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珹的眼皮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艰涩地睁开。四周重新被那种沉滞如墨的黑暗包裹,仿佛之前的“猩红时刻”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掌遮住表盘发出的微光,眯起眼瞥了一下时间。
指针的位置让他瞳孔微微一缩——整整十个小时。
这比他平时的休息时间多出了近一倍。显然,之前的精神透支已经深入骨髓,身体为了自我保护,强制切断了意识。
“没想到睡了这么久……”叶珹在心中暗自盘算,大脑飞速运转,“按照四小时一班的规律,守廊人应该已经换过班了。”
他低头审视身上的地衣。原本富有光泽的琥珀状外层此刻已经完全僵化,泛着一层死寂的灰白色,像是一层干枯的蝉蜕,显然已经失去了活性。叶珹心念一动,激活了地衣的听觉功能。细密的菌丝微微颤动,将周围的声音放大传导至他的耳膜。
一片死寂,除了天花板的水滴滴落声外再无声响。
确认安全后,他并没有急着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而是不动声色地控制着地衣形变,悄无声息地探入身旁的木箱深处。那里还有不少上次残留的霉菌,此刻正好用来修补地衣。
地衣触手贪婪地缠绕住霉菌,汲取着养分。
“青霉属/曲霉属菌类耐久补充完成,特性【酸性腐蚀】重置。”
随着脑海中冰冷的提示音响起,叶珹感到一股暖流顺着脊椎蔓延全身。紧接着,那层已经失活的地衣薄膜如蜕皮般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充满活力的新地衣。
叶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身来。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皱了皱眉,尽量控制着身体的平衡,沿着墙角开始静悄悄地移动。
虽然“猩红时刻”差点让他精神崩溃,但也因祸得福,让他获取了大量本该在生死边缘反复试探才能得知的信息。
守廊人平时待在值班室,那扇门是封锁的。虽然是整点巡逻,但并非每个整点都会出来检查,基本是四小时一班。换算下来,距离下次检查应该还有两个小时。
“关键还是在于杂物间,说起来精神类药品,应该能帮助我抵御精神状态的下滑。”
叶珹摸黑走到黑漆漆的杂物间前。杂物间正对着值班室,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这是绝对的禁区,绝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否则一旦引起守廊人的注意,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杂物间没有门,只有一道破旧的帘子,上面沾染着不知名的污渍。叶珹用表盘向里探照,昏黄的光圈扫过地面。那里散落着各种药片空盒、锈迹斑斑的针筒、维修用的小零件,以及一堆杂乱的衣物。
就在那堆染血衣物的边缘,挂着一串关键道具——一连串病患房门的钥匙。
那堆染血衣物正是之前让叶珹在杂物间外就感到恐惧、根本不敢靠近的源头。它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即便隔着几米远,叶珹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直刺灵魂的寒意。
“如果是普通人,想要不发出声音就拿到钥匙,还真不太可能。”叶珹目光微凝,他有地衣这种流体,倒是可以尝试一下,但出于稳健考虑,他暂时没有那么做。
他在杂物间角落里看到了几块废弃的泡沫板,上面刻着精神病院的一些准则。内容与“猩红时刻”里看到的文字信息基本一致,只是没有猩红时刻里,后续歇斯底里的红色字体,只有前段正常的黑色印刷体。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靠发出声响引开守廊人,或者躲在杂物间角落,或者依靠掩体,在守廊人巡逻时,溜进杂物间拿到钥匙,借助守廊人自身发出的声音掩盖行踪。”
叶珹立刻就想到了解谜的关键。这钥匙串摆放的位置太显眼了,几乎就是明摆着告诉你:这是任务道具。
可惜,虽然在“猩红时刻”里获得了很多信息,但他后来为了保命隔绝了感官,没有获取到哪间病患房间里有离开空间的方法。
而且,病患房间就真的安全吗?叶珹现在严重缺乏安全感,觉得哪里都有陷阱。虽然看守廊人巡逻准则,那个异化的守廊人怪物大概率已经解决了所有患者,但也不排除有精神病患者也异化了。毕竟,生死夹缝空间里,一切皆有可能。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道突兀的人声突然从走廊远方传来,打破了死寂。
“有人吗?这附近有人吗?”
叶珹的心脏猛地收缩,随即开始狂跳。竟然还有其他生存者!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在走廊上发出声音。
他离那个幸存者有不短的距离,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就在值班室对面、杂物间这边,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想提醒对方?根本不可能。
他二话不说,立刻缩进杂物间里的墙角阴影中,控制地衣将自己的气息彻底掩盖,整个人像是一块菌类。
果然,随着那个生存者——听起来是个年轻女生——不断无助地发出声音:“有人吗?这里是哪里?救命……”
“吱呀——”值班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由于距离极近,这次叶珹不仅能听到那沉重的、拖着铁链的脚步声,还能听到锁链镣铐轻微摇晃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顺着风从杂物间外飘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脚步声并不急促,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显得异常平稳,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压迫感。
“啊!!!”
那个女生的尖叫声在走廊里炸响。
就在这一瞬间,趁着尖叫声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叶珹果断控制地衣,一条类似菌丝的触手快速探出,卷住了那串挂在染血衣物旁的钥匙,然后迅速收回,用地衣包裹起来。
他之前还在担心,万一拿钥匙时发出金属碰撞声引来对面的守廊人,那就触发即死机制了。
现在倒是没有这个问题了。那个女生制造的噪音,阴差阳错成了掩护。
另一个生存者,如果有特殊能力能活下来,他倒也不介意之后找到逃脱办法后一起出去;如果不幸死亡,那他也爱莫能助。在这个鬼地方,自己能活着就不错了。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紧接着,惨叫声戛然而止。
叶珹倒吸一口凉气,握着钥匙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默默缩回墙角,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这个新来的生存者大概率已经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价值。
除非有绝对把握周围没有危险,否则一定要避免在陌生的地方大喊大叫,显然这个新生存者并没有这种意识。当然,如果没有笔记提醒,叶珹顶多也就是警觉一点的普通人,不会快速了解这么多信息,陈沐的笔记确实给了他很多帮助。
走廊里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享受这份重新回归的死寂,随即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锐响,缓缓归来。
虽然黑暗遮蔽了视线,但叶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庞然大物正拖着一具软塌塌的躯体经过。
“咕噜……咕噜……”那是肢体在粗糙地面上摩擦的闷响,伴随着重物拖行的滞涩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珹的心尖上。
浓烈的新鲜血腥气瞬间盖过了原本的霉味,顺着气流蛮横地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砰”的一声,老旧的铁门重重关上,叶珹那颗高悬的心也随之落地。
“距离下次巡逻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