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很冷。
不是没生火的冷。
是尸冷。
长案上那具半开的尸身还没缝完,胸腹边缘压着几块黑铁片,皮肉被药水浸得发白。墙上挂满细针、骨剪和一串一串用灰线绑好的小瓶,瓶里装的不是药粉,就是晒干到看不出原样的虫和草。
那女人看了纪沉烽一眼,便又低头去收针。
她动作很利。
黑针走到最后一截时,几乎只看得见手指在动,看不见针。线一收,那道本该很狰狞的开口便被她缝得整整齐齐,像尸体只是自己把裂开的地方又抿回去了。
“把门关上。”她道。
纪沉烽反手关门。
女人把黑针往药水里一丢,拿布擦了擦手,这才站起身。
她比纪沉烽想的年轻些,最多三十上下,眉眼生得很清,嘴角却天然往下压一点,看人时像总先带三分不耐。白衣罩灰褂,发只随手扎着,指节上全是陈年药渍和针眼。
“灰灯城里能带着乌骨寨旧药渣找上门的,不多。”她慢悠悠道,“能让我一闻就想起十几年前那口晦气的人,更少。”
她伸出手。
“东西。”
纪沉烽把纪守梁给他的旧布包递了过去。
女人拆开闻了一下,眼神终于微微变了点。
“还真是她留下来的。”
她把布包一合,抬眼重新打量纪沉烽。
“脸不像。”
“骨相倒有一点。”
“性子……你比她更像快要咬人。”
纪沉烽没接这些闲话,只问:
“你认她?”
女人嗤了一声。
“认。”
“也讨厌过。”
“因为她每次来我这儿,不是带着半条命,就是带着半截不能见光的东西。钱不多,麻烦不少,还总爱摆出一副自己不是来求人、只是来借地方喘口气的样。”
她说到这里,眼里却没有真厌。
更像在骂一个早就不在的人。
“我叫桑秋笠。”她道,“别人都叫我桑医。”
“你呢?”
“纪沉烽。”
桑秋笠挑了挑眉。
“真名?”
“嗯。”
“那你这趟来,胆子不小。”她转身往里间走,“灰灯城里这几天想找你的人,够从缝尸巷排到城门。”
纪沉烽跟了进去。
里间更窄,却干净得多。一张低木榻,一张旧方桌,角落里一口小炭炉正咕嘟煮着什么,药气比外头更浓。桑秋笠随手丢给他一件旧灰褂。
“换上。”
“你这身乌骨寨味太重。”
纪沉烽没废话,当场把外头那件沾路灰的衣褂脱了,换上灰褂。换到一半时,桑秋笠忽然抬了抬下巴。
“左手。”
纪沉烽顿了顿,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桑秋笠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谁让你用手去按那种东西的?”
纪沉烽没回答。
桑秋笠也没指望他答,直接拽过他的手放到灯下细看。掌心到手背那半圈细红在灯光里像极淡的旧纹身,若不盯紧,很容易看漏。
“棺势咬痕。”她低声道,“还没咬深,算你命大。”
纪沉烽眼神微沉。
“你知道它。”
“我当然知道。”桑秋笠松开他的手,转身在药柜里翻找,“灰灯城离纪家不算远,纪家祖祠那点鬼祟味,风大一点都能吹过来。只不过多数人闻出来也只当是血祭重,不会真往下想。”
她翻出一只细长瓷瓶,倒了几滴灰蓝药液到布上,直接按上纪沉烽掌心。
药一碰皮,疼得像冰针往肉里扎。
纪沉烽指节一绷,硬是没缩。
桑秋笠瞥了他一眼。
“忍着。你这东西若不先压,晚上睡着了都可能自己顺着血往里走。”
她按得很死。
不是按皮,是按那圈红纹底下那点“热”。
纪沉烽能感觉到,掌心那半圈暗红在药压下去的瞬间,像被人用冷刀贴着刮了一遍,热往里缩,缩到指骨根处还不肯散。
他喉间泛起一丝铁腥味,像血被人硬压回去了。
“别把它当疤。”桑秋笠低声道,“疤是死的,这东西是活的。”
纪沉烽眼神更沉。
桑秋笠不看他,只继续按药:“它记你。你越不当回事,它越当你是能顺着往里咬的软肉。等哪天你半夜热醒、手心像被谁从里头捏着,那就不是疼的问题了,是它在找路。”
纪沉烽问:“找什么路?”
桑秋笠这才抬眼看他一眼。
“找你血里那点能喂它的东西。”她道,“纪家祖祠下头那口棺,吃的不是香火。它吃的是人里头那点‘能活的旧气’。”
纪沉烽没有追问“旧气”是什么。
他听得出来,这种词问得太细,桑秋笠就会立刻闭嘴。
他只记住一条能用的规矩。
“所以它热的时候,我不能运真元。”他道。
桑秋笠嘴角一扯,像终于听到一句像样的话。
“能运,但别硬冲。”她道,“你越硬冲,它越兴奋。你得学会把它当一条细冷的虫线,先压住,再绕开。绕不开,就用别的味盖过去,让它以为你这口血不新鲜。”
她按着药布,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娘当年就是没学会‘绕开’。”
“她学会的是‘硬断’。”
“硬断的人,活得都短。”
她一边按药,一边道:“纪守梁让你来,不只是让我给你治伤吧。”
纪沉烽问:“他以前也来过?”
“来过几次。”桑秋笠道,“最早是送药渣,后来送人,再后来送一封连字都快磨没了的旧纸。”
“你娘最后一次来我这儿,是十几年前。那时她身上有两道伤,一道在肩,一道在命上。”
纪沉烽手背微微一紧。
“她说什么了?”
桑秋笠把布一丢,冷冷看着他。
“说了很多。”
“可我凭什么白告诉你?”
纪沉烽没吭声。
桑秋笠嘴角一扯。
“这就对了。你若张口就求,我反而不想说。”
她从桌下拉出一只旧木匣,往桌上一放。匣里装着十来枚细骨针和几块灰黑硬壳,看着像某种义庄里用过的旧棺片。
“先说你能给什么。”她道,“你娘欠我的,不是你一条命就能平。”
纪沉烽看了眼那木匣。
“你想要什么?”
“一件你眼下就能做的。”桑秋笠道,“旧义庄西棚,前两日送来一具没主的尸。尸是小事,尸里缝着的东西才是事。今夜我要去拆,但那地方最近被几拨人盯上了,我得有个能闻血、能钻脏路、还不至于一见死人就吐的帮手。”
纪沉烽听明白了。
她不是临时找苦力。
是早知道他身上这几只小蛊怎么用。
“你认识我娘,也知道我身上有什么?”
桑秋笠笑了笑。
“我不知道你身上现在具体藏了几只烂小蛊。”
“可你娘当年要藏东西,就不会往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死孩子身上乱塞。”
她顿了顿,看着纪沉烽。
“纪沉烽,你娘当年不是偷蛊。”
“她是在替别人藏蛊。”
“后来藏来藏去,别人没了,地方也没了,她才只好把那东西藏到你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直直扎进纪沉烽心里。
纪守梁之前说过一半。
桑秋笠这句话,却把另一半也挑明了。
他沉默了两息,才问:“别人是谁?”
桑秋笠一脸“你在做梦”的表情。
“这一句,等你替我把今夜的活做完再问。”
纪沉烽没再追。
因为他知道,对这种人再问也没用。
她若想说,不用逼。
她若不想,刀抵喉咙也只会先嫌你脏了她的地。
桑秋笠看他不再死缠,神色反而缓了一点。
“还有件事。”她道,“你进城之前就被人做了线。”
纪沉烽眼神一动。
“哪条线?”
桑秋笠抬手一指他右肩衣缝。
“车上的。是种很淡的白蛾粉,不会伤人,只要你进灰灯城最热闹的三条街,盯你的人便能借灯烟认出你。”
纪沉烽立刻想起纪实福一路上那副似睡非睡的样。
原来不是只想把他送到。
还想让别人更容易接到。
“能洗掉?”
“能。”桑秋笠从炉边提起一壶滚药,“但洗掉了,做线的人也会知道你已经察觉。”
她把药壶往桌上一搁,淡淡道:“我建议你别洗。”
“既然他们想认,就让他们认。”
“你只要别一直是你就行。”
桑秋笠说完,转身从里间拖出一只浅铜盆。
盆里是温热的灰药汤,汤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像把味先锁在水上,不让它立刻散。
“过来。”她道。
纪沉烽走近。
桑秋笠没给他解释,直接把一块粗布浸透药汤,从他右肩衣缝处一路擦到后颈。布一擦上去,那层白蛾粉的淡腥立刻被药味压住,可又没有完全冲掉,像只是把原本会在灯烟里跳出来的那一点“标记”,先按进了布纹里。
纪沉烽眉头微动。
“你不是说别洗?”
“不洗是给他们看的。”桑秋笠道,“但你得知道标记在哪,怎么让它在你想露的时候露,不想露的时候先缩回去。”
她把那块浸过药的布抛到桌上,又从柜里抽出一截旧麻绳和一片干硬蜕皮。
“你不是有假蜕么?”她瞥了他袖口一眼,“假蜕能骗眼,骗鼻却不稳。做线的人不是傻子,他看你一眼不敢确定,就会用别的东西再认你一次。”
桑秋笠把那片干蜕皮丢进药汤里,捞出来,随手往门后墙角一贴。
“这就叫替身。”她道,“真正要用假蜕的时候,你得让他们先被别的‘像你’的东西拖住半刻。”
纪沉烽看着那片蜕皮,忽然明白她这行为什么能活。
她不靠硬。
靠的是把人的本能往错处引。
桑秋笠擦完他后颈,又抬了抬下巴。
“左手再给我看一眼。”
纪沉烽把手伸过去。
桑秋笠盯着那圈暗红细纹看了两息,声音压得更低:
“记住一件事。棺势咬痕最怕你自己不当回事。”
“你一旦习惯它热,就会在最该冷的时候走神。”
纪沉烽眼神更沉。
桑秋笠把他的手放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的硬:
“今夜去义庄,你只做两件事。”
“拆出尸腔里的东西给我看,顺便把能记的字记牢。”
“别在义庄里逞能。那地方的脏,不是你现在这几只小蛊能压住的。”
纪沉烽看了她一眼。
这话里有假蜕的意思。
也有借势的意思。
桑秋笠显然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更多。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敲门。
不是客人敲的。
客人不会这么敲。
桑秋笠眼皮都没抬,低声道:“来得真快。”
她转身就往外走,顺手把一只旧木盖扣到长案尸身脸上。纪沉烽则已经极快地把假蜕残皮压进袖里,闻血蛊也回了瓶底,只留灰壳蛊贴在手臂内侧。
外门一开,先进来的不是纪家人。
是个穿黑狐皮领子的矮壮男人,鼻梁断过一回,脸上一条旧刀疤直拉到下巴。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箱的汉子,一看就不是来治病的。
“桑医。”刀疤男人笑得很假,“听说你这儿来了个乌骨寨的外查小子,我们东井行口对纪家的案子也有点兴趣,想请人过去坐坐。”
桑秋笠靠着门框,连正眼都懒得多给。
“你们东井行口什么时候也管看病了?”
刀疤男人笑意不减。
“病人病好了,自然该谈谈别的。”
“不巧。”桑秋笠道,“他现在还没好。”
刀疤男人脸上那点假笑慢慢淡了。
“桑医,灰灯城讲规矩。你吃医路饭,我们吃井路饭,彼此总得留点脸。”
桑秋笠终于抬眼。
“你也配跟我谈规矩?”
她声音不高。
可门外那两个抬箱汉子竟都下意识僵了一下。
纪沉烽站在里间阴影里,没动。
他知道,这还只是第一拨。
果然,下一刻,巷口又传来一阵比先前更轻、更整齐的脚步声。
不急。
不乱。
像很多规矩被人提前量好了步子,连落地都带着秤感。
刀疤男人脸色先变了。
桑秋笠却像早料到似的,懒洋洋往旁边让了半步。
“行了。”
“正主来了。”
纪沉烽袖里的掌心一热。
不是疼。
像有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先把他的名字又点了一遍。
他没有动。
动了就会露。
可他心里已经把这间铺子、这条巷、还有门外那双脚的落点全记住了。
灰灯城里第一课,不是怎么活。
是怎么让别人以为你会按他们的活法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