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她这一生,都在思那个叫华年的人。
沈岁岁记得很清楚,尹华年走进教室那天,是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三。
那天清晨下了雨,通往苏湾镇上的泥路烂得像一锅粥。她五点起床,给奶奶煎好药,喂了鸡,踩着露水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学校。布鞋底糊了一层黄泥,她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刮了半天,还是没刮干净。
教室里弥漫着雨天的霉味和湿气。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桌面上有一道陈年的墨水渍,怎么擦都擦不掉。她把书包放好,掏出语文课本开始背《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背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时候,班主任老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沈岁岁抬起头。
那男生很白。不是村里孩子被太阳晒久了的白,是那种没怎么见过太阳的白。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比班上所有男生都短,衬得五官格外清晰——眉毛浓,鼻梁挺,嘴唇抿着,像是不太高兴。
他站在讲台边上,和周围灰扑扑的一切都不搭。像是谁把一页城里的杂志撕下来,贴在了这间墙皮剥落的乡村教室里头。
老周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这是新来的同学,尹华年。从城里转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岁岁注意到,尹华年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课桌上,又落在窗户上,最后落在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上。鞋底没有泥,大概是坐车来的。
“尹华年,你先坐……”老周扫了一圈教室,“坐沈岁岁旁边吧,第四排那个空位。”
沈岁岁的同桌上学期转走了,旁边一直空着。
尹华年走过来的时候,沈岁岁闻到了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和教室里常年弥漫的柴火味、汗味混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拉开凳子,没有立刻坐下。
沈岁岁看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开始擦桌面。
一张,两张,三张。
每一张都擦得认真,折面,再折面,把灰裹进去,扔进过道里的垃圾桶。桌面的墨水渍擦不掉,他皱了皱眉,又抽出一张。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
“城里来的就是讲究。”后排的陈大勇拖着长音,“桌子都要擦三遍。”
笑声大了一些。
沈岁岁没有笑。她看着尹华年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他像一只被丢进陌生笼子里的鸟,浑身的毛都竖着,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低下头,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那是她用旧校服剪的,平时自己擦桌子用——放在两张桌子的中间。
尹华年低头看了一眼抹布,又抬头看她。
“用这个。”沈岁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课本上,声音不大不小,“纸巾擦不干净。”
尹华年顿了一下,伸手拿过抹布。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岁岁“嗯”了一声,继续背她的《岳阳楼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她心想,这个城里来的男生,大概待不了多久就会走。
第一节是语文课。
老周讲的是《背影》,朱自清写他父亲爬月台买橘子的那一段。这篇文章沈岁岁预习的时候就读了三遍,每一遍都鼻子发酸。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但她努力不去想。
尹华年听课很认真,脊背挺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沈岁岁余光瞥了一眼,发现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字帖上印的。
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围过来打听尹华年的事。
“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你家在城里哪里?”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尹华年一一回答,简短,客气,不多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礼貌但疏离。
沈岁岁没有凑过去。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她听见陈大勇在走廊上跟人说话:“拽什么拽,城里来的了不起啊。”
又有人说:“你看他那个白,跟个娘们似的。”
一阵笑声。
沈岁岁闭着眼睛,心想,你们要是去过城里,见过城里的孩子,就知道不是他拽,是你们没见过世面。但她没说。在这个镇上,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少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岁岁照例没有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奶奶早上给她装的——米饭,炒白菜,两块咸鱼。饭盒还是温的,她用布包着,能保温到中午。
她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瞥见尹华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不锈钢的,锃亮,一看就是城里商场里卖的那种贵东西。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一小盒汤。
排骨的香味飘过来,沈岁岁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白菜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尹华年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的筷子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把保温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要不要吃一块?”他问。
沈岁岁摇头:“不用。”
“我吃不完。”
“那你留着晚上吃。”
尹华年没有再说什么,把保温桶收了回去。
沈岁岁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收好,起身去水池边洗。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尹华年的保温桶还剩下大半,他好像没什么胃口。
她什么都没说,坐回座位,翻开英语课本。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全班跑八百米。镇中学的操场是泥地,下了雨全是水坑和烂泥。
沈岁岁跑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地跑完了全程。她每天走四十分钟泥路上学,体力比班上大多数女生都好。
尹华年跑在最后面。
他跑步的姿势不太对,步子迈不开,呼吸也乱。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慢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城里来的,体力不行啊。”陈大勇跑过他身边,丢下一句。
尹华年没有理他,直起身,继续跑。
沈岁岁站在终点线边上喝水,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白球鞋上全是泥,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额头上全是汗,狼狈得很。
他跑到终点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岁岁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她问。
尹华年站稳,松开她的手:“没事。谢谢。”
又是谢谢。他好像只会说这两个字。
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沈岁岁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她走惯了泥路,不怕淋雨。
“等一下。”
她回头,看见尹华年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你去哪里?”他问。
“河湾村。”
尹华年愣了一下。河湾村离镇上很远,走路要将近一个小时。
“我……顺路。”他说,“我外婆家在那边。”
沈岁岁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尹华年住在外婆家,老周说过。河湾村确实顺路,但要拐一个弯,多走二十分钟。
“那走吧。”她说。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
伞不大,尹华年把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沈岁岁的右肩淋湿了,他的左肩也淋湿了。
泥路很难走,一脚深一脚浅。沈岁岁走惯了,步子很稳。尹华年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滑倒。
走到一段特别烂的路时,尹华年踩到一个泥坑,整个人往前栽。沈岁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看路。”她说,“踩我踩过的地方,那块硬。”
尹华年低头看她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每天都走这条路?”
“嗯。”
“下雨也走?”
“下雨也走。”
他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段,前面忽然传来狗叫声。一只大黄狗从院子里冲出来,对着他们狂吠。
尹华年明显僵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沈岁岁看了他一眼,蹲下身,捡起路边一根树枝,挡在他前面。她冲着狗“啧”了一声,大黄狗叫了两声,缩回院子里去了。
她把树枝递给尹华年:“拿着。”
“干什么?”
“村里的狗认生。你拿着棍子,它们就不敢靠近了。走多了就好了。”
尹华年接过树枝,沉默了一会儿。
“沈岁岁,”他叫她,“你一直这么照顾人吗?”
沈岁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没有。只是你看起来不太会走路。”
尹华年好像笑了一下。很轻,雨声太大,她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走到河湾村路口的时候,尹华年要拐进一条岔路。
“明天见。”他说。
“嗯。”
沈岁岁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尹华年还站在路口,撑着那把黑伞,手里拿着那根树枝,看着她走远。
雨雾里,他白衬衫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沈岁岁转过头,继续走。
她心想,这个城里来的男生,大概真的待不了多久。
但不知为什么,她希望他能多待一阵子。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奶奶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回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怎么这么晚?淋湿了没有?”
“没有,有人撑伞送我。”
“谁呀?”
“新来的同学。”
奶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沈岁岁扶着奶奶进屋,给她倒了一碗热水,然后去灶房热饭。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坐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忽然想起尹华年递排骨给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要不要吃一块”时的语气,想起他走在泥路上摇摇晃晃的背影。
她笑了一下,把柴火塞进灶膛里。
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
屋外,雨还在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被雨声盖过去了。
这个九月,和以往所有的九月都不一样。
但沈岁岁还不知道。
苏湾镇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巢湖面上起了雾,稻田里的稻穗开始泛黄,泥路被雨水泡得发软。沈岁岁在这条路上走了九年,从小学三年级走到初二,从父亲还在的时候走到父亲不在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一个人走,习惯了泥巴糊满鞋底,习惯了奶奶的药罐和灶膛里的火。但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不是路变了,是路上多了一个人。
很多年后,沈岁岁回忆起这一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擦桌子的时候,手指捏着纸巾,一张一张地折,折得那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来陪你走一段路。但那段路,你走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