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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赶集

岁华浅 飞天萦月 6174 2026-03-29 17:53

  题记

  她后来赶过很多次集。镇上的,县里的,市里的。每一次都热闹,人山人海,吆喝声此起彼伏。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人在人群里喊她的名字,少了一个人跟在她后面,怕跟丢了,少了一串两个人分着吃的糖葫芦。

  那个秋天的集市,她记得每一件事。记得五块钱的针线,记得差五毛钱的红糖,记得他掏出五毛钱的时候手指很干净。记得糖葫芦的糖衣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咬一口,脆的,甜的,里面的山楂酸得人眯起眼睛。记得他说,“你站在那里,就够了”。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喜欢。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五毛钱的红糖,一串两毛钱的糖葫芦,一句“你脸色不好”。

  她脸色确实不好。瘦了,白了,没血色。她自己不觉得,但奶奶看出来了,他也看出来了。一个人在乎你,才会看出你脸色好不好。不在乎的人,你瘦成一根柴火棍,他也看不见。

  那天的红糖水很甜。她坐在灶前,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红糖在热水里化开,红褐色的,像琥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四肢,漫到指尖。她想,被人惦记着,原来是这种感觉。不是给你多少东西,是知道你缺什么,是看见你脸色不好的时候,掏出五毛钱,说“拿着”。

  她后来喝过很多红糖水。超市里买的,包装精美的,加了姜丝的,加了红枣的。但没有一碗,比得上那个秋天的。那个秋天的红糖水,是五毛钱买来的。五毛钱不值什么,但那个人的心意,值一辈子。

  ——是为记

  九月初,苏湾镇的集市开了。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镇上的那条老街,每逢农历三六九,附近的村子都来赶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沿街摆开,从街头摆到街尾。卖糖葫芦的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插着一串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一头是木桶,一头是调料,热气从桶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像云。

  沈岁岁已经很久没有赶集了。上一次去还是春天,买了两尺布,奶奶给她做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洗了两次就褪色了,但她很喜欢,穿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领口磨毛了,还舍不得扔。

  那天早上,奶奶给了她五块钱。

  “去集上买点针线。”奶奶说,“再买点红糖,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脸色哪里不好了?”沈岁岁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好。”奶奶说,“瘦了,白了。不是那种白,是没血色的白。”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最近确实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觉得淡。也许是秋天来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去吧。”奶奶说,“叫上华年,他也该出去走走。”

  沈岁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叫他干什么。”她说。

  “你不叫他,他也会去的。”奶奶笑了,“你信不信?”

  沈岁岁没有接话。她换了鞋,推门出去。走到路口的时候,她看见尹华年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那根打狗棍,正在赶一只凑上来的黄狗。

  “早。”他说。

  “早。”沈岁岁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赶集?”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每天早上都在这等你。”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买的,白色的,奶奶上个月在集上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第一次穿。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泥路往镇上走。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尽了,只剩齐崭崭的稻茬立在那里,静默得像一排排未写完的句子。晨光斜斜地铺过来,给每一根断茎镀上淡淡的金,仿佛大地舍不得这个夏天,悄悄把最后的光藏进了泥土里。远处的巢湖浮着一层薄雾,白茫茫的,软绵绵的,像有人在水面铺了一匹刚浆好的棉帛,还带着露水的潮气,等着谁来剪开第一刀。

  “你最近瘦了。”尹华年忽然说。

  “没有。”沈岁岁说。

  “有。”他看着她,“脸色也不好。”

  “奶奶也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不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了。”

  “你每次都说好好吃了。”他顿了顿,“但你每次只吃半碗。”

  沈岁岁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尹华年跟上来,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投在泥路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到镇上的时候,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的,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沈岁岁走在前面,尹华年跟在后面。她走得不快,但很灵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尹华年就不行了,他不太会挤,被人撞了一下,又被人推了一把,差点跟丢了。

  “沈岁岁!”他在后面喊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人群里,有点狼狈,外套被人挤歪了,头发也乱了。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他问。

  “我没走快。”

  “你跟泥鳅似的,一钻就不见了。”

  沈岁岁笑了。她走回去,站在他旁边。

  “那你跟着我。”她说,“别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刚才喊我干什么?”

  尹华年没有回答。他的耳朵红了。

  沈岁岁忍住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她走得慢了一些,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跟在后面,跟得很紧,像是怕再跟丢。

  两个人走过卖菜的摊子,走过卖肉的摊子,走过卖布的摊子。沈岁岁在卖针线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包针,一团白线,又买了一包黑线。一共花了两块五。

  “还要买什么?”尹华年问。

  “红糖。”她说,“奶奶说让我买红糖。”

  两个人走到卖干货的摊子前。摊子上摆着红枣、桂圆、枸杞、红糖,还有一些沈岁岁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红糖是块状的,用纸包着,一包一包地码在那里。

  “多少钱一包?”沈岁岁问。

  “三块。”老板说。

  沈岁岁摸了摸口袋。她带了五块钱,买针线花了两块五,还剩两块五。不够。

  “便宜点。”她说,“两块五。”

  “不行不行,”老板摆手,“三块,最低了。”

  沈岁岁犹豫了一下,把红糖放回去。

  “不要了。”她说。

  她转过身,准备走。尹华年拉住她。

  “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老板,“三块,我帮她补五毛。”

  沈岁岁愣了一下。

  “不用。”她说。

  “你脸色不好。”他说,“奶奶说了,要喝红糖水。”

  “我自己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他看着她,“回去拿钱?再走四十分钟?”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是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老板把红糖包好,递过来。尹华年接住,塞到她手里。

  “拿着。”他说。

  沈岁岁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指有点凉。

  “谢谢。”她说。

  “你说太多谢谢了。”

  沈岁岁笑了。她把红糖装进布袋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时候,有一个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一串的红灯笼。

  “想吃吗?”尹华年问。

  “不想。”沈岁岁说。

  “你刚才看了好几眼。”

  “我没有。”

  “你有。”他走到摊子前,“老板,来一串。”

  “两毛。”老板说。

  尹华年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老板。老板拔下一串糖葫芦,递给他。他接过来,递给沈岁岁。

  “给你。”他说。

  “我说了不想吃。”

  “你脸色不好。”他说,“吃点甜的。”

  沈岁岁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都说‘你脸色不好’。”她说,“我脸色不好,跟吃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但吃了糖,心情会好。”

  “我心情哪里不好了?”

  “你从刚才就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他看着她,“因为红糖差了五毛钱。”

  沈岁岁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甜甜的,里面的山楂酸酸的,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尹华年问。

  “好吃。”她说,“酸。”

  “酸就对了。”他说,“山楂就是酸的。”

  两个人站在街尾,吃着同一串糖葫芦。沈岁岁咬一口,递给他,他咬一口,又递给她。糖衣在太阳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蜜。

  “尹华年。”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尹华年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值得。”他说。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化了,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她没有擦,就那么粘着。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嗯。”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集市还没有散,街上还是那么多人。沈岁岁走在前面,尹华年跟在后面。这次她走得很慢,慢到他能跟上,慢到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镇口的时候,沈岁岁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集市。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人声鼎沸,烟火气升起来,把整条街都罩住了。

  “尹华年。”她叫他。

  “嗯?”

  “你下次赶集,还来吗?”

  “来。”他说,“只要你来,我就来。”

  沈岁岁笑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泥路在脚下延伸着,弯弯曲曲的,通到很远的地方。路边的稻茬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你说,”她忽然开口,“赶集有什么好的?人那么多,挤来挤去的,吵得要命。”

  “因为热闹。”尹华年说。

  “热闹有什么好的?”

  “热闹让人觉得,”他顿了顿,“活着挺好的。”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鞋面有点脏了。但她不心疼。鞋就是用来穿的,脏了擦擦就好。人也是,累了歇歇就好。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她问。

  “五毛。”他说,“糖葫芦两毛,红糖补了五毛。”

  “那我欠你五毛。”

  “不用还。”

  “要还的。”

  “那你下次赶集请我吃糖葫芦。”

  沈岁岁笑了。

  “好。”她说。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岁岁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尹华年站定,“明天见。”

  “明天见。”

  沈岁岁走了几步,又回头。

  “尹华年。”

  “嗯?”

  “谢谢你。”

  “你说太多谢谢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要说。”

  尹华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亮亮的,暖暖的。

  “好。”他说,“你说吧。”

  沈岁岁笑了。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进去。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镶进一道薄薄的金边里,像一幅刚刚裱好的画,墨迹未干,舍不得卷起来。他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

  奶奶坐在堂屋里,看见她进来,笑了。

  “嘴角又翘了。”奶奶说。

  “没有。”沈岁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翘着的。她笑了,把红糖和针线放在桌上。

  “红糖买了?”奶奶问。

  “买了。”沈岁岁说,“三块。”

  “你带了五块,买针线花了两块五,还有两块五,哪来的三块?”

  沈岁岁低下头,没有说话。

  “华年给你垫的?”奶奶问。

  “嗯。”沈岁岁小声说。

  奶奶笑了,没有说什么。她拿起红糖,拆开纸包,掰了一块放进杯子里,冲上开水。红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红褐色的,像琥珀。

  “喝吧。”奶奶把杯子递给她。

  沈岁岁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奶奶。”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因为什么?”

  奶奶看了她一眼。

  “因为喜欢。”奶奶说。

  “喜欢就要对人家好吗?”

  “那当然。”奶奶说,“喜欢一个人,就忍不住对他好。看到他高兴,自己就高兴。看到他难过,自己比他还难过。”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红糖水。水面上漂着一点碎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怎么知道,”她顿了顿,“是不是喜欢?”

  奶奶笑了。

  “你心里知道。”奶奶说,“不用问别人。”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端起杯子,把红糖水喝完了。很甜,很暖。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她想,她知道了。

  晚上,沈岁岁坐在桌前写信。她拿出信纸,铺平,拿起笔。

  “尹华年,见信好。

  今天赶集,买了针线和红糖。红糖是你帮我垫的,五毛钱。下次赶集我请你吃糖葫芦,说好了的。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没有回答。现在我想回答你。

  因为你也对我好。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帮我割稻,你帮我垫钱,你每天早上在路口等我。你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

  这不是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她盯着信纸看了很久,把最后一行划掉了。重新写:

  “今天天气很好。红糖水很甜。谢谢你。”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串糖葫芦。

  她把信轻轻按在桌上,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按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蝶。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糖葫芦上,把她的心事照得明晃晃的。她看了又看,才转身去睡——明天,这封信要走过四十里路,替她说一句还没学会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尹华年今天说的话——“热闹让人觉得,活着挺好的。”

  她心想,活着确实挺好的。有集市,有红糖水,有糖葫芦,有一个人在路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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