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代价

　　艾丹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

　　血顺着手臂往下滴，滴在落叶上，很快被吸干。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一道刀伤，不深，但一直在流。

　　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他数了数。

　　三十七个，他带出来三十七个。

　　现在还能站着的，二十一个。

　　一个战士从后面跑过来。

　　“艾丹哥，斯特林人没追来。”

　　艾丹睁开眼。

　　“确定？”

　　“确定。我往回走了二里地，没看见人影。”

　　艾丹点了点头。

　　跑了这么远，追不上也正常。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往人群那边走。

　　铁牛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他看见艾丹，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回去。

　　老鹰在他旁边，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

　　艾丹走过去。

　　“还能走吗？”

　　铁牛点头。

　　“能。”

　　老鹰也点头，但幅度很小。

　　艾丹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铁牛忽然开口。

　　“艾丹。”

　　艾丹看着他。

　　铁牛低下头。

　　“之前……是我们不对。”

　　艾丹愣了一下。

　　铁牛继续说：“你救了咱们。拼着自己受伤，带人来救。我们却一直对你……”

　　他说不下去。

　　老鹰在旁边，声音很轻。

　　“对不起。”

　　艾丹看着他们。

　　那两张脸，满是血污，狼狈不堪。

　　他走过去，在铁牛旁边坐下。

　　“不用。”

　　铁牛抬起头。

　　艾丹说：“你们不服我，正常。我来得晚，没打过仗，凭什么服？”

　　铁牛张了张嘴。

　　艾丹继续说：“换了是我，我也不服。”

　　他顿了顿。

　　“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谁对谁错，以后再说。先把命保住。”

　　铁牛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点了点头。

　　“嗯。”

　　艾丹站起来。

　　“休息一刻钟，然后走。”

　　艾丹走到一边，背对着众人。

　　他闭上眼睛。

　　刚才那些话，是真的。

　　但也是假的。

　　真的部分是，他知道他们不服。

　　假的部分是，这次救援，是他算好的。

　　他给莉莉寄了那封信，让她送给莫甘娜。他知道莫甘娜看完会推理出一切，会发兵去村庄。

　　然后他带人去救。

　　不带太多人，三十七个，正好。

　　不带克里夫，他太强，去了显得救援太容易。

　　他要让铁牛他们亲眼看见，是艾丹这个人拼死来救的。

　　他甚至故意多挨了几刀。

　　这样，他们才会服。

　　艾丹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够了。

　　这次之后，那几个队长应该不会再闹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什么。

　　很轻。

　　但很多。

　　他猛地抬头。

　　林子深处，有人在动。

　　不止一个。

　　几十个。

　　上百个。

　　艾丹的心猛地往下沉。

　　“敌袭！”

　　他吼出来。

　　话音没落，箭雨已经从林子里射出来。

　　第一波箭，三个人当场倒下。

　　第二波箭，又倒两个。

　　艾丹扑倒在一块石头后面，抬头看。

　　林子里涌出黑压压的人影——斯特林军服，制式武器，至少一百人。

　　最前面那个，提着战斧，肩膀宽得像门板。

　　约克。

　　艾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他……

　　没时间想了。

　　约克已经走到前面，站定。

　　他看着艾丹，眼神复杂。

　　“艾丹。”

　　艾丹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约克。”

　　两人隔着几十步，对视。

　　约克开口。

　　“你走的时候，我没拦到你。”

　　艾丹没说话。

　　约克继续说：“我以为你有你的理由。”

　　他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艾丹看着他。

　　“我变成什么样？”

　　约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战斧。

　　“抓活的。”

　　斯特林士兵冲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不是打，是屠杀。

　　第一个冲上去的起义军战士，被三个斯特林士兵同时刺穿。长矛从正面扎进肚子，从背后透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些矛尖，嘴张开，血涌出来，然后软下去。

　　第二个被砍倒。刀从肩膀劈进去，卡在胸口。他倒在地上，还在动，又被补了几刀，直到彻底没有动静。

　　第三个想跑，被追上，一刀砍在后颈。他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艾丹挥剑格挡，挡住一刀，没挡住第二刀。手臂上一凉，血喷出来。他咬牙退后，又一个士兵冲上来，被他刺倒。

　　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是。

　　铁牛在他旁边，双刀已经砍钝了。他浑身是血。

　　一刀砍过来，他躲不开，腹部被削掉一块皮肉。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铁牛！”艾丹想冲过去，被两个士兵拦住。

　　一个战士冲过来，挡在艾丹前面。他砍倒一个士兵，被另一个刺穿肚子。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着艾丹。

　　“走……”

　　他推了艾丹一把。

　　艾丹被推得踉跄一步，回头看时，那个人已经被砍倒了。

　　又一个战士冲上来。

　　“艾丹哥，快走！”

　　他也倒下了。

　　又一个。

　　又一个。

　　一个接一个，挡在艾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刀剑。

　　他们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看着艾丹，嘴还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铁牛撑着刀站起来，嘶吼着往前冲。他砍倒两个，被第三个刺中大腿。

　　他跪下去，又撑着站起来，又被砍倒。

　　老鹰在他旁边，已经不动了。

　　艾丹的剑在抖。

　　他砍倒一个，又被砍伤。再砍倒一个，又被砍伤。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站着的，只剩他一个。

　　那些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一动不动。

　　血流进落叶里，把整片地染成暗红色。

　　约克提着战斧，慢慢走过来。

　　他看着艾丹。

　　“投降。”

　　艾丹没说话。

　　他握着剑，剑刃上全是豁口。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艾丹哥！”

　　一个战士冲过来，他浑身是血，不知道从哪儿爬出来的。

　　他挡在艾丹前面。

　　“快走！”

　　艾丹愣住。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走啊！”

　　他冲上去。

　　约克的战斧劈下来。

　　那个人倒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艾丹的方向。

　　嘴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艾丹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脸。

　　很年轻。

　　比他年轻。

　　然后他转身就跑。

　　身后，惨叫声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起义军大本营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几个站岗的战士看见远处的人影，迎上去。

　　然后他们愣住了。

　　艾丹背着铁牛，踉踉跄跄走过来。他浑身是血，脸上没有表情。身后跟着两个人，互相搀扶，都是重伤。

　　铁牛趴在艾丹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艾丹哥！”

　　有人冲过来，接过铁牛。

　　艾丹站着，看着他们把铁牛抬进去，把那两个队长抬进去。

　　门里有人问：“老鹰呢？老鹰怎么没回来？”

　　没人回答。

　　艾丹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那些焦急的脸，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三十七个。

　　都没了。

　　老鹰没了。

　　他算好了一切。

　　算好了莫甘娜会去，算好了铁牛会被救，算好了他们会服。

　　但他没算到约克。

　　没算到那条路上有埋伏。

　　他以为自己赢了。

　　结果呢？

　　艾丹慢慢走进去。

　　营地里，有人围过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包扎伤口。

　　他走到一个角落，坐下。

　　旁边有一把刀。

　　他盯着那把刀。

　　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冲上来挡住追兵的脸。那个推他说“你是起义军的未来”的人。那些倒下的，再也没起来的。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

　　明明自己是在算计。

　　明明自己只是在利用他们。

　　明明——

　　艾丹伸出手，握住那把刀。

　　很凉。

　　他把刀举起来。

　　只要一刀。

　　然后重来。

　　回到之前，重新算，重新——

　　“这帮畜生！”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吼。

　　艾丹愣住。

　　他转头看。

　　一个战士站在那儿，满脸是泪，对着林子方向吼。

　　“斯特林人！老子记住你们了！”

　　另一个战士站起来。

　　“报仇！一定要报仇！”

　　“对！报仇！”

　　更多的人站起来。

　　“杀斯特林人！”

　　“杀光他们！”

　　艾丹握着刀，看着那些人。

　　他们脸上全是愤怒。眼睛里的火，像是能把整片林子烧了。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那些死的人。

　　艾丹的手中的刀缓缓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