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问话监视
吕定已经在县署的别院待了十天。
说短不短,却正好迎来了中平六年的第一场雪。公元一八九年,年号杂乱纷呈,这场落在腊月里的雪,让“中平”二字短暂安静下来。
雪下得并不大,却冷得很实在。
薄薄一层铺在瓦上、地上,像是给这座院子盖了一层干净的封条。
县署的院子很空,不是没人,是人都站得很远。
廊下有人值守,却不靠近;门外有差役巡走,却从不进来。连送饭的脚步,都只停在院门外,放下食盒便转身离去,像是多站一刻,都会惹麻烦。
这里不是牢,却比牢更讲究分寸。
吕定被安置在偏院的一间厢房里,屋子不大,却干净。炭火给得不多,刚好不冻人,也暖不到让人松懈。窗纸新换过,透光,却挡不住寒意。
这是刻意的。
不让你受苦,却也不让你舒服。
十天里,没有审问。也没有放话。每日照常起身、用饭、抄写名册。没人催,也没人拦。
直到第十天,日影偏西,脚步声才从廊下传来。
不急,却稳。
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吏,穿着常服,没有佩刀,手里只拿着一卷薄册。
他看了吕定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自行坐下,然后把册子放在案上,却没有翻。
“冷么?”他问。
吕定摇头。
“庄子里,比这冷。”
文吏笑了一下,很浅。
“你倒实在。”
他这才翻开册子。
没有喝问,也没有拍案。
第一句话,却像随口一提。
“吕家庄,最近收了多少人?”
“八百三十六人。”吕定答。
“记得很清楚。”
“账在我脑子里。”
文吏点头,又问:“来路呢?”
“有记得的,有不记得的。”
“记得的写清,不记得的写‘避乱’。”
“这是你教的?”
“不是。”
“那是谁教的?”
“没人教。”吕定说,“只是没必要编。”
文吏的手,在册子上停了一下。
“你知道,编得圆,比不编要容易得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编?”
吕定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编,是给人看的。”
“可不编,是给自己留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文吏合上册子。
“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传你吗?”
“知道。”
“怎么传?”
“说我收人,练夜巡,立名册,是在养私兵。”
“你怕吗?”
吕定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他们真信了。”
文吏笑出声来。
这一次,是真的笑。
“你比我想的清楚。”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我换个问法。”
“如果有一天,有人真要你养兵,你养不养?”
吕定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盏灯。
灯芯不大,却很稳。
“养。”
文吏脚步一停。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养不起。”
“乱世里,人比兵重要。”
“兵,是用来打仗的。”
“人,是用来活的。”
文吏回头,看着他。
这一眼,很久。
“你不像个庄主。”
吕定平静地回了一句:“我本来也不是。”
文吏没有追问。
只是重新坐下。
“你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吗?”
“知道。”
“说说看。”
“因为我没越线。”
“哪条线?”
“官府那条。”
“还有呢?”
吕定顿了一下。
“因为你们也在看。”
文吏点头。
“看你什么?”
“看我被带走后,庄子会不会乱。”
这一次,文吏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你觉得呢?”他问。
“现在还没乱。”吕定说,“但再拖,就不好说了。”
“你在替自己说情?”
“不是。”
“那是在替庄子说话?”
“也不是。”
吕定抬头。
“我是在告诉你们——”
“这秤,再称下去,砝码就要换了。”
文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在哪吗?”
“知道。”
“说。”
“我知道得太多了。”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却密。
文吏站起身。
“今天到这。”
“你先回去歇着。”
“回哪?”吕定问。
“回庄。”文吏答得很快,“县里已经议过了。”
吕定抬眼。
文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根本不打算多解释。
“乱世路远,你这样的人,若是半道出了事,反倒显得我们做得不周。”
他把那卷薄册收进袖中。
“所以,给你派个人跟着。”
“名义上,是护送。”
“路上有雪,有盗,也有别的麻烦。”
他看着吕定,语气平直,却不容误解。
“有人在,你活着回庄,县里也放心。”
吕定没有立刻接话。
“放心。”文吏又补了一句,“不是来拿你的。”
“至少现在不是。”
吕定点了点头。
“我明白。”
文吏这才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
“人,是县里的人。”
“怎么用,看你自己。”
说完,他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里,天色已暗。
院门外,雪中立着一名黑甲武将。
雪后的官道很静。
马蹄踏在薄雪上,声音被吃掉了一半,只剩下闷闷的一点回响。官差走在前头,很快便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像是刻意不去听、不去看。
只剩吕定与那名随行的武将。
黑甲覆身,枪不离手,行走时步伐极稳。不是军中那种张扬的猛将步子,而是长期在边缘位置站久了的人,走路时本能地给自己留余地。
一路无话。
走出县署地界,吕定忽然开口。
“你不是县里的人。”
武将目光未动,只是应了一声:“嗯。”
“刺史部?”
“不是。”
“郡兵?”
“算不上。”
这一次,武将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该不该往下接。
“原在河东。”他说,“后来乱了,被拨到地方听用。”
“听用。”吕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不是正式编制,也不是心腹。
有事能顶上,出事能推出去。
“那你现在的身份是?”吕定问。
武将沉默了片刻,才答:“随行。”
“职责呢?”
“护你回庄。”
他说得很直。
又补了一句:“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风吹过官道,雪粉被卷起,又很快落下。
吕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了约莫一里路,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还没请教尊称。”
武将这次停顿得更久。
久到吕定以为,他不会回答。
“徐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