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相继离世
灵柩运抵洛阳那天,满城缟素。
城门上悬着白幡,街道两旁立着素旗,连城墙上的垛口都裹上了白布,洛阳城从来没有这么白过。
曹叡出城亲迎,他穿着素服,站在城门外的土台上,身后是满朝文武,也是素服,风吹过来,衣袂飘飘,满目皆白。
灵车缓缓停下。
曹叡走下土台,走到灵车前,棺椁是柏木的,漆成黑色,沉沉地搁在那里,他伸手摸了摸棺盖,木纹很细,很凉。
他想起小时候,曹真把他架在脖子上,在许昌的校场上跑马,那时候他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风很大,跑得很快,后来他大了,曹真老了,跑不动了,就站在他身后,替他挡风,现在,连挡风的人都没了。
公卿会葬那天,洛阳城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站在街道两旁,站在城墙下面,站在所有能站人的地方,没有人维持秩序,可没有人拥挤,没有人喧哗,灵柩从宫中抬出来,仪仗在前,素幡在后,百官徒步跟随。
曹叡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曹真的五个儿子,再后面是满朝文武。
队伍缓缓穿过洛阳城的大街,从宫门走到城门,从城门走到陵区,路很长,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骑马,没有人坐轿,所有人都走着。
曹叡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可走得很慢。
曹魏宗室的陵区在洛阳城北,背靠邙山,面朝伊洛。
曹真的墓穴已经挖好了,在曹仁墓的东边,夏侯惇墓的西边,风水先生说,这里好,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前有明堂,后有靠山。
曹叡站在墓穴边,看着棺椁缓缓落下。
绳索吱呀吱呀地响,棺椁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黄土里,沉到暗处,沉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泥土开始填进去,一锹一锹,一把一把,曹真的五个儿子跪在墓穴前,伏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曹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黄土落在棺盖上,看着墓穴一点一点被填平,看着新土堆成坟包。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素服,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他想起曹真最后一道奏疏,是在武关之战后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不像他以前的字。信上说:“臣老矣,不能复为陛下守边,乞骸骨,归葬洛阳。”
他没有准。
现在,他回来了,躺在柏木棺里,躺在黄土下,躺在邙山脚下。
葬礼结束后,百官散去。
曹叡独自站在坟前,站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堆起的坟包上。
…………
曹真病逝的消息传到前线时,司马懿正在帐中收拾舆图。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卷图,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司马师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帐中很安静,只有牛皮舆图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司马懿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襄阳来的急报。”
司马懿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卷好的舆图放进木箱,盖上盖子,拍了拍手。
然后他站在那里,望着箱子上那几道新鲜的划痕,沉默了很久。
曹真死了。
那个在长安城外被他气得摔杯子的人,那个在襄阳城头跟他吵过、争过、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死了。
“父亲,”司马师低声道,“陛下有旨,让咱们收兵。秋收在即,后方青壮不足,粮草也吃紧。关中那边……暂且搁置。”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走到帐外,望着西边的天际线。
那里是关中的方向,是潼关的方向,是魏延的方向。
打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到头来,什么都没变。
关中姓了刘,魏延还活着。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收兵吧。”
大军缓缓东撤。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士卒们低着头,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往东走,伤兵在担架上呻吟,辎重车在土路上颠簸,旗帜低垂着,像淋了雨的鸟翅膀。
司马懿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再回头。
消息传到长安时,是八月中旬。
魏延正在大营里清点伤亡,亲兵跑进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递上一封战报,魏延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邓芝死了。
不是战死,是被自己的兵杀的。
武关打到最后,邓芝逼百姓上城,逼士兵死战,一把火烧了武关,也烧了自己,活下来的十几个人恨他入骨,鞭他的尸,晒他的肉,扔在城门口。
魏延把战报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就抖得更厉害。看第三遍时,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传我将令!给我查!查清楚是哪些人干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亲兵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通缉令发遍了关中每一个县,追捕令贴满了每一面墙。
活下来的那十几个兵,有的钻进了秦岭,有的混进了难民堆里,有的跑到了河东。
可魏延疯了,他派了上百队斥候,翻山越岭,挨村挨户地搜。
第一个人是在秦岭北麓被抓住的。
他躲在猎户的山棚里,靠偷猎过活,被抓时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喊着“将军饶命”。
魏延没有饶他。
第二个人是在河东渡口被截住的。
他混在难民里想过河,被王平的人认出来,押回长安。
第三个人逃得更远,跑到了武关旧址,躲在废墟里,靠啃树皮活了十几天。
向宠的人在搜山时找到了他,只剩一把骨头。
十几个活下来的人,抓了大半,杀了大半。
魏延亲自监斩,亲自看着那些脑袋落地。
可杀完人,他还是疯。
赵云去世的消息,是九月初三送到长安的。
那天魏延在帐中喝酒,一个人喝闷酒。
亲兵跑进来时,他已经喝了不少,眼睛通红,可看见那封急报上的字,酒醒了大半。
顺平侯,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克定祸乱曰平。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酒碗放下。
手在抖,不是气的,是空的。
赵云是在成都病故的。
从潼关回去后,伤就一直没好利索,七十岁的人了,在城头上拼了那么多天,枪都端不稳了,可还是撑着,撑着回成都,撑到见诸葛亮最后一面,撑到刘禅来看他。
然后撑不住了。
刘禅念他长坂坡、截江救主两次救命之恩,厚葬,建庙,四时享祭。
民间传说出殡那天,百姓折松枝覆灵车,松柏满路,清香十里。
魏延没有去成都奔丧。
他走不开,关中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帐中,对着一盏孤灯,喝了一整夜酒。
喝到天亮,喝到酒壶空了,喝到亲兵进来扶他。他推开亲兵,自己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
桌上有赵云的遗书,是诸葛亮转寄来的,只有几行字:“文长,潼关一别,不复相见。老夫一生,无愧于汉。你也要无愧。”
魏延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和邓芝那封旧信放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两块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