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岁岁忆之,少年之情,竟不知始于何处。
其为桌上之垫乎?为碗中之肉乎?为纸上之字乎?为袋中之糖乎?
皆非也。
在其言“多买一块”时,声平如论天气。
在其言“不爱吃肉”时,碗中唯余青菜。
在其立于路口,不问可否,但曰“我等你”时。
少年之情,不在惊天之言,不在动地之誓。
在垫一块,糖一颗,在泥路数里。
在藏之深、言之淡、不肯说破之好。
在明明为之,而曰“顺便”“刚好”“多出”之拙。
是时岁岁藏糖纸于书中,尚不知其意。
惟觉其糖甚甜。
甜至多年之后,纵尝尽百味,终不抵那日黄昏之一糖耳。
——题记
周一的早晨,沈岁岁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崭新的桌垫。
淡蓝色的,塑料的,边缘压着细细的白边,尺寸正好铺满整张课桌。那道怎么也擦不掉的陈年墨水渍被盖住了,桌面变得平整干净,连写字都觉得顺滑了些。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尹华年还没来,他的桌面上也铺着一块同样的桌垫,只是颜色是浅灰色的。
沈岁岁放下书包,伸手摸了摸那块桌垫。塑料很软,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不像是随便买的,倒像是专门量过尺寸。
“好看吧?”
沈岁岁抬头,看见前排的周小燕转过头来,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什么?”沈岁岁问。
“桌垫啊。”周小燕压低声音,“上周五放学的时候,我看见尹华年没走,一个人在那儿量桌子。拿尺子量的,可认真了。我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呢,原来是去买桌垫了。”
沈岁岁没有说话。
“他还给你也买了一块。”周小燕的语气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们俩什么关系啊?”
“同桌。”沈岁岁面无表情地说。
“哦——同桌。”周小燕拖长了音,显然不信。
沈岁岁没有再理她,翻开课本开始背书。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瞟。尹华年的桌面上,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文具盒摆在右上角,铅笔削好了,橡皮擦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桌垫的边缘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什么,她没看清。
七点十分,尹华年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领口干干净净,头发比上周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他走到座位旁边,看见沈岁岁桌面上的桌垫,顿了一下。
“你用了吗?”他问。
“嗯。”沈岁岁没有抬头,“谢谢。”
“不用谢。”尹华年坐下来,把自己的课本摆好,“上周五量桌子的时候多买了一块,放着也是放着。”
沈岁岁“嗯”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多买了一块。谁会多买一块桌垫带在身上,正好是同桌的尺寸?
但她没有问。有些话,问出来就变味了。
上课铃响了,老周走进来,开始讲语文。
这节课讲的是《苏州园林》。老周念课文的时候,沈岁岁听着听着,目光又落在了那张便签纸上。她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不是便签,是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淡:
“英语笔记,谢谢。”
沈岁岁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她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岁岁照例拿出了铝饭盒。
今天的菜和前几天差不多——米饭,炒白菜,一块咸鱼。咸鱼是奶奶自己腌的,咸得发苦,但是耐放,带去学校不容易坏。
她刚打开饭盒盖,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个小塑料盒放在了她桌面上。
“尝尝。”尹华年说。
沈岁岁低头一看,是几块红烧肉。酱色油亮,薄薄地裹着汤汁,几粒白芝麻缀在上面,像是谁不小心洒了几粒月光。和她饭盒里那块干巴巴的咸鱼放在一起,一个是人间烟火,一个是清苦岁月。
“不用。”她说。
“我外婆做多了。”尹华年已经打开了自己的保温桶,语气很平淡,“吃不完要坏。”
沈岁岁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吃饭,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真的只是“吃不完”而已。
但她注意到,他的保温桶里今天的菜并不多。米饭、炒青菜、一小碗汤。红烧肉只有那几块,全给了她。
“你外婆做多了,你自己怎么不吃?”她问。
尹华年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完,说:“我不太爱吃肉。”
沈岁岁没有说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甜咸适中,和奶奶腌的咸鱼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好吃吗?”尹华年问。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沈岁岁听出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她说,“你外婆手艺很好。”
尹华年好像松了口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那就多吃点。”他说。
沈岁岁把那几块红烧肉都吃了。她没有再推辞,也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个城里来的男生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需要说谢谢的默契。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说话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她讲课的速度不慢,板书也潦草,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跟不上。沈岁岁是少数能跟上的,因为她提前预习,课后复习,每一个语法点都记在本子上,反复看。
方老师讲完一个语法点,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尹华年。
“新来的同学,你叫什么来着?”
“尹华年。”
“尹华年,你来翻译一下这个句子。”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英文:The beauty of the countryside lies in its simplicity.
尹华年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说:“乡村的美在于它的朴素。”
方老师点了点头:“翻译得不错。但是你之前的英语课好像没跟上吧?听力测试的时候你都没听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尹华年说:“我之前的教材版本不一样,听力部分需要时间适应。”
“那你要抓紧了。”方老师的语气不重,但也不轻,“我们这边的进度不比城里慢,跟不上就要掉队。”
“我会努力的。”
方老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沈岁岁注意到,尹华年坐下来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克制什么。她忽然没来由地有些生气——不是气尹华年,是气方老师,气陈大勇,气这个镇上所有的人。他们总觉得城里来的孩子就该什么都好,若是不好,便是娇气。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自己的英语笔记本往尹华年那边推了推,翻到了今天讲的那一页。
尹华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沈岁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课本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一页,我记了三种解释。”
尹华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认真地看她的笔记。
沈岁岁的字确实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个语法点,她记了三种用法,每个用法下面都配了一个例句,例句旁边还有小小的批注——“考试常考”“注意介词”“容易混淆”。
尹华年看了很久。
“沈岁岁。”他用同样的音量叫她。
“嗯?”
“你的笔记比老师讲得好。”
沈岁岁差点笑出来。她咬住嘴唇,把那点笑意压下去,说:“别瞎说。听课。”
尹华年“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沈岁岁余光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没有压下去。
放学的时候,沈岁岁收拾书包,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蓝色的糖纸,皱巴巴的,像是从口袋里翻出来的。
她转头看尹华年。他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过道里,等她。
“走吧。”他说。
“这是什么?”沈岁岁拿起那颗糖。
“谢礼。”尹华年说,“谢谢你借我笔记。”
“你不是已经送过桌垫了吗?”
“那是桌垫。这是笔记。”尹华年顿了一下,“不一样。”
沈岁岁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城里的孩子送礼都这么讲究吗?桌垫是桌垫,糖是糖,一样一样算得清清楚楚。
她把糖揣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校门,沿着泥路往河湾村的方向走。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被烧着了似的,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淡紫,再到深蓝。路边的稻田里,有人在烧稻草,青灰色的烟升起来,和晚霞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焦糊的甜香。
沈岁岁走前面,尹华年走后面。和前几天一样,她踩实的地方,他跟着踩。偶尔她停下来,指给他看哪块地是硬的,哪块是软的。
“你明天几点出门?”尹华年忽然问。
“六点十分。”
“我在路口等你。”
沈岁岁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等我干什么?”
“一起走。”尹华年的语气很平静,“反正顺路。”
“你外婆家在河湾村,拐进去要多走二十分钟。”
“我说了,我想走走路。”
沈岁岁沉默了。
走了一段,她轻轻说:“随便你。”
尹华年没有再说话。但沈岁岁觉得,他走路的步子好像轻快了一些。
走到河湾村路口的时候,沈岁岁照例停下来。
“到了。”
“嗯。”尹华年站定,“明天见。”
“明天见。”
沈岁岁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奶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
她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有病。”她小声说。
和上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同,这次她的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奶糖化在舌尖上,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化得很快,但那个味道会留很久。
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路口,尹华年还站着。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拐进岔路。
老槐树下的黄狗叫了一声,摇着尾巴迎上来。
尹华年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
“明天见。”他对狗说,又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回来了?”奶奶看了她一眼,“今天嘴角是翘着的。”
“没有。”沈岁岁说。
“有。”奶奶把衣服摞在胳膊上,“跟那天想英语作业的时候不一样。”
沈岁岁没有接话,低着头进了屋。
她坐到桌前,打开书包准备写作业。英语课本里夹着那张小纸条,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蓝色糖纸,展开,铺平,夹进了英语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可能就是……舍不得扔。
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暮色从田野尽头漫上来。第一颗星星怯怯地亮起,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像谁在天上挂了一颗远远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