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舆图上的荆州，沉默了很久。

　　魏延没有打扰。

　　他知道丞相在思考。

　　良久，诸葛亮缓缓起身，轻摇羽扇。

　　“文长，”他开口了，“暂且先不去管荆州的事。”

　　魏延一愣：“为何？七成把握，不小了。”

　　诸葛亮摇摇头：

　　“若真从孙权嘴里摘了桃子，他会怎么想？”

　　魏延张了张嘴。

　　诸葛亮继续道：“他会记恨咱们。到时候，咱们既要和曹魏开战，又要提防孙吴背后捅刀。两线作战，应暇不及。对我们全局来说，不利。”

　　他顿了顿，羽扇指向舆图上的中原：

　　“反倒是让孙吴拿到荆州全境之后，曹魏就得同时面对咱们和孙吴。两线作战，消耗巨大。谁消耗得起？曹魏消耗不起。”

　　“先熬着。熬到他们两败俱伤，熬到司马懿造反，熬到曹魏内乱。”

　　“到那时，咱们再发兵中原。”

　　他回过头，看着魏延，眼中闪着光：

　　“等咱们拿下中原，占据龙兴之地，又有巴蜀、关中、凉州为根基。孙吴，不过是一隅之地，俯首可灭。”

　　魏延听完，愣了很久。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

　　“高。丞相，实在是高。”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光想着摘桃子，没想过摘了桃子会得罪人。丞相想的，是全局。”

　　诸葛亮微微一笑：

　　“打仗，不能只看一城一地的得失。要看大势。”

　　两人重新坐下。

　　茶已经凉了，诸葛亮又煮了一壶。

　　茶香袅袅中，魏延忽然问：

　　“丞相，你就这么信我？”

　　诸葛亮看着他：“信你什么？”

　　魏延道：“信我说司马懿会造反。我那是随口胡扯的，你怎么就当真了？”

　　诸葛亮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文长，你跟别人说话，是胡扯。跟我说话，是提醒。”

　　魏延一怔。

　　诸葛亮继续道：“你那些看似荒唐的话，仔细想想，都有道理。司马懿此人，我见过。深沉内敛，隐忍不发。这种人，要么不反，要么反起来，就是雷霆万钧。”

　　他放下茶盏：

　　“你说他会造反，我信。不是因为你有证据，是因为我看人，也这么看。”

　　魏延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感动。

　　这个人，是真的懂他。

　　不管他说什么疯话、怪话、不着边际的话，这个人总能听懂他话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不是因为他解释得清楚，是因为这个人，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从一句玩笑里，听出警醒。

　　窗外，天色渐暗。

　　魏延起身告辞。

　　诸葛亮送到门口。

　　“文长，”他忽然道，“好好养伤。养好了，还有大事要办。”

　　魏延点点头：“丞相放心，我这伤，再养两个月就好了。”

　　诸葛亮笑了：“不急。慢慢养。”

　　魏延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延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诸葛亮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坐到案前。

　　拿起那份写着“司马懿”的密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密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此人，不可不防。”

　　写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暮色四合，繁星渐显。

　　成都的夜，很安静。

　　魏延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心情很好。

　　他想起今天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

　　旁边的随从问：“将军，您笑什么？”

　　魏延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丞相这人，太厉害了。”

　　随从不懂：“厉害？”

　　魏延点点头：“厉害到我说一句疯话，他能听出十句真话。”

　　随从更不懂了。

　　魏延也不解释，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府邸静静地立在那里，灯火依稀。

　　他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

　　想起他六出祁山，最后病逝五丈原。

　　想起他到死，都没能看到中原。

　　魏延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丞相，这辈子，咱们一起，打进中原。”

　　说完，他转身，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

　　消息传到成都时，已经是两个月后。

　　魏延正在丞相府里跟诸葛亮下棋。他棋艺稀烂，输多赢少，但脸皮厚，输了也不恼，下次还来。

　　“丞相，曹魏那边有消息了。”费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诸葛亮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魏延凑过去：“怎么了？”

　　诸葛亮把密报递给他。

　　魏延看完，也愣住了。

　　密报上说：曹魏那边，一切如常。

　　丢了凉州，没有追责。丢了雍州，没有追责。丢了关中，丢了整整一个关中，还是没有追责。

　　司马懿回去之后，被任命为司州都督，统领司州兵，驻守洛阳。

　　曹真被调往襄樊，驻守襄阳，抵抗荆州方向的蜀吴联军。

　　豫州兵被调往合肥，支援夏侯儒。

　　就这么安排了。没有大动干戈，没有雷霆震怒，没有血流成河。

　　魏延挠挠头：“不对啊。”

　　诸葛亮看着他：“哪里不对？”

　　魏延道：“当初丢了陇右和凉州的时候，曹睿可是大发脾气，问责了一大批人。砍头的砍头，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怎么现在丢了关中，反而没动静了？”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正因为丢了关中，所以才没动静。”

　　魏延一愣：“什么意思？”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文长，你想想，丢了陇右和凉州的时候，曹睿年轻气盛，以为只是边将无能，换一批人就能打回来。所以他问责，他发怒，他觉得还有机会。”

　　他回过头：

　　“可丢了关中呢？”

　　魏延若有所思。

　　诸葛亮继续道：“关中是什么地方？是大汉故都，是曹魏的西边门户。丢了关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蜀汉已经有了进取中原的实力。意味着曹魏的防线，已经退到了潼关以东。”

　　他顿了顿：

　　“这时候，问责还有什么用？杀一批人，能把关中杀回来吗？”

　　魏延摇摇头。

　　诸葛亮道：“所以曹睿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不问责，不追责，不动声色地重新部署。让司马懿守洛阳，让曹真守襄樊，调豫州兵支援合肥。他在稳住阵脚，在积蓄力量，在等待机会。”

　　他走回案前，坐下：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