毫无杂质、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却又散发着那种奇异的、“静”到极致的清凉气息的液体。
液体表面,没有丝毫波纹,仿佛凝固的时光。连周围污浊的空气、流淌的黑色河水、乃至岩壁滴落的水珠,在靠近它时,似乎都变得缓慢、凝滞了。
一滴液体,正从石凹边缘,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渗出,然后,“滴答”一声,落入了下方一个小小的、同样积攒了少许这种液体的、天然形成的石碗中。
那“滴答”声,仿佛穿越了亘古的时光,在此刻,与李醒濒死的灵魂,产生了共鸣。
这液体……是那泄露的“净”之气息,在穿过岩层、经过漫长地质变化和某种未知的“沉淀”、“提纯”后,形成的……更加本质、更加神奇的“产物”?
它能……暂停?暂停伤势?暂停痛苦?甚至……暂停死亡?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在李醒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中,微弱地闪烁。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颤抖着,伸向那个石凹,伸向那小半杯如同凝固时光般的、神秘的液体。
指尖,触及液体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却又无比舒适的、仿佛将灵魂都瞬间冻结、然后又轻柔抚平的奇异力量,顺着指尖,汹涌地涌入他残破的身体,涌入他剧痛的右臂,涌入他即将崩溃的意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
暂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