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元侯
魏延看见那道缝时,刀已经砍卷了刃,马已经跑不动了,身边跟着的人已经不足出发时的一半。
可那道缝就在前面,不大,只够三五匹马并排冲出去。可够了。
“跟我冲!”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朝那道缝冲去。
赵云也看见了那道缝,他拨马朝缝口冲去,长枪横在马上,把所有试图堵上缝口的曹军都挑翻,两个方向,两股人,同时冲到缝口。
魏延冲出来时,赵云正好赶到。
两人在缝口擦肩而过,对视了一眼。
魏延满脸是血,赵云的白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走!”
赵云吼了一声,拨马跟上魏延。
两股残兵合在一处,朝来时的方向狂奔,身后,曹军的追兵追了一阵,渐渐慢下来,渐渐停下来,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魏延退回大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亲兵扶住他,他推开亲兵,自己站住了。
赵云也下了马,七十岁的人,从马上下来时膝盖咯吱咯吱响,可他还是站直了。
清点很快出来了。
魏延带出去两万人,回来的不到一万五,赵云带出去三千,回来的不到两千,两万三千人,折损了七八千,司马懿那边呢?抓了几个俘虏,问了问,曹军折损也差不多这个数。
魏延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老狐狸,拿自己的人命当饵,钓我这条鱼。”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处,司马懿的大营已经在收拾残局了。
这场仗,谁也没赢,谁也没输,可魏延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上,是输在急躁上。
他太想赢了,太想一口吃掉司马懿,太想早点结束这场仗,回去看邓芝那边怎么样了,结果掉进了人家的口袋。
司马懿站在高坡上,望着魏延退去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白了,晨光落在那片刚刚厮杀过的战场上,照出满地的尸体、残破的旗帜、翻倒的辎重车。
“父亲,”司马师走过来,“清点过了,折损七千余人,魏延那边估计也差不多。”
司马懿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攻了那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设了这么大的局,到头来,只是打了个平手,他用自己的人命当饵,钓魏延上钩,魏延上钩了,可他的钩也被魏延挣断了。
“魏延……”他喃喃了一句,没有说下去。
他转身,缓缓走下高坡。
大军在他身后缓缓向东移动,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这一仗,他们没输,可也没赢。
………………
襄阳。
曹真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汤药灌进去,又从嘴角淌出来,浸湿了枕席。
帐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缝隙投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他躺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副将跪在榻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军医摇了摇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曹真睁开眼。
那双眼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翳,可还是亮的。
他望着帐顶,望了很久。
帐顶是素的,没有纹饰,跟他打了半辈子仗的营帐一样,简单,干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着曹操打马超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顶帐里,听曹操说:“子丹,你是曹家的千里驹。”
那时他年轻,觉得千里驹就是跑得快,打得猛,冲在最前面,后来他知道了,千里驹也会老,也会病,也会躺在榻上等死。
“武关……”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副将凑近:“大将军,武关已经拿下了。”
“拿下了?”
曹真喃喃了一句,眼睛望着帐顶,可目光已经飘远了,“拿下了,又丢了,邓芝一把火,烧了我六万人。”
副将不敢接话。
帐中沉默了很久。
曹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千人,挡我六万人四十五天,魏延,好大的福气。”
他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座燃烧的关城,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士兵,那些从城墙上摔下来的尸体,还有邓芝,他没见过邓芝,可他总想起那个人。
听说邓芝是被自己的兵杀的,鞭挞,暴晒,扔在城门口。
他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五千人逼到绝路,又把一城人拖进火海,可他佩服那个人。
“是个狠人。”
他喃喃道,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曹真病故的消息传到洛阳时,是八月初三。
曹叡正在殿中批阅奏章,内侍匆匆进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曹叡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说吧。”
“大司马……薨了。”
殿中很安静,曹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内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曹叡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襄阳来的急报。”
曹叡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拿起笔,想继续批阅奏章,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墨汁凝成一颗黑珠,啪的一声掉在纸上,洇成一团。
“传旨。”
他放下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大司马曹真,忠烈在朝,勤劳王家,赠大司马如故,谥曰元侯。”
他顿了顿,又说:“赐赙钱百万,布千匹。丧事官营,公卿会葬。五子皆封列侯。”
内侍领旨,退了出去。
殿中又安静下来。
曹叡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曹真不是他的父亲,可这个人守了他一辈子。
从许昌到洛阳,从曹操到曹丕,从曹丕到他。
守了三十年。
棺椁从襄阳起运那天,天阴得很沉。
没有下雨,可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来。
棺椁是柏木的,漆成黑色,沉沉地搁在灵车上。
车前挽着白幔,车后跟着素幡,风吹过来,白幔飘起来,素幡扬起来,像一片移动的云。
送葬的队伍从襄阳城出发,沿着官道缓缓北行。
最前面是军中的仪仗,长戟如林,旌旗低垂。
后面是灵车,再后面是曹真的部曲,几百人,甲胄在身,白布缠头,沉默地走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只有旗帜在风中飘动的猎猎声。
路边的百姓跪下来,有的在磕头,有的在烧纸,有的只是跪着,低着头,不敢看那辆灵车。
一个老兵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路边。
他的甲胄已经旧了,铜锈斑斑,可擦得很亮。
他是曹真的亲兵,跟了二十年,老了,打不动了,留在襄阳养老。
听说大将军走了,他从城里跑出来,跪在路边,等灵车经过。
灵车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浑身发抖,可没有哭。
灵车走远了,他还跪在那里,像一截枯掉的树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