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她后来看过很多书。课本、小说、杂志、论文。每一本都比那本旧书新,比那本旧书厚,比那本旧书有用。但没有一本,能让她记住扉页上贴着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那个人写的。他写“借于二〇〇一年秋”,好像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值得写在纸上,贴在书里,藏一辈子。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某个下午,她不在的时候。他坐在书店的门槛上,阳光照在他背上,他把纸条裁好,用浆糊贴上,一笔一画地写。写错了怎么办?她没问。但她想,他不会写错。他写她的名字,一定写过很多遍。在草稿纸上,在课桌上,在心里。写到不用想就能写出来,写到闭上眼睛也不会写错。
那本书,他后来一直留着。搬了很多次家,从苏湾镇到合肥,从合肥到BJ,从BJ到更远的地方。书页泛黄了,书脊开裂了,扉页上的纸条也翘了边。但他没有扔。每次搬家,都把它放进箱子里,和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她问过他,为什么不扔。他说,那是你借我的第一本书。她问,那又怎样。他说,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一个人的心意。
她后来才懂。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值钱才留着。是因为给的那个人,贵重。就像她留着那张蓝色糖纸,留着那张语法总结表,留着每一封信,留着每一个他画在信封上的图案。糖纸皱了,纸条旧了,字迹模糊了。但她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收到的,第一颗心。
那本书里的那行字——“可我就是死心眼”——她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好。是因为写那句话的人,在十六岁的秋天,就已经决定,要一直一直,记得她。
——是为记
十月,苏湾镇的秋天深了。
稻子收完以后,田野一下子空了。天显得很高,蓝得发脆,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巢湖边的芦苇全白了,风一吹,芦花满天飞,落在水面上,落在泥路上,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像下了一场薄雪。沈岁岁走在路上,脚底踩着干枯的稻茬,咔嚓咔嚓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踩碎了什么。
她最近常去镇上的书店。
说是书店,其实只是老街尽头的一间小铺子。两扇木门,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苏湾镇供销社图书门市部”,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店里只有两排书架,木头做的,被书压得有点弯。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农技手册和连环画,还有一些旧小说,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来,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像秋天晒干的稻草。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姓孙,镇上人都叫他孙老师。他以前在镇中学教语文,退休以后守着这间书店,说是卖书,其实更像是在等人来。生意很淡,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去一本。但他每天准时开门,准时关门,把书架擦得干干净净,把书摆得整整齐齐。
沈岁岁第一次来,是上个星期。
那天放学早,她路过书店,看见尹华年站在门口。他弯着腰,正在看橱窗里摆着的一本书。橱窗玻璃蒙着一层灰,看不清楚,但他看得很认真,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你在看什么?”她走过去。
“书。”他直起腰,“一本旧书。”
“什么书?”
“《少年维特的烦恼》。”他说,“歌德写的。”
沈岁岁没有听说过这本书。她凑过去看,橱窗里摆着一本绿色封面的书,书脊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
“你想看?”
“嗯。”他说,“但书店关门了。”
沈岁岁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半。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店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书架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像是秋天的落叶泡在雨水里的味道。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孙老师从里间走出来,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买书?”他问。
“想看看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尹华年说。
孙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橱窗里把书拿出来,递给他。尹华年接过来,翻了几页,又合上。
“多少钱?”他问。
“五块。”孙老师说。
尹华年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硬币,数了数,只有三块。他的耳朵红了。
“下次再来买。”他把书放回去。
沈岁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本绿色封面的书,看着尹华年红了的耳朵,忽然想起那天赶集的时候,他帮她垫了五毛钱买红糖。她想帮他,但她口袋里只有两块钱,是她攒了好久的。
“孙老师,”她开口,“这本书能借吗?”
“借?”孙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这又不是图书馆。”
“我们付钱,看完还给你。”她说,“两块,行不行?”
孙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尹华年,忽然笑了。
“行。”他说,“两块,借一个星期。”
沈岁岁把两块钱递给孙老师,接过书,塞到尹华年手里。
“给你。”她说,“看完还我。”
尹华年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着她。
“你哪来的钱?”他问。
“攒的。”她说,“本来想买糖葫芦的。”
尹华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着书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沈岁岁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他说。
“你说太多谢谢了。”
尹华年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书页上泛着的光。
“那我不说了。”他说,“我记着。”
一个星期以后,尹华年把书还了。沈岁岁去还书的时候,孙老师正在擦书架。
“看完了?”他问。
“嗯。”沈岁岁把书递给他,“他看的,我来还。”
孙老师接过书,翻了翻,忽然停住了。
“他看书挺仔细的。”孙老师说。
“怎么了?”
孙老师把书翻到某一页,递给她。沈岁岁低头一看,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小,但很工整:“绿蒂说,人要是不那么死心眼,不那么执着地去追忆往昔的不幸,会幸福得多。可我就是死心眼。”
沈岁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写的?”她问。
“应该是。”孙老师笑了,“看书的人,总会忍不住写点什么。尤其是年轻人。”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走出书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绿色封面的书立在书架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翻开过。但她知道,里面藏着一行字,藏着一个人的心事,藏在书页深处,等下一个翻开的人发现。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写那句话。但她觉得,那句话是写给她的。
从那以后,沈岁岁开始去书店。
她不是去买书,也不是去借书。她就是想去坐坐。坐在书店的门槛上,晒着秋天的太阳,翻一翻那些旧书。书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里面的字还在,安安稳稳的,像一个个睡着的人。
尹华年也去。他们有时候一起去,有时候各自去。但每次去,都会在书店里遇到。
“你也来了?”她问。
“嗯。”他说,“来看看。”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捧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把书页晒得发脆。偶尔翻一页,沙的一声,像秋天树叶落地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她问。
“《红楼梦》。”他说,“孙老师借我的。”
“好看吗?”
“好看。”他顿了顿,“也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知道结局不好,但你还是想看下去。”他看着她,“就像你知道有些事情会变,但你还是想让它发生。”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是一本《安徒生童话》,书页已经散架了,她用橡皮筋绑着,勉强没有散开。她翻到《海的女儿》,看到小人鱼为了王子变成了哑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忽然觉得,小人鱼真傻。
但她又觉得,如果她是小人鱼,她也会这么做。
“沈岁岁。”尹华年叫她。
“嗯?”
“你相信童话吗?”
她想了想。
“不相信。”她说,“童话都是骗人的。”
“那你为什么还看?”
“因为好看。”她顿了顿,“因为你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看。”
尹华年笑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鸟在啄食掉落的谷粒。
“我相信。”他说。
“相信什么?”
“相信童话。”他说,“相信小人鱼变成泡沫以后,还会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那个人。”他顿了顿,“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小人鱼变成了泡沫,消失在阳光下。王子不知道她救了他,不知道她为他变成了哑巴,不知道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她忽然开口,“王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会。”尹华年说,“但他永远不会知道。”
“那小人鱼岂不是白死了?”
“没有白死。”他说,“她爱过了。”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那天他帮她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擦过她掌心的温度。
“尹华年。”她叫他。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像小人鱼那样?”
尹华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也许吧。”他说,“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想靠近。”
“那你呢?”她问,“你会不会也这样?”
尹华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着手里的书。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响,像谁在叹气。
“会。”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花。
沈岁岁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心已经不在书上了。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把书举高一点,遮住自己的脸。
“有病。”她小声说。
但她知道,这次她说的是自己。
那天下午,沈岁岁一个人在书店。
尹华年没有来。她坐在门槛上,翻着那本《安徒生童话》。书页已经翻烂了,小人鱼的故事她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心疼。她心疼小人鱼,心疼她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变成了泡沫。
但她又羡慕小人鱼。至少她爱过了。至少她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一个人?”孙老师从里间走出来。
“嗯。”沈岁岁合上书,“他今天没来。”
孙老师笑了,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们俩,天天来。”他说。
“没事做。”沈岁岁说。
“不是没事做。”孙老师看着她,“是有话没说。”
沈岁岁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看的书,”孙老师指了指她手里的《安徒生童话》,“都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
“什么感情?”
“小人鱼对王子的感情。”他说,“是真的。”
沈岁岁沉默了一会儿。
“孙老师,”她开口,“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孙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他说,“很久以前了。”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不是嫁给我。”
“你难过吗?”
“难过。”他说,“但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小人鱼变成了泡沫,太阳升起来了,她消失在阳光里。王子不知道她存在过。
“孙老师,”她又开口,“你说,喜欢一个人,要不要告诉他?”
孙老师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怕告诉他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不告诉他呢?”
“不告诉他,”她顿了顿,“就永远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孙老师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去翻翻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他说,“看看他写的那句话。”
沈岁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绿色封面的书抽出来。她翻到那一页,找到那行铅笔字。
“绿蒂说,人要是不那么死心眼,不那么执着地去追忆往昔的不幸,会幸福得多。可我就是死心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写的。”孙老师说,“他写的是书里的人,也是他自己。”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出书店。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鸟在飞。她忽然很想见尹华年。想告诉他,她也死心眼。想告诉他,她也像小人鱼一样,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想靠近。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看见尹华年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笑了。
“你去哪了?”他问。
“书店。”她说,“你没来。”
“有事。”他顿了顿,“我去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背后拿出一本书。绿色封面的,书脊已经褪色了——《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把它买下来了。”他说,“用攒的零花钱。”
沈岁岁看着那本书,又看着他。
“你买它干什么?”她问。
“想留着。”他说,“留着你借我的第一本书。”
沈岁岁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是我借的。”她说,“钱是我出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把它买下来了。你的两毛块钱,还在里面。”
他把书翻开,翻到扉页。扉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借于二〇〇一年秋。沈岁岁。”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写的。
“你什么时候贴的?”她问。
“今天。”他说,“我写的你的名字。”
沈岁岁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很小,只有拇指大,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你为什么写我的名字?”她问。
“因为是你借的。”他说,“我不想忘记。”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书拿过来,翻开到那一页,看到那行铅笔字。
“绿蒂说,人要是不那么死心眼,不那么执着地去追忆往昔的不幸,会幸福得多。可我就是死心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还给他。
“你留着。”她说,“下次我去你家看。”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路口,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稻茬的清香和远处巢湖的水腥气。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尹华年。”她叫他。
“嗯?”
“你说的小人鱼,变成泡沫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的。”他说。
“什么时候?”
“每个夏天。”他说,“变成萤火虫,飞回来。”
沈岁岁笑了。她想起夏天的萤火虫,想起稻田里那些小小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说悄悄话。
“那我每年夏天都去看萤火虫。”她说。
“我也去。”他说。
“每年都去。”
“每年都去。”
沈岁岁笑了。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尹华年。”
“嗯?”
“你写的那句话——‘可我就是死心眼’——是写给谁的?”
尹华年愣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
“写给我自己的。”他说。
“骗人。”沈岁岁说,“你是写给我的。”
尹华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夕阳,看着风吹过田野,看着她站在路口,笑着看他。
“是。”他说,“写给你的。”
沈岁岁笑了。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口,手里拿着那本书,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她转过头,加快脚步。
“有病。”她小声说。
但这次,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软得像落在书页上的光,暖暖的,亮亮的,沉下去了,但那个字,还在那里。
晚上,沈岁岁坐在桌前写信。她拿出信纸,铺平,拿起笔。
“尹华年,见信好。
今天在书店,孙老师问我,喜欢一个人,要不要告诉他。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去翻翻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翻了。我看到你写的那句话。
你说,你是死心眼。
我也是。
沈岁岁。十月十五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田野上,白晃晃的。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那本绿色封面的书,想起扉页上那张小纸条,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借于二〇〇一年秋。沈岁岁。”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是她借的第一本书,也是她借出去的,第一颗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