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坊市外的黑暗,如同扎进冰水。身后的喧嚣与灯光瞬间被剥离,只剩无边无际的浓稠墨色包裹着口鼻,连呼吸都带上凝滞的阻力。风在耳边呜咽,却不是吹拂,更像是无数细碎的呜咽在皮肤上摩擦。)
李醒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行。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某种滑腻松软、仿佛腐烂植物堆积层的东西,散发出沼气和淡淡的甜腥。视野完全丧失,他只能凭借左手手背上那个“地古老者烙印”传来的、微弱却稳定的牵引感,朝着东南方向挣扎前行。
三百里……在这种地方,简直是天堑。
他奔跑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丝毫不敢停下。身后那隐约的追踪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远离了坊市的“规则”笼罩,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贪婪。不止一道。有什么东西被“地基的味道”和“异水的残香”吸引,在黑暗里如影随形。
跑了不知多久,就在他感觉体力即将耗尽,双腿如同灌铅时——
“沙……沙沙……”
前方黑暗深处,传来细密、粘稠的爬行声,如同无数湿滑的藤蔓在同时蠕动。不是从地面,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
【地蔓】!那老瞎子摊主提到过的东西!
李醒猛地刹住脚步,背靠一块冰冷湿滑的岩石(或许是岩石),剧烈喘息。爬行声迅速逼近,空气里甜腥味陡然加重。他左手下意识握紧,烙印微微发烫,却并未激发什么力量——老者说过,精元存于其中,需他自行激发,但每次激发消耗烙印力量,且在这无光之地,谁知道会引来什么?
怀中的焦黑桃木片!
他几乎是扑打着从怀里掏出那指甲盖大小的焦黑桃木。没有火!怎么点燃?!
爬行声已到咫尺!他甚至能感到有冰冷湿滑的“触须”擦过他的脚踝!
情急之下,李醒将桃木片死死按在左手滚烫的烙印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伴随着一股极其辛辣、如同陈年艾草混合硫磺的刺鼻焦臭猛地爆发出来!
那小块焦黑桃木片竟真的被烙印的高温引燃了!没有火焰,只有暗红色的、如同炭火余烬般的灼热点,以及滚滚冒出的、浓白中带着灰黑颗粒的刺鼻烟雾!
烟雾迅速弥漫。
“嘶——!!!”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尖锐、痛苦的嘶鸣!那绝不是植物能发出的声音!逼近的爬行声瞬间混乱、后退,空气中传来某种东西被烧灼、腐蚀的“滋滋”声和植物汁液爆开的轻响。
有效!
李醒强忍着刺鼻烟雾带来的呛咳和晕眩,抓紧这宝贵的空档,朝着烙印指引的方向,连滚带爬地继续冲!
桃木片燃烧得极快,正如摊主所言,“烧得快”。不过十几秒,那暗红灼热点便迅速黯淡、熄灭,只剩下一点滚烫的灰烬黏在烙印上,刺鼻烟雾也开始被黑暗稀释、吞噬。
身后的嘶鸣声在短暂的混乱后,化为了更加暴怒、狂暴的咆哮!那些“地蔓”似乎被彻底激怒了,爬行声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速度更快!
完了!李醒心头一沉。桃木片的效力太短!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粘稠湿滑的触感再次缠上脚踝的瞬间——
左手手背上,那已经黯淡下去的黑色烙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
不再是之前温吞的发热,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皮肤上!剧痛让李醒惨叫出声,差点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烙印上那些龟裂般的纹路疯狂蔓延、亮起,散发出一种沉重、蛮荒、不容侵犯的暗沉光华!这光华并不明亮,却带着奇异的“重量”,以烙印为中心,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半球形的无形力场!
“噗叽!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几条最粗壮的、如同黑色巨蟒般的“地蔓”一头撞在这无形力场上,瞬间像撞上烧红铁板的黄油,前端直接汽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和更加浓郁的焦臭!
后面的“地蔓”惊恐万分地缩回,在力场外疯狂扭动、抽打黑暗,发出愤怒又畏惧的嘶嘶声,却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李醒跪在力场中心,剧痛稍减,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围。暗沉的光华笼罩着他,如同一顶脆弱的帐篷。力场之外,是无尽黑暗和狂怒扭动的阴影触须。
这是……烙印的自我保护机制?还是那“沉眠老者”留下的后手?
没时间细想。他咬牙站起,发现烙印的光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力场的范围也在微微收缩。显然,维持这种力场,消耗极大,很可能就是烙印内储存的“精元”或者其本源力量。
不能停在这里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桃木的焦臭和地蔓的甜腥),强忍着左手仿佛要裂开的灼痛,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迈步。
奇迹般的是,那暗沉力场竟然随着他的移动而同步移动!始终将他笼罩在内,隔绝着外界狂乱的“地蔓”。只是每走一步,烙印的灼热就加深一分,光华的黯淡也加快一分。
这是一场与消耗赛跑的逃亡。
黑暗中失去了时间感。李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几刻钟,也许几个时辰。左手已经痛到麻木,烙印的光华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力场的范围缩小到仅仅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清晰听到力场外,那些“地蔓”不甘的摩擦与嘶鸣,它们跟着,等待着这最后的屏障消失。
就在他感觉烙印即将彻底熄灭,自己也要力竭倒下的那一刻——
前方极远处,浓稠的黑暗似乎淡了一线。
不是光,而是某种……灰败的、停滞的清晰。仿佛那里的黑暗沉淀了下来,变成了可视的、凝固的景物轮廓。
隐约可见,那是一片倾斜的、巨大的阴影,如同某种古代建筑的残骸,歪斜地刺入同样灰败的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话)。阴影之下,似乎有断壁残垣,还有一个相对平整的、如同高台般的结构。
望乡台?!
李醒精神一振,榨出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灰败的轮廓冲去!
随着靠近,周围的黑暗果然在迅速“沉淀”,变得如同浑浊的灰雾。脚下也不再是腐烂的植物层,而是坚硬、破碎、布满裂痕的石板路。只是这石板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毫无生机。
那些一直尾随的“地蔓”嘶鸣声,在踏入这片灰败区域边界时,戛然而止。它们停留在那片浓郁的黑暗里,疯狂扭动,却不敢越过分毫,仿佛这里存在着令它们更加畏惧的东西。
李醒又往前踉跄了几步,终于脱离了最后一丝黑暗的纠缠,彻底踏入了这片灰败死寂的领域。
左手手背上,那耗尽力量的黑色烙印,光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个黯淡的、仿佛陈旧伤疤的图案,不再传来任何灼热或牵引感。与之相对的,一股沉重到极点的疲倦和空虚瞬间席卷了他。
他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就在他视线模糊、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他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到百步,那歪斜的巨大阴影之下,所谓的“望乡台”高台边缘,背对着他,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极其古老、式样简朴到近乎原始的灰色麻衣,长发披散,身形消瘦。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台子本身生长出的一尊石像。他面前,高台的边缘外,是翻涌不休、仿佛凝固了的灰败雾海,无边无际。
而那人微微仰着头,似乎正“望”着雾海深处,那绝对不可能有任何风景的“远方”。
最让李醒心脏骤停的是——
在那灰衣人披散的长发间,靠近后颈的位置,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毫无光泽、边缘却流转着一丝极其诡异晦暗幽光的勾玉,正随着他极其微弱呼吸,一起一伏。
那黑色勾玉的形态,与李醒左手背上那个“地古老者烙印”的龟裂纹路核心,竟有三四分抽象的神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不祥。
灰衣人似乎并未察觉李醒的到来,依旧静坐如石。
李醒僵在原地,最后的力气用来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大脑因为脱力和眼前所见而一片混乱。
沉眠老者的“旧识”?
望乡台的……“台主”?
那枚黑色勾玉……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只咳出一点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就在这时,那静坐的灰衣人,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
而是他那望着雾海的、仿佛空洞的视线,微微地……向下偏移了一寸。
落在了李醒脚下,那片灰败死寂的石板地上。
也落在了李醒那双沾满泥泞、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运动鞋上。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仿佛直接响彻在李醒灵魂深处的苍老声音,缓缓荡开:
“他……竟舍得给你‘地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