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战事吃紧
黄河渡口比风陵渡安静多了。
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打不了。
河东的黄河水势汹涌,河面比风陵渡宽出数倍,水底暗流交错,漩涡一个接一个。
人站岸边看一会儿就眼晕,更别说渡河了。
王平第一天来时就看明白了。
他站在岸边,望着对面隐约可见的曹军营寨,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令:“扎营,沿河布防,多备弓弩。”
副将问:“将军,不准备渡河器械?”
王平摇摇头:“用不上。”
对岸的曹军也看明白了,他们的主将站在岸边,望着这边同样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回营。
两边心照不宣地开始了漫长的对峙。
每天例行公事般派几队士卒到岸边站一站,竖竖旗帜,敲敲鼓,显得自己还在干活。
偶尔有弓手耐不住寂寞,朝对面射几箭,箭飞过黄河时已经没了力道,落水的声音比落地的声音还大,两边都懒得回射,反正射也射不到。
数日下来,河东这边的伤亡是零。
王平每天巡视一遍防线,看看水势,看看对岸,然后回帐歇息。
副将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将军,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王平头也不回:“耗着挺好,耗着就是赢。”
谁也没想到,打得最凶的,是秦岭北麓。
向宠的三千骑兵撒在这片山区,像一把沙子撒进沙漠,看不见摸不着,可仗一直在打,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有斥候没回来。
秦岭北麓的地形比黄河复杂得多,山岭连绵,沟壑纵横,密林蔽日。
谁熟悉地形谁就能活,谁暴露行踪谁就死,双方的斥候像幽灵一样在山林间穿梭,有时一天碰不上几个,有时一碰就是一场血战。
第五天清晨,向宠的亲兵队在山道上撞见一队曹军斥候,对方也是七八个人,穿着轻便的皮甲,背着弓,挎着刀,两边在山道上猝然相遇,最近的两个人相距不到十步。
没有人说话。
第一把刀砍出去的时候,山道上还没亮透。
刀光在晨雾中闪过,血溅在路边的石头上。
一个蜀军斥候被砍中肩膀,闷哼一声,没有退,挥刀横劈,削掉对方半张脸,另一个曹军从侧面扑上来,一刀捅进他的肋下,他倒下时死死攥住那人的刀柄,让同伴有机会补上一刀。
七八个人的厮杀,从山道打到路边的沟里,从沟里打到坡上的密林,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蜀军斥候浑身是血,靠在树干上喘气,他的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里攥着刀,刀上全是豁口。
他数了数地上的尸体,己方死了六个,对方死了七个,还剩一个曹军不知跑哪去了,他等了很久,确认那人不会回来,才撑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向宠清点人数时,发现今天又少了五个。
不是战死,就是失踪。
在秦岭北麓,失踪就是死。
副将低声问:“将军,要不要收缩防线?”
向宠摇头:“不能缩,咱们一缩,司马懿的轻骑就进来了,进来了就探咱们的虚实,探到了魏将军那边就不好办了。”
副将沉默。
向宠又问:“今天伤亡多少?”
副将道:“战死七个,重伤四个,轻伤十一个。”
向宠点点头:“比昨天少。”
副将苦笑:“少两个。”
又过了几天,山里的仗越打越凶。
双方似乎都意识到这片山区不能丢,不断往里面添人。
一个斥候队进去,过两天出来一半,再进去一队,过三天出来几个。
没有人能说清楚山里面到底有多少曹军,也没有人能说清楚自己这边还剩多少人,只知道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有熟悉的面孔消失。
向宠亲自进了一次山。
他带着三十个老兵,在山里转了三天,打了四场遭遇战。
回来时,三十个人只剩下十九个。
他的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一直止不住。
副将给他包扎,手在抖。
向宠看着他:“怕了?”
副将摇摇头,又点点头。向宠没再说什么。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明天,还要往里添人。
…………
潼关城头的血,从来没有干过。
太阳升起来,曹军冲上来,太阳落下去,曹军退下去。
每天都是一样的。
滚木砸下去,用尽了,就用石头,石头用尽了,就用金汁,金汁烧干了,就拔刀肉搏。
城墙上的尸体来不及抬走,就堆在城垛后面当掩体,活人踩着死人的血打仗,死人躺在活人脚边腐烂,那股味道已经闻不到了,不是没有了,是鼻子已经坏了。
赵云从城楼那边走过来,白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被烟熏黑,被刀划烂,可他还是穿着。
白发在硝烟中飘着,腰杆还是直的。
七十岁的人了,每天在城头上走十几个来回,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冲,枪挑翻了不知多少个爬上来的曹军。
有时士卒觉得,只要那面“赵”字大旗还在,只要那个白头发的老头还在,潼关就不会丢。
魏延站在大营的高处,望着潼关方向。
烟尘已经散了,可他知道那里还在打,每天都在打,从早到晚,从天亮到天黑,八千守军,三千白毦兵、三千汉中兵、两千陇右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赵云三天前送来一份求援信,字迹还是稳的,可纸上有血。
魏延把信看了三遍,收进怀里。
他没有兵可以派。他手里捏着两万人,可这两万人一动,司马懿就会动,那老狐狸像条蛇,盘在潼关对面,吐着信子,等着他犯错。
姜维在风陵渡,走不开,王平在黄河渡口,走不开,向宠在秦岭北麓,也走不开。
他能动的只有自己这两万人,可这两万人是最后的底牌。
打出去,赢了还好,输了就全完了。
“将军,”亲兵走过来,“该用饭了。”
魏延没动:“放着吧。”
亲兵不敢再劝,把食盒放在旁边,退了下去。
魏延继续望着潼关。
他忽然想起邓芝。
武关那边,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约定的日子,才过了四十五天。
邓芝的五千人,挡曹真三万人,挡了四十五天。
他还能撑多久?十天?二十天?还是明天就撑不住了?魏延不知道,他只能赌,赌邓芝撑得住,赌赵云撑得住,赌司马懿先撑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