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踉跄穿过静室废墟，踏入“无常坊”的主体区域。身后那罐啤酒引发的骚动余波似乎被无形屏障阻隔，坊市内依旧弥漫着粘稠的、各怀鬼胎的喧嚣。）

　　这里与外面鬼气森森的甬道判若两地。街道狭窄弯曲，两侧是歪斜的木质或石质棚屋，悬挂的灯笼发出惨白或幽绿的光。摊贩蹲在阴影里，面前摆着难以名状的货物：一截蠕动着的、散发檀香的手指；盛在瓷碗里、不断冒出细小气泡的黑色粘液；几颗用红线穿起、瞳孔会自行转动的眼珠……

　　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裹着陈旧衣物，面容模糊。偶尔有衣着稍显“体面”的，腰间或袖口隐约有微光流转，那是精元外显的痕迹。更多的人则和王猎户之前一样，眼神浑浊，带着挥之不去的饥饿与警惕。

　　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劣质线香、若有若无的血腥，还有一种…被稀释了无数倍的、类似啤酒的气息。不是他带来的那种鲜活，而是陈腐的、仿佛被反复萃取压榨过的残渣味儿。

　　李醒低头疾走，尽量不引人注目。左手插在破烂的衣兜里，紧紧攥着，黑色烙印在皮肤下微微发热，像一块滚烫的炭。他能感觉到烙印深处，似乎沉睡着某种“量”，那是“沉眠老者”许诺的“精元”，但他不敢尝试激发——天知道会引来什么。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新鲜压榨的‘迷梦’精粹！刚从‘织梦娘’巢穴边缘采得，效力十足！三毫精元一滴，十滴起售！”一个尖嘴猴腮的摊主挥舞着手中一个透明小瓶，里面是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

　　“收旧‘记忆’！凡尘的、此地的都要！褪色的、残破的也行！价格公道！”另一个摊子前立着木牌，后面坐着个不断打哈欠的老妪，脚下竹筐里堆满了各色黯淡的光球。

　　“刚出炉的‘替身草人’！注入精元，可代一次‘必死之劫’！只剩三个！手慢无！”一个铁匠模样的壮汉敲打着摊位上几个歪歪扭扭的草人，草人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脸。

　　李醒匆匆一瞥，心头更沉。这里的交易物，全都围绕着“生存”“规避”“替代”展开，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挣扎。他那罐啤酒所代表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正常”与“放松”，在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难怪能引发那种疯狂。

　　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知道“望乡台”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那位“台主”又是什么存在。他更想知道，有没有可能……离开这里。

　　“让开！都让开！”一阵粗鲁的吆喝传来。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短褂、胸前绣着个“坊”字的壮汉推开人群，簇拥着一架滑竿走来。滑竿上坐着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子，面色红润，与周围人的灰败形成鲜明对比。他手里把玩着两颗光华流转的玉球，眯着眼扫视街面。

　　是坊市的巡查？还是某个势力的人物？

　　李醒立刻低头，侧身让到路边阴影里。那胖子经过他身边时，鼻翼忽然翕动了一下，手中玉球转动停顿，昏黄的眼珠转向李醒的方向，停留了那么一瞬。

　　李醒浑身肌肉绷紧。是闻到了残留的酒气？还是感觉到了烙印的气息？

　　胖子最终没说什么，玉球继续转动，滑竿晃晃悠悠过去了。

　　李醒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冷汗。不能再停留了。他加快脚步，朝着坊市东南角的出口方向挤去。

　　就在即将挤出最拥挤的一段街道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路边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有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主是个蜷缩在破旧毡毯里的佝偻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摊位上没有琳琅满目的怪奇货物，只摆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一块开裂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问路」

　　问路？

　　李醒脚步一顿。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路”。去望乡台的路，离开这个诡异世界的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摊主似乎睡着了，对来客毫无反应。

　　“请问，”李醒压低声音，“去望乡台，怎么走？”

　　佝偻的身影动了一下，毡毯滑落一角，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那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

　　是个盲人？不，那“目光”似乎穿过了李醒，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望乡台…”摊主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东南…三百里…废弃驿路…不太好走。”

　　李醒心头一动，和老者说的一致。“怎么个不好走法？路上有什么？”

　　摊主沉默了片刻，灰白的“眼睛”似乎转向了李醒插在兜里的左手方向。“路…被‘吃’掉了不少。有‘巡夜’的，有‘地蔓’…还有‘旧日的影子’，在找替身。”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身上…有‘地基’的味道，也有‘异水’的残香…还有…一点点‘新鲜魂’的膻气。凑在一起，对某些东西来说，是顿不错的‘杂碎汤’。”

　　李醒心中一凛。这老瞎子感觉如此敏锐？

　　“怎么避开？或者，安全到达的办法？”李醒追问。他注意到，摊主对“精元”只字未提。

　　摊主又沉默了，枯瘦的手指在破毡毯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仿佛在计算什么。良久，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东西，放在摊位前。

　　那是一小块焦黑的、像是被雷击过的桃木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

　　“这个…带着。”摊主说，“遇到‘旧影’拦路，或‘地蔓’缠身，点燃它。烧得快，烟有股味儿…它们不爱闻。能顶一阵。”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保平安，只…扰清静。”

　　“代价呢？”李醒看着那块不起眼的焦黑木片，没有去拿。

　　摊主灰白的眼睛“看”向他，这次似乎真的聚焦在了他脸上。“你…从‘那边’来？”

　　李醒没回答，算是默认。

　　摊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怪的笑。“老头子我…很久没‘看’到这么干净的‘新鲜魂’了。上一次…还是‘驿路’没断的时候。”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那块焦黑桃木，“这个，送你了。就当…闻了闻你身上那点‘异水’的残味儿，解个馋。”

　　他重新缩回毡毯里，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快走吧…你手背上那东西，味儿太重，快压不住了…坊里有些鼻子灵的，该寻过来了…东南，三百里…望乡台下…或许有你想看的…也或许…什么都没有…”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仿佛真的睡着了。

　　李醒看着那块焦黑的桃木片，又看了看彻底隐入阴影的摊主，不再犹豫，迅速抓起木片塞进怀里。入手粗糙微温，并无特别。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坊市东南角那片更浓郁、仿佛连灯光都被吞噬的黑暗出口走去。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出口阴影的瞬间——

　　身后坊市的喧嚣中，隐约传来几声惊疑不定的低呼，还有快速朝这边靠近的、杂乱的脚步声。

　　李醒没有回头，脚步加快，几乎是跑了起来，冲进了那片未知的、通往“望乡台”的黑暗之中。

　　怀里的焦黑桃木片贴着胸口，那块烙印在左手的黑色印记，在踏入黑暗的刹那，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被远方某种同源的气息……轻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