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灰灯城来接外查案人的车还没到。
纪沉烽却先被带去了乌骨寨北侧一间平日极少开的旧厅。
厅不大,窗却全封着,四角摆着四口黑木柜,柜门缝里都透着一股晒干药草和旧血混起来的味。厅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青石案,案上放着十几只细口玉瓶、一摞薄骨签,还有一柄比常见放血刀更窄的银刃。
已经有七八名外册新口子等在里头。
有前几日开窍试里活下来的,也有平时不太起眼、这回突然被点名叫来的。人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却没人敢问这是要做什么。
纪沉烽一进门,便听见旁边一个瘦高少年低声道:“不是说去灰灯城的人只有两个么,怎么今日叫这么多?”
另一个脸色发黄的旁支抿了抿嘴。
“补脉前总得先验一遍吧。”
“我堂兄去年也验过,验完就被送去主寨听用了。”
他说到“听用”二字时,眼里甚至还带了点说不清的羡。
纪沉烽没接话。
他只抬眼看了看石案边站着的人。
不是纪无鹫。
也不是老太君身边那两个老执事。
是个生得极瘦的中年账师,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衫,袖口却绣着很细的一道黑线。旁边还立着两名黑衣守卫,腰间都挂着短钩,显然不是来维持秩序的,是来防人乱跑的。
那瘦账师把手里的骨签一抖,冷声道:
“一个个来。”
“滴血、记脉、定类。”
“吵的拖出去,乱看的拖出去,手抖得不成样子的,也拖出去。”
没人再说话。
第一个上去的是那个脸黄的旁支。
银刃一挑,血滴进细口玉瓶里,再被账师拿一根黑针轻轻一探。针尖刚碰到血,那小半瓶血便像被什么不同的东西分开了似的,浮出深浅两层颜色。
账师低头记了一笔。
“丙下,守外。”
那旁支愣了一下。
守外,意思就是仍旧留在乌骨寨外围,不入主寨,不升血列,只能继续当纪家的外层消耗。
他脸色顿时灰了。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高壮少年。
他那瓶血被黑针一探,最底下竟浮出一线极浅的金褐。
账师眼皮一抬。
“乙中,移主寨外库。”
这句一出,屋里许多人的呼吸都变了。
不是主寨内堂。
可外库已经够让旁支子弟眼红。
那高壮少年强压着脸上的喜色退下去时,连背都挺直了一点。
纪沉烽站在后头,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普通验资质。
也不是看你修得快不快。
这是把人当药一样分。
血深一层,去哪。
血浅一层,去哪。
像每个人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价码就已经定好了,只等人长到能下刀、能放血时,再拿出来验一遍,分到该去的位置。
轮到第六个人时,变故终于出了。
那是个瘦小女童,手一抖,血滴歪到瓶外半滴。账师脸色立刻沉下去,刚要喝斥,旁边一名黑衣守卫却突然把头偏了偏,像闻见了什么。
下一瞬,他一步上前,把那女童胳膊一把拽住,直接将她按到青石案上。
“老太君要的,是她。”
屋里所有人都一惊。
那女童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想挣,嘴里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账师却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低头核了核骨签,淡淡道:“甲边,可送。”
可送。
不是升,也不是收。
是送。
纪沉烽听着这两个字,胸口那股冷意更重。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很轻地咳了一声。
纪沉烽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纪守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靠窗那片阴里,仍旧是一副弯腰驼背、像来打杂搬血瓶的老样子。可这屋里偏偏没人敢赶他。
轮到纪沉烽上前时,纪守梁忽然低低说了句:
“手稳点。”
这句话听着像废话。
可纪沉烽还是听出来了。
不是让他别怕。
是让他别露。
纪沉烽走到青石案前,自己伸出左手。
瘦账师抬眼看了看他,显然已经知道他是谁。
“净血口那个。”
纪沉烽没答。
银刃落下。
血滴进瓶里。
账师拿黑针一探,瓶中那点暗红先是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竟比前头所有人的血都更慢地分开。最上头浮起一层极浅的灰,最底下却沉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暗红。
账师脸色顿变。
旁边那名黑衣守卫也立刻上前半步。
“什么类?”
瘦账师没立刻答,只盯着瓶底那线暗红看了两息,才压低声音道:
“旧记。”
守卫眼神一沉。
“报上去?”
账师嗯了一声,刚要拿骨签重记,纪守梁却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近了半步,弯腰像是替人收拾滴出来的血,手腕一拐,极轻地碰了下石案边一只空瓶。
“叮。”
空瓶滚了一圈,撞到纪沉烽那只玉瓶。
两只瓶子轻轻一碰。
再分开时,瓶里的那线暗红像被震散了一半,只剩很淡一丝。
瘦账师眉头一皱,再看时,那瓶血竟已经更像普通的乙下偏阴。
守卫也狐疑起来。
“到底什么?”
账师沉了沉脸,只好重看一遍,最终低声道:
“乙下偏旧,先押外查。”
这就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守卫皱着眉,却也没再多说。
毕竟瓶里的血象已经变了。
纪沉烽低头退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心里清楚。
若不是纪守梁刚才那一下,他这会儿很可能已经不是去灰灯城,而是直接被送主寨了。
更要命的是,“旧记”这两个字,已经被人听见过一次。
纪沉烽能感觉到,屋里有几道目光在他背上停得过久。
不是羡。
也不是怕。
是那种在称量你“值不值钱”的冷。
他抬手把指尖那点血抹在袖里,掌心那圈暗红细纹却轻轻一热,像被那瓶血里沉出来的暗线牵了一下。
纪沉烽没让这点热露出来。
旧记也好,外查也罢,都只是名字。
真正要紧的,是他还没被按进主寨那口井里。
只要还没进井,他就还有路可走。
等这轮验完,屋里原本八个人,只剩五个还能自己站着出去。
两个被记了“守外”。
一个被拖去“可送”。
另一个则因为血象乱得厉害,直接被守卫当场按住,不知拖去了哪。
剩下的人一个个脸色都像刚被人拿刀刮过。
纪沉烽跟着人往外走,刚出旧厅后门,纪守梁便从另一条小路绕了上来。
“跟我走一段。”他低声道。
纪沉烽没问去哪,直接跟上。
两人一路绕到乌骨寨后山一处废义井边。
那地方荒得很,井口都塌了半边,平时连晒蜕的杂役都懒得过来。纪守梁这才停下,转头看向纪沉烽。
“看见了吧。”
“那不是认亲。”
“是定价。”
纪沉烽嗯了一声。
“甲边可送,乙中移库,丙下守外。”他把方才听来的几个词一一念出来,声音平得吓人,“纪家养后代,不像养人。”
纪守梁扯了扯嘴角。
“本来就不是全拿来当人的。”
他顿了顿,眼神落到那口塌井边的裂石上,像在看很多年前的旧影。
“祖祠下头那口棺,要吃血。可不是谁的血都吃得顺。”他说,“有的人血进去了,只算填缝。有的人血进去了,能叫它多喘一口。有的人,则得先留着,养几年,再送到更深的地方。”
纪沉烽听着,手背那层暗红细纹微微发热。
“我娘知道这事,所以才出事?”
纪守梁没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慢慢道:
“你娘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她当年在祖祠下头帮记药、验伤、修血管路,记到后来,才发现很多被说成‘送主寨’的孩子,根本没在主寨留下名字。”
“她越查越不对,最后翻到一册旧寄养契。”
“上头写着那口东西,不是纪家祖传,是寄来的。”
纪沉烽眼神骤沉。
“从哪寄?”
“中衡。”
这两个字一落下来,四周像一下更静。
纪沉烽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更沉了一层。
原来纪家后头真的还有手。
而且不是南离别家。
是更远、更高的中衡。
纪守梁继续道:
“你娘翻到这一步,本来也还有活路。只要她闭嘴,把册子交回去,最多挨一顿罚。”
“可她没交。”
“她把册子缺的那一页、还有一枚不该留在棺边的残核,一起藏了。”
纪沉烽心口一跳。
“残核?”
纪守梁看着他胸口。
“你以为乳牙里那东西,真是她临时塞进去的?”
“那是她从祖祠下头偷出来,不,是抢出来的一口东西。”
“原本她要替别人藏。”
“后来藏来藏去,能藏得最稳的,只剩你。”
纪沉烽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替别人藏。
这话他之前没想透。
可现在一听,反而明白了大半。
他娘一开始也许不是为自己儿子去偷。
是看见某样东西不该继续留在那口棺边,才去抢,去藏。
可到最后,所有能藏的地方都不安全。
她只能把那东西藏进自己儿子身上。
纪守梁看着他,声音低得像旧灰。
“纪沉烽,你娘不是偷蛊叛族。”
“她是想断供。”
“也是想把不该喂给那口棺的东西,硬生生藏走。”
纪沉烽掌心一点点收紧。
“所以她死了。”
纪守梁没点头。
可这沉默,已经是答案。
远处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角哨。
灰灯城接人的车到了。
纪守梁从怀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布包,塞给纪沉烽。
“这里头是你娘当年留下的一点废药渣,味很淡,但缝尸巷那人闻得出来。”
“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昨夜你看见那块骨牌了吧。”
纪沉烽看向他。
纪守梁道:“那东西若真还在祖祠下头,乌骨寨里你现在拿不到。可灰灯城可能有人见过同样的路印。”
“你去那里,不只是避祸。”
“也是去认路。”
说完,他再不多留,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后,他像想起什么,又没回头地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
“今日那瓶血若真被记成旧记,你会直接送主寨。”
“纪沉烽,灰灯城那条路再脏,也比主寨那口井深外头亮一点。”
纪沉烽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里那只旧布包。
布很旧。
药味也淡。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第二卷这条路,到这里算是真的翻开了。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在查一桩家里压下去的旧案。
现在才知道,压那桩旧案的,根本不止一个乌骨寨。
半个时辰后,灰灯城的黑轮药车停在寨门外。
车不大,外头挂两盏熏灰的小灯,木轮缝里还嵌着旧血泥。来接人的不是纪家人,是两个面生的灰衣车夫,腰间都别着短刀和药勺,一眼看去不像来接病人,更像来收尸。
纪沉烽上车前,回头看了眼乌骨寨。
寨墙、虫棚、蛊仓、祖祠,都是旧样。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回头看这地方时,就不能只把它当成一座吃人的寨子了。
它底下,还压着一口别人寄来的棺。
纪沉烽转身上车时,旧厅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不是柳七那种嚎。
是小孩子压着嗓子、又压不住的那种抽气声。
他没回头。
那声哭和“甲边可送”是同一条线。
乌骨寨里的人不会把“送”挂在嘴上,可纪家这种地方,最擅长把人送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去。
车夫抬手掀开车帘,动作很熟,像每天都在掀棺盖。
纪沉烽踏进去时,闻血蛊在瓶底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闻血。
是认味。
这一路去灰灯城,他带着的,不只是自己那点命。
还有一股从祖祠下仓沾出来的旧气。
而外头真正想咬这股旧气的人,很快就会找上来。
药车轮子一动,木轮缝里的旧血泥便被碾得发甜。
纪沉烽靠着车壁,闭上眼,把“旧记”两个字在心里又压了一遍。
压到像一粒硬石子,吞下去也不硌喉。
他知道,这一趟路上,他得先学会一件事。
让别人觉得你只是被送走的。
别让他们看见,你其实是在往外翻。
翻到他们藏不住为止。
这次,他不躲了,一点也不。
他把“旧记”两个字咽下去后,反而更确定一件事。
纪家给他的不是路,是价码。
只要价码还在,就总有人想把他按回该去的位置。
那他就先把位置打乱,让所有人都找不准:他到底该被送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