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骨寨去灰灯城,要走两天一夜的山路。
若是平时,纪家车队不难走。
可这回不一样。
车上坐着的不是送药、送壳,也不是纪家自己信得过的子弟,而是几个刚从祭祸里沾出来的人。谁都知道,乌骨寨祖祠一乱,外头盯着的人不会少。能不能把人完整送到灰灯城,本就是另一场试。
药车里一共四人。
纪沉烽。
一个叫纪实福的胖管事。
一个眼神发直、从头到尾几乎不说话的短发护卫。
还有个同路被送去“补脉”的旁支少年,脸黄,正是先前在旧厅里被定成“乙中移库”的那个。
这少年姓纪,单名一个平字,一路都紧绷着脸,像既怕又有点说不清的期盼。
“灰灯城真有那么好?”纪沉烽靠着车壁,像闲问似的开口。
纪平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道:“总比乌骨寨好。”
“我听说那边有大药馆,有城盟,有真能把蛊伤治回来的医师。主寨外库的人,很多都要先去灰灯城过一道名。”
纪沉烽嗯了一声,不再问。
纪实福坐在车门边,眼皮半搭着,像睡着。
可纪沉烽知道,这种看着和气的胖管事,往往比明着拿刀的人更会算人。
果然,等车走出黑瘴岭外沿,纪实福便像随口说起似的笑道:
“沉烽啊,你运气不错。”
“老太君亲自点你归外查,这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抬举。”
纪沉烽看了他一眼。
“我记着。”
纪实福最喜欢听这种软话,当即笑得更宽。
“记着就好。去了灰灯城,少乱看,少乱闻,问你什么答什么。纪家还能保你的时候,你就是纪家的人。纪家若不好保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只笑着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可意思已经够清楚。
纪家若不好保了,他也就不是人了。
山路越往外,天色越阴。
到傍晚时,车已经进了一片老杉林。林子很高,枝干黑得发沉,头顶那点天光只剩窄窄几条。药车轮子压过湿烂树根时,总会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纪沉烽坐在车里,掌心一直轻轻按着旧药瓶。
闻血蛊从晌午后就不太安分。
不是闻见了近处鲜血的偏头。
是那种一直在试探、像外头有股熟悉味道在慢慢靠近的轻撞。
纪沉烽眼神一沉。
这路上有人。
还不止一拨。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车外那个一路几乎没说话的短发护卫。
护卫也像察觉了什么,手已经按到腰边短刀上。
唯独纪实福还在闭目养神,像一切都在他肚子里算过了。
又往前走了半里,林子最窄的一段到了。
两侧都是高坡,中间只够一辆车勉强过。
纪沉烽就在这时低低开口:
“前头路烂。”
纪实福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蛊仓里出来的,还会看山路了?”
纪沉烽平平道:“闻见湿土翻味。”
这不是瞎说。
黑瘴岭里活过的人,多少会一点。
纪实福哼笑了一声,却没叫停车。
纪沉烽便不再多说。
下一瞬,前头地面果然“喀”地一声。
不是整段塌。
是最靠外那半边轮迹先裂了一道缝。
拉车的灰骡惊得一嘶,药车猛地往右一歪。纪平吓得当场撞到车壁上,纪实福也险些从座上滚出去。
就在车身失衡的一瞬间,两侧高坡上同时窜出三道黑影。
不是山贼。
是穿着杂皮短褂、脸上蒙着灰巾的蛊修。
一个扑车。
一个抢缰。
还有一个直接朝纪平那边伸手,明显是冲着“乙中移库”的活血料来的。
纪实福这时才真正变了脸,张口便骂:“拦住!都给老子拦住!”
那短发护卫动作最快,拔刀就上,刀锋一闪先切向扑车那人颈侧。可对方也不是软手,袖里一抖,一只黑亮短蜈直接缠上刀背,咔咔两口,竟把那刀刃咬出两点碎缺。
纪平彻底慌了,往车角直缩。
纪沉烽却没动。
不是不想。
是他现在这点本钱,乱冲只会先死。
他先把灰壳蛊覆上左臂,随后指尖一弹,闻血蛊连着旧药瓶一起滚到车门边。那小东西一闻到外头刚溅开的血气,立刻偏头,死死朝左上坡那片最黑的杉影指去。
还有人藏着。
纪沉烽心里立刻有了数。
这不是简单劫车。
是有人先用塌路逼停,再让前头三人动手试底,真正拿主意的还在暗处看。
纪实福显然也渐渐品出不对,脸都青了,一边往后缩,一边急道:“别恋战!护着人先走!”
他话是这么说,人却已经悄悄往车后摸。
纪沉烽看在眼里,心里只冷笑了一下。
这种人,真到出事时,护的永远先是自己。
果然,下一刻纪实福袖里就甩出一颗黑丸,直砸车后路面。
“砰!”
黑丸炸开一团极呛的灰烟。
不是拿来挡敌的。
是拿来趁乱跑的。
纪平被熏得直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纪实福人已经先滚下车,贴着另一侧坡沟窜了出去。
那短发护卫看见这一幕,脸都扭了。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护的管事会先丢车。
就这一愣神,正前头那名劫车蛊修已一脚踹上车辕,整辆药车又是一歪,纪平当场惨叫着往外滑。
对方伸手就去抓他。
纪沉烽却在这时猛地把那片浸过血的假蜕残皮朝车外一扔。
那东西早被他裹了半截自己最常穿的旧外衫角,一飞出去,在灰烟和乱影里真像个人影狼狈往坡下窜。
暗处那人果然先动了。
左上坡那片最黑的杉影里,一道极细极快的乌线当场射出,直扑那张假蜕。
不是冲纪平。
也不是冲车。
是冲着它以为的“纪沉烽”去的。
同一瞬,纪沉烽自己已经翻出车门,贴着车轮最底下往左一滚,指尖裂纹蛊在一截本就受潮发脆的辕木缝上一抹。
“喀。”
一道极轻的裂声。
下一息,整根车辕再吃一记重力,便从里往外一下崩开。
灰骡受惊狂蹿,半边车身直接甩向左坡,把刚扑到近处的那名劫车蛊修狠狠干翻在地。
短发护卫也终于回过神,一刀扎进对方肩窝,狠狠干到底。
血一下爆开。
闻血蛊在瓶底撞得更急。
纪沉烽趁机顺着车底死角往前钻,抬眼就看见左坡那片杉影里,真正盯着他们的人终于露了半张脸。
不是山贼脸。
是纪家脸。
虽然蒙着灰巾,可那人颈侧露出来的一线青纹,和乌骨寨某些内寨护卫惯养的青斑蚓蛊痕,一模一样。
纪沉烽眼神一冷。
不是外人抢。
是纪家自己也有人想在半路吃掉这车。
他心里瞬间更亮。
纪老太君把他送出来,是拿他当饵。
可纪家里显然也不只一条线在钓。
想到这里,纪沉烽反而不急着跑了。
他先低头抓起一把混着血泥的碎木屑,狠狠干到纪平脸上。
纪平吓得啊了一声。
纪沉烽低喝:“往右坡跑,喊人!”
纪平早已吓破胆,根本顾不上分辨,爬起来就往右边乱冲,边冲边叫。那两名还在近处缠斗的劫车人一听动静,果然分出一个去追他。
局一乱,左坡那暗处的人终于也忍不住。
他袖中再抖,一只灰黑色长脚小蛊贴地滑出,直朝纪沉烽脚踝钻。
纪沉烽左臂一沉,灰壳蛊先一步覆上胫骨,硬生生扛了那小蛊一口。疼还是疼,可没被一口咬穿。他顺势弯腰,一把扣住那东西,狠狠摔到旁边裂开的车轮木辐上。
裂纹蛊昨夜养了一口裂,今日正好发作。
“啪。”
木辐当场断开,把那只小蛊连腿一并夹进裂缝里。
左坡那人终于骂出声:“废物!”
纪沉烽已经认出来了。
声音很陌生。
可骂人的味道很纪家。
他没回嘴,反手把药车里一只最小的封药罐抱起,照着左坡那处杉影狠狠干过去。
罐子没砸中人,却在坡石边上炸开一团浓得发苦的药烟。
那人本来想趁烟退,反而被这一下逼得先往外闪了半步。
就这半步,短发护卫的刀已经到了。
他明显也是个狠手,先前挨打时一声不吭,这会儿一旦抓住人,刀锋专往腿筋和手筋去。
左坡那人挡了一下,没全挡住,小腿还是被拉出一道长口,顿时骂得更狠。
纪沉烽没再恋战。
他很清楚,再拖下去不一定拖得赢。
远处这时已经隐隐传来马蹄和角哨,纪平那一通乱喊到底把附近巡路人惊动了。纪家自己的人不能被堵个正着。果然,左坡那人一见远处有人影晃近,立刻朝剩下两人打了个极急的撤手势。
三道黑影来得快,退得也快。
不到几息,林子里便只剩一地碎木、血迹和药烟。
纪平瘫在右坡草沟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纪实福也终于从另一边沟里慢慢爬出来,脸上还沾着灰,像刚想起自己也是车上的人。
短发护卫收了刀,刀身上全是豁口,人却还站得很直。他盯着那些人退去的方向看了两息,回头看向纪沉烽,第一次开口:
“你早闻到了。”
纪沉烽没否认。
纪实福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又虚又怒:
“闻到你怎么不早说清!若不是你乱丢东西……”
纪沉烽抬眼看他。
“我说前头路烂。”
纪实福喉咙一噎。
那短发护卫也冷冷看了他一眼。
纪实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再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药车已经半废,剩下的路只能弃车步行,靠后面巡路队搭手。一直折腾到第二日黄昏,他们才真正摸到灰灯城外。
那城比纪沉烽想的更灰。
不是墙灰。
是气灰。
城墙不高,砖色发黑,城门两侧挂的也不是常见灯笼,而是一盏盏罩着薄白皮的长灯。灯里火不旺,只在风里细细烧着,把进出的人脸都照得像刚从棺边翻回来。
城门前人很多。
卖药的、运尸的、牵蛊的、抬担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在街口煮尸油,有人在墙边剥蜕壳,还有个瞎眼老头抱着一笼会叫的白蛊,在人腿边来回蹭着卖。
纪平站在城门口,人都看傻了。
纪实福则明显松了口气,像总算把半条命拖到了地方。
纪沉烽却没急着进主路。
他先摸了摸袖中那枚灰灯铜片。
然后在进城后第一个岔口,借着人多车杂,悄无声息地和纪家那几人错开半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侧巷。
巷子里全是湿砖和旧药味。
越往里,灯越暗。
走到最深处时,他终于看见了纪守梁说的地方。
一间小得不起眼的旧铺面,门头歪挂着一盏白灯,灯罩上溅着几点早就发黄的旧血。
门虚掩着。
里头传出细细的针线摩擦声。
纪沉烽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很重的缝尸药味。
接着,他看见一具半开的尸身躺在长案上,胸腔边缝到一半。案边坐着个女人,白衣外罩灰褂,袖口卷到手腕,正拿一根细得过分的黑针慢慢走线。
她没抬头。
只在纪沉烽踏进门那一瞬,鼻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乌骨寨来的?”
她声音懒,像刚睡醒。
“带着旧棺味、蛊仓味、还有一股很多年前我讨厌过的药渣味。”
黑针一收。
她终于抬眼,看向纪沉烽。
“你娘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摸来的?”
纪沉烽站在门口,手指慢慢捏紧那只旧布包。
他知道,灰灯城这条线,算是接上了。
女人把黑针在指间一转,针尖一点点收回袖里。
“门关上。”她说。
纪沉烽反手合上门。
白灯的光被挡在外头,屋里只剩案上那点药火,照得尸身胸腔里一片暗红发亮。
女人这才把下巴往他怀里那只布包点了点。
“拿出来。”她道,“让我先闻一口,看看你带来的到底是‘药’,还是‘祸’。”
纪沉烽把布包放到案角,没急着解结。
“你先说你是谁。”他道。
女人笑了一下,不算温。
“缝尸的。”她说,“这条巷里,死人开口都是我缝回去的。”
她抬眼看着纪沉烽,眼神像针。
“你也一样。想让旧案开口,就别怕我这根针扎到你。”
纪沉烽没立刻把布包解开。
他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半枚乳牙上,感受那点热在这里变得更稳。
灰灯城的脏和乌骨寨不同。
这里的脏是规矩,是生意,是每个人都能笑着说出来的价。
他要学的,是怎么在价里活着把账翻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