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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灰灯城

万蛊埋天 玄武儿 5641 2026-03-29 17:54

  从乌骨寨去灰灯城,要走两天一夜的山路。

  若是平时,纪家车队不难走。

  可这回不一样。

  车上坐着的不是送药、送壳,也不是纪家自己信得过的子弟,而是几个刚从祭祸里沾出来的人。谁都知道,乌骨寨祖祠一乱,外头盯着的人不会少。能不能把人完整送到灰灯城,本就是另一场试。

  药车里一共四人。

  纪沉烽。

  一个叫纪实福的胖管事。

  一个眼神发直、从头到尾几乎不说话的短发护卫。

  还有个同路被送去“补脉”的旁支少年,脸黄,正是先前在旧厅里被定成“乙中移库”的那个。

  这少年姓纪,单名一个平字,一路都紧绷着脸,像既怕又有点说不清的期盼。

  “灰灯城真有那么好?”纪沉烽靠着车壁,像闲问似的开口。

  纪平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道:“总比乌骨寨好。”

  “我听说那边有大药馆,有城盟,有真能把蛊伤治回来的医师。主寨外库的人,很多都要先去灰灯城过一道名。”

  纪沉烽嗯了一声,不再问。

  纪实福坐在车门边,眼皮半搭着,像睡着。

  可纪沉烽知道,这种看着和气的胖管事,往往比明着拿刀的人更会算人。

  果然,等车走出黑瘴岭外沿,纪实福便像随口说起似的笑道:

  “沉烽啊,你运气不错。”

  “老太君亲自点你归外查,这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抬举。”

  纪沉烽看了他一眼。

  “我记着。”

  纪实福最喜欢听这种软话,当即笑得更宽。

  “记着就好。去了灰灯城,少乱看,少乱闻,问你什么答什么。纪家还能保你的时候,你就是纪家的人。纪家若不好保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只笑着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可意思已经够清楚。

  纪家若不好保了,他也就不是人了。

  山路越往外,天色越阴。

  到傍晚时,车已经进了一片老杉林。林子很高,枝干黑得发沉,头顶那点天光只剩窄窄几条。药车轮子压过湿烂树根时,总会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纪沉烽坐在车里,掌心一直轻轻按着旧药瓶。

  闻血蛊从晌午后就不太安分。

  不是闻见了近处鲜血的偏头。

  是那种一直在试探、像外头有股熟悉味道在慢慢靠近的轻撞。

  纪沉烽眼神一沉。

  这路上有人。

  还不止一拨。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车外那个一路几乎没说话的短发护卫。

  护卫也像察觉了什么,手已经按到腰边短刀上。

  唯独纪实福还在闭目养神,像一切都在他肚子里算过了。

  又往前走了半里,林子最窄的一段到了。

  两侧都是高坡,中间只够一辆车勉强过。

  纪沉烽就在这时低低开口:

  “前头路烂。”

  纪实福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蛊仓里出来的,还会看山路了?”

  纪沉烽平平道:“闻见湿土翻味。”

  这不是瞎说。

  黑瘴岭里活过的人,多少会一点。

  纪实福哼笑了一声,却没叫停车。

  纪沉烽便不再多说。

  下一瞬,前头地面果然“喀”地一声。

  不是整段塌。

  是最靠外那半边轮迹先裂了一道缝。

  拉车的灰骡惊得一嘶,药车猛地往右一歪。纪平吓得当场撞到车壁上,纪实福也险些从座上滚出去。

  就在车身失衡的一瞬间,两侧高坡上同时窜出三道黑影。

  不是山贼。

  是穿着杂皮短褂、脸上蒙着灰巾的蛊修。

  一个扑车。

  一个抢缰。

  还有一个直接朝纪平那边伸手,明显是冲着“乙中移库”的活血料来的。

  纪实福这时才真正变了脸,张口便骂:“拦住!都给老子拦住!”

  那短发护卫动作最快,拔刀就上,刀锋一闪先切向扑车那人颈侧。可对方也不是软手,袖里一抖,一只黑亮短蜈直接缠上刀背,咔咔两口,竟把那刀刃咬出两点碎缺。

  纪平彻底慌了,往车角直缩。

  纪沉烽却没动。

  不是不想。

  是他现在这点本钱,乱冲只会先死。

  他先把灰壳蛊覆上左臂,随后指尖一弹,闻血蛊连着旧药瓶一起滚到车门边。那小东西一闻到外头刚溅开的血气,立刻偏头,死死朝左上坡那片最黑的杉影指去。

  还有人藏着。

  纪沉烽心里立刻有了数。

  这不是简单劫车。

  是有人先用塌路逼停,再让前头三人动手试底,真正拿主意的还在暗处看。

  纪实福显然也渐渐品出不对,脸都青了,一边往后缩,一边急道:“别恋战!护着人先走!”

  他话是这么说,人却已经悄悄往车后摸。

  纪沉烽看在眼里,心里只冷笑了一下。

  这种人,真到出事时,护的永远先是自己。

  果然,下一刻纪实福袖里就甩出一颗黑丸,直砸车后路面。

  “砰!”

  黑丸炸开一团极呛的灰烟。

  不是拿来挡敌的。

  是拿来趁乱跑的。

  纪平被熏得直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纪实福人已经先滚下车,贴着另一侧坡沟窜了出去。

  那短发护卫看见这一幕,脸都扭了。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护的管事会先丢车。

  就这一愣神,正前头那名劫车蛊修已一脚踹上车辕,整辆药车又是一歪,纪平当场惨叫着往外滑。

  对方伸手就去抓他。

  纪沉烽却在这时猛地把那片浸过血的假蜕残皮朝车外一扔。

  那东西早被他裹了半截自己最常穿的旧外衫角,一飞出去,在灰烟和乱影里真像个人影狼狈往坡下窜。

  暗处那人果然先动了。

  左上坡那片最黑的杉影里,一道极细极快的乌线当场射出,直扑那张假蜕。

  不是冲纪平。

  也不是冲车。

  是冲着它以为的“纪沉烽”去的。

  同一瞬,纪沉烽自己已经翻出车门,贴着车轮最底下往左一滚,指尖裂纹蛊在一截本就受潮发脆的辕木缝上一抹。

  “喀。”

  一道极轻的裂声。

  下一息,整根车辕再吃一记重力,便从里往外一下崩开。

  灰骡受惊狂蹿,半边车身直接甩向左坡,把刚扑到近处的那名劫车蛊修狠狠干翻在地。

  短发护卫也终于回过神,一刀扎进对方肩窝,狠狠干到底。

  血一下爆开。

  闻血蛊在瓶底撞得更急。

  纪沉烽趁机顺着车底死角往前钻,抬眼就看见左坡那片杉影里,真正盯着他们的人终于露了半张脸。

  不是山贼脸。

  是纪家脸。

  虽然蒙着灰巾,可那人颈侧露出来的一线青纹,和乌骨寨某些内寨护卫惯养的青斑蚓蛊痕,一模一样。

  纪沉烽眼神一冷。

  不是外人抢。

  是纪家自己也有人想在半路吃掉这车。

  他心里瞬间更亮。

  纪老太君把他送出来,是拿他当饵。

  可纪家里显然也不只一条线在钓。

  想到这里,纪沉烽反而不急着跑了。

  他先低头抓起一把混着血泥的碎木屑,狠狠干到纪平脸上。

  纪平吓得啊了一声。

  纪沉烽低喝:“往右坡跑,喊人!”

  纪平早已吓破胆,根本顾不上分辨,爬起来就往右边乱冲,边冲边叫。那两名还在近处缠斗的劫车人一听动静,果然分出一个去追他。

  局一乱,左坡那暗处的人终于也忍不住。

  他袖中再抖,一只灰黑色长脚小蛊贴地滑出,直朝纪沉烽脚踝钻。

  纪沉烽左臂一沉,灰壳蛊先一步覆上胫骨,硬生生扛了那小蛊一口。疼还是疼,可没被一口咬穿。他顺势弯腰,一把扣住那东西,狠狠摔到旁边裂开的车轮木辐上。

  裂纹蛊昨夜养了一口裂,今日正好发作。

  “啪。”

  木辐当场断开,把那只小蛊连腿一并夹进裂缝里。

  左坡那人终于骂出声:“废物!”

  纪沉烽已经认出来了。

  声音很陌生。

  可骂人的味道很纪家。

  他没回嘴,反手把药车里一只最小的封药罐抱起,照着左坡那处杉影狠狠干过去。

  罐子没砸中人,却在坡石边上炸开一团浓得发苦的药烟。

  那人本来想趁烟退,反而被这一下逼得先往外闪了半步。

  就这半步,短发护卫的刀已经到了。

  他明显也是个狠手,先前挨打时一声不吭,这会儿一旦抓住人,刀锋专往腿筋和手筋去。

  左坡那人挡了一下,没全挡住,小腿还是被拉出一道长口,顿时骂得更狠。

  纪沉烽没再恋战。

  他很清楚,再拖下去不一定拖得赢。

  远处这时已经隐隐传来马蹄和角哨,纪平那一通乱喊到底把附近巡路人惊动了。纪家自己的人不能被堵个正着。果然,左坡那人一见远处有人影晃近,立刻朝剩下两人打了个极急的撤手势。

  三道黑影来得快,退得也快。

  不到几息,林子里便只剩一地碎木、血迹和药烟。

  纪平瘫在右坡草沟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纪实福也终于从另一边沟里慢慢爬出来,脸上还沾着灰,像刚想起自己也是车上的人。

  短发护卫收了刀,刀身上全是豁口,人却还站得很直。他盯着那些人退去的方向看了两息,回头看向纪沉烽,第一次开口:

  “你早闻到了。”

  纪沉烽没否认。

  纪实福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又虚又怒:

  “闻到你怎么不早说清!若不是你乱丢东西……”

  纪沉烽抬眼看他。

  “我说前头路烂。”

  纪实福喉咙一噎。

  那短发护卫也冷冷看了他一眼。

  纪实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再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药车已经半废,剩下的路只能弃车步行,靠后面巡路队搭手。一直折腾到第二日黄昏,他们才真正摸到灰灯城外。

  那城比纪沉烽想的更灰。

  不是墙灰。

  是气灰。

  城墙不高,砖色发黑,城门两侧挂的也不是常见灯笼,而是一盏盏罩着薄白皮的长灯。灯里火不旺,只在风里细细烧着,把进出的人脸都照得像刚从棺边翻回来。

  城门前人很多。

  卖药的、运尸的、牵蛊的、抬担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在街口煮尸油,有人在墙边剥蜕壳,还有个瞎眼老头抱着一笼会叫的白蛊,在人腿边来回蹭着卖。

  纪平站在城门口,人都看傻了。

  纪实福则明显松了口气,像总算把半条命拖到了地方。

  纪沉烽却没急着进主路。

  他先摸了摸袖中那枚灰灯铜片。

  然后在进城后第一个岔口,借着人多车杂,悄无声息地和纪家那几人错开半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侧巷。

  巷子里全是湿砖和旧药味。

  越往里,灯越暗。

  走到最深处时,他终于看见了纪守梁说的地方。

  一间小得不起眼的旧铺面,门头歪挂着一盏白灯,灯罩上溅着几点早就发黄的旧血。

  门虚掩着。

  里头传出细细的针线摩擦声。

  纪沉烽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很重的缝尸药味。

  接着,他看见一具半开的尸身躺在长案上,胸腔边缝到一半。案边坐着个女人,白衣外罩灰褂,袖口卷到手腕,正拿一根细得过分的黑针慢慢走线。

  她没抬头。

  只在纪沉烽踏进门那一瞬,鼻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乌骨寨来的?”

  她声音懒,像刚睡醒。

  “带着旧棺味、蛊仓味、还有一股很多年前我讨厌过的药渣味。”

  黑针一收。

  她终于抬眼,看向纪沉烽。

  “你娘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摸来的?”

  纪沉烽站在门口,手指慢慢捏紧那只旧布包。

  他知道,灰灯城这条线,算是接上了。

  女人把黑针在指间一转,针尖一点点收回袖里。

  “门关上。”她说。

  纪沉烽反手合上门。

  白灯的光被挡在外头,屋里只剩案上那点药火,照得尸身胸腔里一片暗红发亮。

  女人这才把下巴往他怀里那只布包点了点。

  “拿出来。”她道,“让我先闻一口,看看你带来的到底是‘药’,还是‘祸’。”

  纪沉烽把布包放到案角,没急着解结。

  “你先说你是谁。”他道。

  女人笑了一下,不算温。

  “缝尸的。”她说,“这条巷里,死人开口都是我缝回去的。”

  她抬眼看着纪沉烽,眼神像针。

  “你也一样。想让旧案开口,就别怕我这根针扎到你。”

  纪沉烽没立刻把布包解开。

  他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半枚乳牙上,感受那点热在这里变得更稳。

  灰灯城的脏和乌骨寨不同。

  这里的脏是规矩,是生意,是每个人都能笑着说出来的价。

  他要学的,是怎么在价里活着把账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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