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她后来赶过很多次集。镇上的,县里的,市里的。每一次都热闹,人山人海,吆喝声此起彼伏。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人在人群里喊她的名字,少了一个人跟在她后面,怕跟丢了,少了一串两个人分着吃的糖葫芦。
那个秋天的集市,她记得每一件事。记得五块钱的针线,记得差五毛钱的红糖,记得他掏出五毛钱的时候手指很干净。记得糖葫芦的糖衣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咬一口,脆的,甜的,里面的山楂酸得人眯起眼睛。记得他说,“你站在那里,就够了”。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喜欢。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五毛钱的红糖,一串两毛钱的糖葫芦,一句“你脸色不好”。
她脸色确实不好。瘦了,白了,没血色。她自己不觉得,但奶奶看出来了,他也看出来了。一个人在乎你,才会看出你脸色好不好。不在乎的人,你瘦成一根柴火棍,他也看不见。
那天的红糖水很甜。她坐在灶前,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红糖在热水里化开,红褐色的,像琥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四肢,漫到指尖。她想,被人惦记着,原来是这种感觉。不是给你多少东西,是知道你缺什么,是看见你脸色不好的时候,掏出五毛钱,说“拿着”。
她后来喝过很多红糖水。超市里买的,包装精美的,加了姜丝的,加了红枣的。但没有一碗,比得上那个秋天的。那个秋天的红糖水,是五毛钱买来的。五毛钱不值什么,但那个人的心意,值一辈子。
——是为记
九月初,苏湾镇的集市开了。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镇上的那条老街,每逢农历三六九,附近的村子都来赶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沿街摆开,从街头摆到街尾。卖糖葫芦的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插着一串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一头是木桶,一头是调料,热气从桶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像云。
沈岁岁已经很久没有赶集了。上一次去还是春天,买了两尺布,奶奶给她做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洗了两次就褪色了,但她很喜欢,穿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领口磨毛了,还舍不得扔。
那天早上,奶奶给了她五块钱。
“去集上买点针线。”奶奶说,“再买点红糖,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脸色哪里不好了?”沈岁岁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好。”奶奶说,“瘦了,白了。不是那种白,是没血色的白。”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最近确实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觉得淡。也许是秋天来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去吧。”奶奶说,“叫上华年,他也该出去走走。”
沈岁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叫他干什么。”她说。
“你不叫他,他也会去的。”奶奶笑了,“你信不信?”
沈岁岁没有接话。她换了鞋,推门出去。走到路口的时候,她看见尹华年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那根打狗棍,正在赶一只凑上来的黄狗。
“早。”他说。
“早。”沈岁岁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赶集?”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每天早上都在这等你。”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买的,白色的,奶奶上个月在集上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第一次穿。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泥路往镇上走。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尽了,只剩齐崭崭的稻茬立在那里,静默得像一排排未写完的句子。晨光斜斜地铺过来,给每一根断茎镀上淡淡的金,仿佛大地舍不得这个夏天,悄悄把最后的光藏进了泥土里。远处的巢湖浮着一层薄雾,白茫茫的,软绵绵的,像有人在水面铺了一匹刚浆好的棉帛,还带着露水的潮气,等着谁来剪开第一刀。
“你最近瘦了。”尹华年忽然说。
“没有。”沈岁岁说。
“有。”他看着她,“脸色也不好。”
“奶奶也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不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了。”
“你每次都说好好吃了。”他顿了顿,“但你每次只吃半碗。”
沈岁岁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尹华年跟上来,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投在泥路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到镇上的时候,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的,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沈岁岁走在前面,尹华年跟在后面。她走得不快,但很灵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尹华年就不行了,他不太会挤,被人撞了一下,又被人推了一把,差点跟丢了。
“沈岁岁!”他在后面喊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人群里,有点狼狈,外套被人挤歪了,头发也乱了。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他问。
“我没走快。”
“你跟泥鳅似的,一钻就不见了。”
沈岁岁笑了。她走回去,站在他旁边。
“那你跟着我。”她说,“别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刚才喊我干什么?”
尹华年没有回答。他的耳朵红了。
沈岁岁忍住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她走得慢了一些,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跟在后面,跟得很紧,像是怕再跟丢。
两个人走过卖菜的摊子,走过卖肉的摊子,走过卖布的摊子。沈岁岁在卖针线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包针,一团白线,又买了一包黑线。一共花了两块五。
“还要买什么?”尹华年问。
“红糖。”她说,“奶奶说让我买红糖。”
两个人走到卖干货的摊子前。摊子上摆着红枣、桂圆、枸杞、红糖,还有一些沈岁岁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红糖是块状的,用纸包着,一包一包地码在那里。
“多少钱一包?”沈岁岁问。
“三块。”老板说。
沈岁岁摸了摸口袋。她带了五块钱,买针线花了两块五,还剩两块五。不够。
“便宜点。”她说,“两块五。”
“不行不行,”老板摆手,“三块,最低了。”
沈岁岁犹豫了一下,把红糖放回去。
“不要了。”她说。
她转过身,准备走。尹华年拉住她。
“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老板,“三块,我帮她补五毛。”
沈岁岁愣了一下。
“不用。”她说。
“你脸色不好。”他说,“奶奶说了,要喝红糖水。”
“我自己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他看着她,“回去拿钱?再走四十分钟?”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是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老板把红糖包好,递过来。尹华年接住,塞到她手里。
“拿着。”他说。
沈岁岁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指有点凉。
“谢谢。”她说。
“你说太多谢谢了。”
沈岁岁笑了。她把红糖装进布袋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时候,有一个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一串的红灯笼。
“想吃吗?”尹华年问。
“不想。”沈岁岁说。
“你刚才看了好几眼。”
“我没有。”
“你有。”他走到摊子前,“老板,来一串。”
“两毛。”老板说。
尹华年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老板。老板拔下一串糖葫芦,递给他。他接过来,递给沈岁岁。
“给你。”他说。
“我说了不想吃。”
“你脸色不好。”他说,“吃点甜的。”
沈岁岁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都说‘你脸色不好’。”她说,“我脸色不好,跟吃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但吃了糖,心情会好。”
“我心情哪里不好了?”
“你从刚才就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他看着她,“因为红糖差了五毛钱。”
沈岁岁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甜甜的,里面的山楂酸酸的,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尹华年问。
“好吃。”她说,“酸。”
“酸就对了。”他说,“山楂就是酸的。”
两个人站在街尾,吃着同一串糖葫芦。沈岁岁咬一口,递给他,他咬一口,又递给她。糖衣在太阳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蜜。
“尹华年。”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尹华年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值得。”他说。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化了,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她没有擦,就那么粘着。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嗯。”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集市还没有散,街上还是那么多人。沈岁岁走在前面,尹华年跟在后面。这次她走得很慢,慢到他能跟上,慢到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镇口的时候,沈岁岁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集市。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人声鼎沸,烟火气升起来,把整条街都罩住了。
“尹华年。”她叫他。
“嗯?”
“你下次赶集,还来吗?”
“来。”他说,“只要你来,我就来。”
沈岁岁笑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泥路在脚下延伸着,弯弯曲曲的,通到很远的地方。路边的稻茬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你说,”她忽然开口,“赶集有什么好的?人那么多,挤来挤去的,吵得要命。”
“因为热闹。”尹华年说。
“热闹有什么好的?”
“热闹让人觉得,”他顿了顿,“活着挺好的。”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鞋面有点脏了。但她不心疼。鞋就是用来穿的,脏了擦擦就好。人也是,累了歇歇就好。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她问。
“五毛。”他说,“糖葫芦两毛,红糖补了五毛。”
“那我欠你五毛。”
“不用还。”
“要还的。”
“那你下次赶集请我吃糖葫芦。”
沈岁岁笑了。
“好。”她说。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岁岁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尹华年站定,“明天见。”
“明天见。”
沈岁岁走了几步,又回头。
“尹华年。”
“嗯?”
“谢谢你。”
“你说太多谢谢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要说。”
尹华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亮亮的,暖暖的。
“好。”他说,“你说吧。”
沈岁岁笑了。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进去。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镶进一道薄薄的金边里,像一幅刚刚裱好的画,墨迹未干,舍不得卷起来。他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
奶奶坐在堂屋里,看见她进来,笑了。
“嘴角又翘了。”奶奶说。
“没有。”沈岁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翘着的。她笑了,把红糖和针线放在桌上。
“红糖买了?”奶奶问。
“买了。”沈岁岁说,“三块。”
“你带了五块,买针线花了两块五,还有两块五,哪来的三块?”
沈岁岁低下头,没有说话。
“华年给你垫的?”奶奶问。
“嗯。”沈岁岁小声说。
奶奶笑了,没有说什么。她拿起红糖,拆开纸包,掰了一块放进杯子里,冲上开水。红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红褐色的,像琥珀。
“喝吧。”奶奶把杯子递给她。
沈岁岁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奶奶。”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因为什么?”
奶奶看了她一眼。
“因为喜欢。”奶奶说。
“喜欢就要对人家好吗?”
“那当然。”奶奶说,“喜欢一个人,就忍不住对他好。看到他高兴,自己就高兴。看到他难过,自己比他还难过。”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红糖水。水面上漂着一点碎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怎么知道,”她顿了顿,“是不是喜欢?”
奶奶笑了。
“你心里知道。”奶奶说,“不用问别人。”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端起杯子,把红糖水喝完了。很甜,很暖。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她想,她知道了。
晚上,沈岁岁坐在桌前写信。她拿出信纸,铺平,拿起笔。
“尹华年,见信好。
今天赶集,买了针线和红糖。红糖是你帮我垫的,五毛钱。下次赶集我请你吃糖葫芦,说好了的。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没有回答。现在我想回答你。
因为你也对我好。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帮我割稻,你帮我垫钱,你每天早上在路口等我。你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
这不是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她盯着信纸看了很久,把最后一行划掉了。重新写:
“今天天气很好。红糖水很甜。谢谢你。”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串糖葫芦。
她把信轻轻按在桌上,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按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蝶。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糖葫芦上,把她的心事照得明晃晃的。她看了又看,才转身去睡——明天,这封信要走过四十里路,替她说一句还没学会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尹华年今天说的话——“热闹让人觉得,活着挺好的。”
她心想,活着确实挺好的。有集市,有红糖水,有糖葫芦,有一个人在路口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