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乌骨寨内寨正堂破例开了晨席。
这种席平日只在大祭、分脉、或者死人死得太不体面时才开。堂前青砖一早就被冲过,水还没干,踩上去带一股冷气。两侧站满了纪家内外执事和旁支子弟,连前几日还躺在床上哼哼的柳七都被人架着来了,一条腿裹得厚厚的,脸白得发青。
纪沉烽站在人堆最后,眼神平着。
纪无鹫也在。
不过已经不是之前那副稳坐高位的样子。他外袍被换成了待审时穿的素褂,两侧手腕还各套了一圈封蛊铜箍,脸色虽还能撑,眼底那点从容却没剩多少。
堂上最高处空着。
谁都知道在等谁。
没多久,外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木杖点地。
全堂顿时更静。
纪老太君进门时,没有人敢抬太高的眼。
可纪沉烽还是看清了。
正是昨夜祖祠里那个白发老妇。
今日她换了身更素的旧青袍,外头仍披一件灰狐裘,脸色也还是平。看着像哪家久病不出的老太太,被人扶来坐一会儿就得回去歇着。
可她刚在主位坐下,整座堂里的气就像被人拿手按住了。
没人敢喘大气。
纪老太君没先问纪无鹫。
也没先看纪成岳。
她目光慢慢从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柳七腿上的厚布包上。
“裂进去多久了?”
柳七嘴唇一抖,赶忙低头:“回老太君,两日。”
“早裂,还是后裂?”
柳七喉咙发干,额头都沁出汗来:“应、应是祭前……”
纪老太君没再问。
只淡淡道:“拖出去,验旧毒。”
两个黑衣执事立刻上来,把柳七从原地拖走。柳七脸当场白了,张口就想喊,抬眼却对上老太君那双不冷不热的眼睛,喉咙里那点声生生卡住,最后只剩下半句发颤的“老太君饶……”
门一关,他那声就断了。
堂里更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柳七这条腿,查的不只是腿。
查的是谁在祭前就动过他。
纪沉烽垂着眼,神色没动。
纪老太君这才转向纪无鹫。
“账。”
她只说了一个字。
纪无鹫拱着手,腰背压得很低。
“孙儿管账失察,愿领罚。”
纪老太君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你管账失察?”
“还是你觉得,旁人都老了,眼也瞎了,连你拿什么纸覆过、拿什么墨改过,都看不出来?”
纪无鹫脸色顿时一僵。
“孙儿不敢。”
“你是不敢。”纪老太君淡淡道,“你只是贪。”
“贪到连祖祠底下那点东西都敢顺手截一截。”
这话一出,堂里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祖祠底下。
平日连提都很少有人敢明着提。
纪老太君却像只是随口说了句天气,抬手一摆。
“封他半年,挪去主寨血库外听差。纪无鹫,从今日起你不碰乌骨寨的账。”
这不是轻罚。
可也绝对不是死罚。
纪沉烽心里很清楚。
她不是不想重罚,是纪无鹫这种人手里还握着太多旧账,不能现在就死。
纪无鹫自己显然也听出来了,脸色虽难看,还是立刻跪下谢了恩。
纪老太君的目光这才落到纪成岳身上。
“你呢?”
纪成岳拱手,脸色不比平时好多少。
“孙儿当日追人心急,误中假蜕,失了体面。”
纪老太君看了他一会儿。
“体面是小事。”
“你最大的错,是当着祖祠那么多眼,把自己也变成了局里的一只蛊。”
纪成岳唇线一下绷紧。
他大概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这么说。
尤其当着这么多人。
可他到底不敢顶,只低头道:“孙儿记下。”
纪老太君不再看他,最后才把目光缓缓压到纪沉烽身上。
这一眼落下来时,堂里许多人都下意识跟着看了过去。
谁都知道,真正的问题要到了。
纪沉烽抬手一拱。
“见过老太君。”
纪老太君盯着他。
“你在净血口,看见了什么?”
“血。”
“还有?”
“乱。”
纪老太君静了静。
“你倒会挑没用的答。”
纪沉烽没辩。
老太君又问:“侧廊上那张假皮,是你的?”
“是。”
这一次,满堂几乎同时安静了一瞬。
纪成岳猛地抬眼。
连纪无鹫都像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直。
纪老太君却不意外。
“为什么做?”
“净血口快倒灌。”纪沉烽平平道,“孙儿怕死。”
这回答听着像实话。
也太像实话了。
怕死,所以用假蜕骗追杀。
一个刚从蛊仓爬出来的人,做得出。
可也正因为太顺,反而叫人听不出更多。
纪老太君看着他,忽然抬了抬手。
“近前来。”
纪沉烽心里一沉,还是上前了三步。
老太君旁边一名老执事立刻捧出一只半尺宽的浅骨盘,盘里铺着一层淡灰色细粉,中央压着一枚极薄的黑片。
纪沉烽看见那黑片的第一眼,胸前那半枚乳牙便微微一热。
命棺残印。
虽不完整,路数却是同一类。
纪老太君淡淡道:“把手放上来。”
纪沉烽没立刻动。
老太君看着他。
“怎么。”
“怕验出自己不是纪家种?”
堂下许多人都不敢接话。
纪沉烽知道,这不是玩笑。
他若再犹豫半息,今天这话立刻就会被人拿去做实。
他抬起左手,慢慢按了上去。
灰粉微凉。
那枚黑片却像被什么极轻地舔了一下,表面很快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线。
不是大亮。
只是亮了一瞬。
可这一瞬,纪老太君看见了。
她眼底那点平,一下更深。
“原来如此。”她低低道。
纪沉烽心口微紧。
堂上几名老执事脸色也都略变,像这一下比他们预想的更说明问题。
纪老太君却没往下追,只收回目光,淡淡道:
“你娘那条线,果然没废干净。”
这句话像冰水,一下淋进纪沉烽后背。
她知道。
她不只是知道他娘不是单纯的叛族贼。
她甚至一直知道,那条线“值”什么。
纪老太君抬手一挥,示意那骨盘撤下。
“纪沉烽,乌骨寨你暂时不能留。”
“灰灯城那边刚好缺一名带案外册子弟,去验伤、补脉、听候再问。”
“从今日起,你归外查名下。”
这话一出,堂里又是一阵压得极低的细响。
归外查。
听着像抬了半步。
其实等于被拎出乌骨寨原本的保护壳,扔进更大的网里。
纪沉烽很清楚。
老太君不是想放他走。
是想把他放到更方便人盯,也更方便人抢的地方去。
他拱手:“是。”
纪老太君却没让他立刻退,反而又看向了堂侧一处阴影。
“纪守梁。”
这名字一出,纪沉烽眼神微微一动。
老瘸子果然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还是那副跛着腿、提不起精神的样。可堂里许多纪家老人一看见他,脸色都变了变。
显然,这名字他们认得。
老瘸子,不,纪守梁,走到堂中,拱手弯腰。
“老奴在。”
纪老太君看着他,声音淡得像旧纸。
“你还活着。”
纪守梁低着头:“托老太君福,苟到今日。”
“既然苟到了,就把嘴闭紧些。”纪老太君道,“下仓旧人,最忌多嘴。”
纪守梁嗯了一声,没多话。
纪沉烽站在一旁,心里已经把这几句全记死了。
下仓旧人。
纪守梁。
原来老瘸子真的不是一般的蛊仓老杂役。
他是从祖祠底下那条线爬出来的人。
纪老太君最后把目光从纪守梁身上移开,又落回纪沉烽脸上。
“灰灯城的人午后就动身。”她道,“你若真想活,到了那边便学聪明些。”
“纪家保你,不代表旁人不吃你。”
纪沉烽低头应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
纪家所谓的保,从来都只是换一种吃法。
晨席散去后,众人从正堂里一批批退出来。许多目光落到纪沉烽身上时,已经跟昨天又不同了。
昨天他们看他,还像在看一块刚沾上祖祠味的烂木头。
今天再看,却像在看一件已经被老太君亲手称过分量的货。
这眼神更麻烦。
也更危险。
纪沉烽刚绕出回廊,纪成岳便从另一侧拦住了他。
他脸色很冷。
“你藏得倒深。”
纪沉烽站住,没说话。
纪成岳盯着他左手那片已经收住的暗红纹,眼底那点不快几乎要溢出来。
“别以为出了乌骨寨,就真算爬出泥了。”他低声道,“灰灯城那地方,死人比这里还不值钱。”
纪沉烽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少爷提醒得对。”
纪成岳最烦他这副样子。
你踩不出他的叫。
也看不出他心里到底记到哪一步了。
可眼下还在正堂外,他再想动手,也得忍。
他冷笑一声,甩袖便走。
纪沉烽看着他的背影,神色不动,转身便去了后院旧井边。
纪守梁已经在那里等他。
老瘸子今早被叫破名字后,脸上也没多什么表情,只是整个人像比以前更沉了一层。
“看见了吧。”他道,“她不是不知道。”
纪沉烽嗯了一声。
“她一直知道。”
纪守梁低头看着井沿一圈旧苔。
“知道的人,往往比装不知道的人更狠。”他淡淡道,“纪老太君不怕你知道点皮毛,她怕的是你把皮毛往下翻。”
纪沉烽抬眼:“所以她把我送灰灯城。”
“嗯。”纪守梁道,“一来把你从乌骨寨挪开,免得你再摸祠墙。二来,外头那些盯祖祠的人,也正想看你这条线会不会往外跑。”
“她拿你当饵。”
“也顺手看看,谁来咬。”
纪沉烽静了片刻,问:“你到底是谁?”
纪守梁终于侧过脸。
“祖祠下仓旧抄血人。”他说,“也当过守梁吏。你娘那会儿,我给她记过半年血册。”
“后来她出事,我腿断了,人也扔去蛊仓。”
“这就够了。”
纪沉烽看着他,没再逼问。
因为他知道,光这两句,就已经够重。
纪守梁从袖里摸出一枚灰灯形的薄铜片,扔了过来。
“去了灰灯城,找‘缝尸巷’最里头那家挂白灯的。”
“若还认这个,她会见你。”
纪沉烽接住铜片。
上头沾着极淡的药味。
跟他记忆里那只旧木盒,竟有一丝像。
他还想再问,纪守梁却已经转身。
“别问太多。”
“问多了,你今夜之前都未必走得出去。”
日头一点点升高,照得井边那点旧水光发白。
纪沉烽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灰灯铜片,心里已经明白。
这一卷的新账,不会再只在乌骨寨里记。
可想把账记出去,先得从纪老太君这杆秤底下,活着走出去。
井边那点旧水光被日头照得刺眼。
纪沉烽把灰灯铜片收进怀里,没立刻走。
他在等。
等老太君的眼从正堂转出来,落到院里每一个“该用的人”身上。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便来了两名黑衣执事。
他们不进井边,只站在墙外阴影里看,像是随手点人,可纪沉烽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在他左手停得更久一点。
他们在看他手背那道红纹。
也在看他身上有没有“祖祠味”。
纪沉烽把袖口往下压了压,遮住掌心那圈暗红细纹,神色仍旧平。
他很清楚,老太君要的不是你躲得多好。
她要的是你看见了什么,还能不能装成没看见。
午前,内寨开始发路牌。
被点去灰灯城的人不多,除他之外还有两人。
一个是纪实福那种专会算人的胖管事。
另一个是短发护卫,名字没人当众叫,只在执事点名时应了一声“在”。
纪沉烽站在队尾,听着那些名字被念出来,心里反而更沉。
老太君没有把他单独扣下。
这说明她不急着杀他。
她是要把他扔到更远的地方去,让他带着一身疑味走给外头看。
谁盯祖祠,谁盯他娘,谁盯那口棺,就让他们自己咬上来。
纪沉烽抬眼看向祖祠方向。
那堵墙白日里看着只是黑木黑瓦,可他知道,墙下那口东西仍在呼。
他没再多想。
有些账,想得越多越早死。
他只把那枚灰灯铜片在掌心里捏紧了一瞬,转身跟着队伍往寨门去。
他没有回头。
回头这种事,等真有把握翻账的时候再做。
可他把祖祠的方向记得更清了。
老太君把他送走,不是放他生。
是把他放到更远处,让更多眼睛来称一称他身上这口旧棺味到底值不值。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些眼睛互相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