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她后来见过很多脚印。
城里的水泥地上没有脚印,柏油路上也没有。只有苏湾镇的泥路,会把每一个走过的人留下来——浅浅的,深深的,歪歪扭扭的,规规矩矩的。晴天是干的,边缘清晰;雨天是糊的,化成一团。雪天最漂亮,白茫茫一片,谁走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认得很多脚印。奶奶的,窄窄的,深深的,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在数日子。周小燕的,碎碎的,密密的,跑着来跑着去,永远停不下来。陈大勇的,大大的,重重的,踩下去能把泥巴溅到三尺远。
但她记得最清的,是尹华年的。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的脚印是乱的,深一脚浅一脚,没有方向,踩在泥坑里,踩在田埂上,踩在别人踩过的地方。像一只迷路的鸟,到处乱撞,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后来慢慢好了。脚印稳了,直了,有了自己的节奏。他学会了踩实了再走第二步,学会了避开泥坑,学会了在路口转弯的时候,往她家的方向看一眼。
那个转弯的地方,脚印特别深。大概是站久了,雪化了,泥软了,脚陷进去了。
她第一次看到那个脚印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很久。她把手放在那个脚印里,凉凉的,硬硬的,边缘已经结了冰。但她觉得暖。
不是手暖。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空了很久了。父亲走的时候,那个地方就空了。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填满它。
但那双脚印填满了。
稳稳的,安心的,像父亲曾经踩过的脚印。
——是为记
元旦过后,苏湾镇进入了最冷的时节。
巢湖面上结的冰厚了,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野鸭落在冰面上,滑几步,又扑棱棱地飞起来,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路边的水洼冻得瓷实,踩上去不再咔咔地裂,而是稳稳地托住脚底,像踩在石头上。
沈岁岁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还挂着,瘦瘦的,弯弯的,像一把被人遗落在天上的镰刀。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从围巾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团一团的,像小小的云。
路上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印在雪地上,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学校的方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走路。那时候她才两三岁,父亲蹲在她面前,拍着手说:“岁岁,走过来,走到爸爸这里来。”她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脚印小小的,浅浅的,印在泥地上,像一朵刚开的花。
后来父亲不在了,那条路上就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了。
走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走,一个人回来,一个人踩出脚印,一个人看着它们被雪覆盖、被风吹散。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今年冬天,路上多了一双脚印。
不是她的。比她的长,比她的深,踩下去的力度不一样,步幅也不一样。那双脚印总是出现在她的脚印旁边,有时候在前面,有时候在后面,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双脚印,是在元旦后的第一个上学日。
那天早上雪停了,路上铺着一层新雪,白茫茫的,没有人踩过。她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那双脚印——从河湾村的方向延伸过来,在路口转了个弯,朝着学校的方向去了。
脚印很新,应该是刚踩下不久的。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双鞋的纹路——运动鞋,底纹是波浪形的,和尹华年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沿着那双脚印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发现脚印在某处停了一下,然后转了个方向,朝她来的路上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她家的方向。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等我。”她想,“他每天都从这里出发,走到路口,往我家的方向看一眼,然后转身往学校走。”
她加快脚步,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她的脚比他小很多,踩在他的脚印里,像小船开进了大船的航迹,刚刚好。
到学校的时候,尹华年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照例摆着牛奶和鸡蛋,牛奶是温的,鸡蛋还冒着热气。
“早。”他说。
“早。”沈岁岁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你早上几点出门的?”
“六点。”
“六点?”她愣了一下,“你六点出门,六点五十才到学校?”
尹华年没有回答,低下头翻课本。
“你路上走了五十分钟?”她追问。
“路上滑,走得慢。”他说。
沈岁岁没有再问。但她知道,从河湾村到学校,走得再慢,四十分钟也够了。多出来的十分钟,他在路口站着,往她家的方向看。
她低下头,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甜的,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但她心里比胃里还暖。
中午的时候,沈岁岁去走廊上晒太阳。尹华年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今天是萝卜排骨汤,外婆炖的,汤是乳白色的,萝卜切得很大块,排骨炖得脱了骨。
“你每天早上都在路口等我吗?”她忽然问。
尹华年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走得慢。”
“你骗人。”沈岁岁看着他,“你的脚印出卖你了。”
尹华年沉默了一会儿,耳尖慢慢红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脚印?”他问。
“你的鞋底纹路是波浪形的。”沈岁岁说,“我认得。”
尹华年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汤,不说话。
“你在路口站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
“十分钟?”
“差不多。”
“你不冷吗?”
“冷。”他说,“但习惯了。”
沈岁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给她带牛奶,给她带鸡蛋,给她带排骨,给她带伞。每天早上在路口等她,多走二十分钟的路,就为了和她一起走那四十分钟。
“你不用等我。”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
尹华年抬起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因为我怕你一个人走。”他说,“路上没有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沈岁岁愣了一下。
“我走了好多年了。”她说,“习惯了。”
“我知道。”尹华年说,“但我不想让你习惯。”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上沾着雪,已经化了,洇出一小片湿痕。
“尹华年。”她叫他。
“嗯?”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
“五点半。”
“那你几点出门?”
“六点。”
“你走到路口要多久?”
“十分钟。”
“那你等我十分钟,再走到学校四十分钟,一共一个小时。”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七点到学校。我六点十分出门,六点五十到学校。你为了等我,多花了二十分钟。”
尹华年没有说话。
“你不用这样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这样。”
沈岁岁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鲜,萝卜很甜,排骨很烂。但她尝到的,不是萝卜的味道,不是排骨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说不清楚,但很甜,很暖,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云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两个人撑伞走在泥路上。沈岁岁走在前面,尹华年走在后面。她踩出一个脚印,他跟着踩进去,把她的脚印踩得更深、更大。
“你今天走前面。”她说。
“嗯。”尹华年说,“你走后面。”
“为什么?”
“你走后面,我帮你挡风。”
沈岁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挡得住吗?”她问,“你这么瘦。”
“挡得住。”尹华年说,“我比你高。”
“你只比我高一点点。”
“那也是高。”
沈岁岁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他的脚印比她的深,踩下去稳稳的,不会滑。她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安心。
“尹华年。”她叫他。
“嗯?”
“你以前在城里,也这样等人吗?”
“没有。”
“那你怎么学会的?”
尹华年沉默了一会儿。
“到这里才学会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一条泥路。”他说,“泥路上有脚印。我看到你的脚印,就知道你走过去了。我想让你也看到我的脚印,知道我也走过来了。”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他的脚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脚印上,把轮廓填满。但新的脚印踩上去,又把雪踩开,露出下面的泥地。
“我看到了。”她说。
尹华年没有说话。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走到河湾村路口的时候,雪大了一些。
“到了。”尹华年停下来。
“嗯。”沈岁岁从伞底下走出来,“明天见。”
“明天见。”
沈岁岁走了几步,又回头。
“尹华年。”
“嗯?”
“明天早上,你不用等我那么久。”
“为什么?”
“我六点出门。”她说,“六点十分到路口。”
尹华年愣了一下。
“你六点出门?”他问,“那你五点半就要起床?”
“嗯。”沈岁岁说,“我习惯了。”
“你不用这样的。”他说。
“我知道。”沈岁岁笑了,“但我想这样。”
尹华年看着她,愣了好久。然后他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亮亮的,暖暖的。
“好。”他说。
沈岁岁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听见他在后面说:“沈岁岁。”
她回头。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热豆浆。”他说,“我外婆自己磨的,加糖的。”
沈岁岁笑了。
“好。”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口,手里拿着那把黑伞,雪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白边。他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她转过头,加快脚步。
“有病。”她小声说。
但这次,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软得像落在舌尖上的雪,凉凉的,甜甜的,化了就没了,但那个味道,会留很久很久。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灶房里煮粥。
“回来了?”奶奶头也没抬,“今天嘴角翘得比天还高。”
“没有。”沈岁岁蹲下来帮奶奶添柴。
“又是跟那个尹华年一起走的?”
“嗯。”沈岁岁把柴火塞进灶膛里,“奶奶,明天早上我六点出门。”
“六点?”奶奶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嗯。”沈岁岁低着头,“有人等我。”
奶奶没有追问。她把锅盖掀开,粥的香气飘出来,白茫茫的,像雾。
“那你早点睡。”奶奶说,“别让人家等太久。”
沈岁岁笑了。
“好。”她说。
晚上,沈岁岁坐在桌前写作业。她翻开英语课本,课本里夹着那张纸条——已经写了很多行了。排骨、跑步、伞、年华、打狗棍、吉他、外面的世界。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六点十分,路口见。”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你的脚印,我都认得。”
写完之后,她的脸红了。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英语课本里。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今天踩在尹华年脚印里的感觉——稳稳的,安心的,像踩在父亲曾经踩过的脚印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雪地白茫茫的,上面有一行脚印,从河湾村的方向来,在路口转了个弯,朝着学校的方向去了。明天早上,那行脚印旁边,会多一行更小、更浅的脚印。两行脚印靠得很近,并排着,一起往前延伸,延伸到路的尽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巢湖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水的清冽和远处人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炊烟味。
她想起尹华年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让你习惯。”
她心想,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上在路口看到他,习惯了他递过来的牛奶和鸡蛋,习惯了他走在她前面帮她踩实脚印,习惯了他站在雪地里笑着看她。
但她不怕习惯了。
因为这一次,习惯的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