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元旦
题记
那年的元旦,他弹了一首《外面的世界》。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听他唱“在很久很久以前”。教室里的彩带还没有拆,气球一晃一晃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随时会飞走——像那些气球,线一松,就飘到天上去了。
后来她听过很多次这首歌。理发店的喇叭里,奶奶的收音机里,大学宿舍的耳机里。每一次听到,她都会想起那个冬天——教室的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他抱着那把旧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下一下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精彩,又有多无奈。
她只知道,他说“如果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回来”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她。
窗外的雪落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她不得不低下头,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瓜子。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不是心跳。
那是种子破土的声音。
——是为记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苏湾镇的温度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巢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灰蒙蒙的,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块旧玻璃。路边的水洼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的一声,裂出蜘蛛网一样的纹路。沈岁岁出门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眼前飘一会儿就散了。
学校要开元旦联欢会。
说是联欢会,其实就是每个班出几个节目,在教室里唱唱歌、说说话,再发点瓜子糖果,热闹一上午就放学了。但对镇中学的学生来说,这已经是顶顶重要的事了。提前一个星期,大家就开始排练节目、布置教室。
沈岁岁什么都没报。她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里忙忙碌碌的同学们。周小燕报了一个独唱,唱的是《后来》,每天课间都在走廊上练,声音尖尖的,传到教室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不报一个?”尹华年问她。
“没什么擅长的。”沈岁岁说。
“你学习好。”
“联欢会又不考数学。”
尹华年笑了。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不像刚来的时候,抿着嘴,嘴角都不肯翘一下。
“那你来看我表演。”他说。
沈岁岁抬起头:“你报了什么?”
“吉他。”尹华年说,“我外婆家有一把旧吉他,是我妈年轻时候弹的。我练了一个星期。”
“你会弹吉他?”
“会一点。”他顿了一下,“在城里学过两年。”
沈岁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城里的生活,城里的学校,城里的吉他课。那些东西离她很遥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那你弹给我听。”她说。
“嗯。”尹华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耳尖微微泛红。
联欢会那天,教室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彩带是周小燕从镇上买的,五颜六色的,从教室这头拉到那头,像一道歪歪扭扭的彩虹。气球是用嘴吹的,吹得腮帮子疼,吹完了用线吊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
沈岁岁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慢慢地磕。她不喜欢热闹,但喜欢看别人热闹。周小燕在台上唱《后来》,声音比平时好听一些,大概是紧张,嗓子收着,反而没那么尖了。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沈岁岁听着歌词,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软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尹华年,他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调吉他。吉他是棕色的,旧旧的,面板上有几道划痕,琴弦倒是新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周小燕唱完了,大家鼓掌。然后是陈大勇的节目——他讲了一个笑话,关于一个城里人分不清麦苗和韭菜的。全班都笑了,有人回头看尹华年。沈岁岁没有笑。她低下头,继续磕瓜子,瓜子壳咬得咔咔响。
尹华年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讲台旁边,把吉他搁在腿上。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的,下颌线利落,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弹一首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外面的世界》。”
他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沈岁岁愣住了。她听过这首歌——在奶奶的收音机里,在镇上理发店的喇叭里。但她从来没有听过吉他弹的。琴声细细的,脆脆的,像冬天早晨踩碎冰面的声音。
尹华年开始唱。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他的声音和说话的时候不一样。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淡淡的,隔着一层什么。唱歌的时候,声音是敞开的,像把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推开,风涌进来,带着远方的味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沈岁岁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属于这里。他的吉他,他的歌声,他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气质,都和这间墙皮剥落的教室格格不入。他像一只误入笼子的鸟,翅膀收着,但随时都能飞走。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瓜子攥紧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尹华年唱完了最后一句,琴声慢慢停下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沈岁岁也鼓掌了。她把瓜子放下,两只手一起拍,拍得手心发红。
尹华年站起来,鞠了一躬,抱着吉他回到座位上。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好听吗?”他问。
“好听。”沈岁岁说,“特别好听。”
尹华年笑了,坐下来,把吉他靠在桌边。
“你以后会去外面的世界吗?”沈岁岁忽然问。
尹华年愣了一下。
“会吧。”他说,“你呢?”
“也会。”沈岁岁说,“我一定会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尹华年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沈岁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瓜子,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联欢会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教室。彩带拆下来,气球放掉,桌椅摆回原位。热闹了一上午的教室,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灰扑扑的,旧旧的,墙皮剥落,窗户漏风。
沈岁岁和尹华年留下来扫地。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发亮,一粒一粒的,慢慢旋转。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尹华年忽然开口,“我一定会去外面的世界。”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沈岁岁想了想:“考上大学就走。”
“去哪?”
“不知道。远的。”
尹华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沈岁岁握着扫帚,站住了。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回答过。
“不回来了。”她说。
尹华年没有说话。他继续扫地,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你呢?”沈岁岁问,“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尹华年说,“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尹华年停下来,看着她。
“如果有一个人在这里,”他说,“我就回来。”
沈岁岁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没有躲闪。
“那个人是谁?”她问,声音很轻。
尹华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窗外的雪。
放学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两个人撑伞走在泥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雪落在伞面上,沙沙沙沙的,像谁在轻轻唱歌。
走到河湾村路口的时候,尹华年停下来。
“沈岁岁。”他叫她。
“嗯?”
“新年快乐。”
沈岁岁愣了一下。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明天就是元旦了。
“新年快乐。”她说。
“明年,”尹华年说,“你会去外面的世界吗?”
“明年不会。”沈岁岁说,“明年我还在上初二。”
尹华年笑了。
“那你走的时候,”他说,“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我送送你。”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雪落在她的鞋面上,化成小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好。”她说。
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尹华年。”
“嗯?”
“你弹的吉他,真的很好听。”
尹华年笑了。他站在路口,手里拿着那把旧吉他,雪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白。
“明年我再弹给你听。”他说。
沈岁岁笑了。
“好。”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雪地里的树,安安静静的,等着春天。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灶房里包饺子。
“回来了?”奶奶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
“留下来扫地的。”沈岁岁洗了手,蹲下来帮奶奶擀饺子皮。
“联欢会好玩吗?”
“嗯。”沈岁岁把饺子皮擀得圆圆的,“有人弹吉他,唱了一首歌。”
“谁?”
“尹华年。”
奶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奶奶,”沈岁岁忽然开口,“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啊,”她说,“很大,很精彩,也很无奈。”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去过。”奶奶把饺子馅舀到皮上,“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好,但他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奶奶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的花泡进了水里。
沈岁岁低下头,继续擀饺子皮。她忽然想起尹华年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回来。”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奶奶。”她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去了外面的世界,你怎么办?”
奶奶看了她一眼,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她说。
沈岁岁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数饺子,眼泪掉在盖帘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
她想起尹华年唱的那首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要去外面的世界。她一定要去。
但她也知道,不管走多远,她都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奶奶,有泥路,有河湾村路口站着的那个人。
晚上,沈岁岁坐在桌前写作业。她翻开英语课本,课本里夹着那张纸条——已经写了很多行了。排骨、跑步、伞、年华、打狗棍。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明年你弹吉他给我听,说好了的。”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我会记得回来。”
写完之后,她的脸红了。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英语课本里。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尹华年弹吉他的样子——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有病。”她小声说。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滑落,轻得像月光跌进湖面,没有声音,只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荡到她自己也看不清的深处。那里沉着一颗糖,化了很久了,可水还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