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终极系列:冰羽寒叶
第一卷隐于市的刻度
第23章夜袭、要挟与渐近的阴影
深夜,城市边缘的旧街区。
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暗,将狭窄的巷道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错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味,混合着远处夜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叶羽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平稳。他租住的公寓就在这片街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老旧楼房里。这个时间点,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从居民楼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和几声模糊的电视声响。
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指尖隔着布料触碰着那道熟悉的冰痕。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落在前方被昏黄路灯照亮的地面上,仿佛只是在散步。
然而,他的感知,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覆盖着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两百米的广阔区域。空气的流动,远处流浪猫翻找垃圾桶的窣窣声,墙角阴影里细微的能量残留,甚至是某个窗口内传来的、婴儿夜啼的微弱声响……所有信息,都被他平静地接收、处理、过滤。
就在他转过一个堆满废弃家具的巷口时,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波动来自前方约一百米外,另一条更加僻静、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死胡同尽头。那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暴戾。是黑龙的气息。虽然刻意收敛,但那种源自力量本质的、对“生机”与“秩序”的贪婪与恶意,无法完全掩盖。
同时,还有另外两道气息。一道急促、愤怒、带着拼死一搏的决绝,属于蔡云寒。另一道……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带着熊珠离体后特有的本源枯竭感,是五熊。
叶羽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步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感知到了路边的几颗石子。
死胡同的尽头,景象映入眼帘。
蔡云寒单膝跪在地上,右手紧紧握着她那根标志性的、闪烁着寒光的痛不欲生实话鞭,鞭身微微颤抖,显然已经经历过激烈的战斗。她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校服袖子被撕裂,露出的白皙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缓渗血,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但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却死死瞪着前方,充满了愤怒、绝望和不甘。
在她身后,五熊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双目紧闭,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兽皮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瘦小的身躯,整个人微弱地颤抖着,气息几乎微不可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熊珠离体对她造成的本源损伤,远比想象的更严重,此刻在黑龙刻意散发的威压和战斗余波刺激下,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而她们的对面,大约五步之外,黑龙静静地站在那里。厚重的黑袍将他完全笼罩,兜帽的阴影遮住了面容,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深渊中窥视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他周身没有丝毫能量爆发的迹象,甚至连杀气都收敛得近乎完美,但那种无声的、仿佛整个空间的重量都压向蔡云寒和五熊的恐怖威压,却比任何狂暴的攻击都更令人窒息。
“小丫头,鞭子使得不错,可惜,火候差得远。”黑龙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把你妹妹交出来,或者,我连你一起带走。你选。”
蔡云寒咬紧牙关,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鞭,试图再次站起。但她受伤的左臂和严重消耗的体力,让她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她清楚,以她现在的状态,绝对不可能是黑龙的对手。刚才短暂的交手,对方甚至没有真正出手,只是随手几下,就将她逼到了绝境。差距太大了。
可是,她不能退。五熊就在她身后,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她答应过妈妈,要照顾好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妹妹。
“冥顽不灵。”黑龙似乎失去了耐心,猩红的眼眸光芒微微一闪。他缓缓抬起一只被黑袍覆盖的手,对着蔡云寒的方向,五指微微弯曲。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一股无形的、仿佛能碾碎钢铁的恐怖压力,瞬间降临在蔡云寒身上!她闷哼一声,刚刚勉强站起的身体再次被压得弯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试图挥动长鞭抵抗,但鞭子却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迟缓了十倍不止!
而那股压力,正以她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她身后昏迷的五熊蔓延!显然,黑龙的目标不仅是制服她,更是要彻底控制住毫无反抗之力的五熊。
蔡云寒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绝望。她看向身后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妹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就在这时——
“嗒、嗒、嗒……”
平稳、清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死胡同的入口处传来,打破了这凝滞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寂静。
脚步声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心跳的间隙,清晰地传入在场三人的耳中。
黑龙抬起的手,微微一顿。猩红的眼眸,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蔡云寒也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边。
昏黄的路灯光,从狭窄的巷口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叶羽从光影交界处走出,步伐平稳地走进了这片被黑龙威压笼罩的死胡同。他依旧穿着校服,右手插在裤袋,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无意间散步到了这里,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打破了某种平衡。
黑龙周身那无形的威压,在叶羽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那猩红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牢牢锁定在叶羽身上,光芒明灭不定,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丝被再次冒犯的冰冷怒意。
“又是你。”黑龙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刚才的戏谑,多了几分凝重和……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贪婪的兴趣,“K.O.1,叶羽。你似乎,很喜欢多管闲事。”
叶羽在距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没有看蔡云寒,也没有看地上气息奄奄的五熊,目光平静地落在黑龙身上,或者说,落在他黑袍兜帽下的那片阴影上。
“路过。”叶羽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路过?”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轻笑,“每次都是恰到好处的‘路过’?看来,我们很有缘。”
叶羽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黑龙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周身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种与“K.O.1”名号似乎并不完全匹配的、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上次在天台的短暂对峙,那瞬间冰封剑魔的绝对寒意,以及后来在废弃工厂,那种能干扰拔魔战士与天地联系的诡异能力……都让他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芭乐高中的转学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和……占有欲。
“我对这两个女孩没兴趣,”黑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诱惑,“至少,现在兴趣不大。我要的,是你。跟我走,我放她们离开。如何?”
叶羽的目光,终于移开,平静地扫了一眼艰难支撑的蔡云寒,和地上气息微弱到极点的五熊。然后,重新看向黑龙。
“不如何。”他平静地说。
短暂的沉默。
黑龙猩红的眼眸中,危险的光芒骤然炽烈!他周身那收敛的威压,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比刚才强横数倍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死胡同!地面微微震颤,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以为,你能一直护着他们?”黑龙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暴戾,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冰系异能,就能挡住我?”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高手瞬间崩溃的恐怖威压,叶羽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左手。
没有光芒,没有寒气爆发,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
但就在他抬起左手的瞬间,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空气,温度毫无征兆地开始急速下降!不是深秋夜晚的凉,而是一种更本质、更绝对的“冷”!空气中细小的水分瞬间凝结成肉眼可见的冰晶,簌簌飘落。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都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这冰霜蔓延的速度极快,却精准地绕开了蔡云寒和五熊所在的位置,仿佛拥有生命。
这诡异的低温,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领域的划分。它并没有直接抵消黑龙的威压,却以一种更冰冷、更绝对的方式,在黑龙那狂暴黑暗的气息领域内,强行开辟出了一片属于“绝对零度”的净土。
黑龙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叶羽抬起的那只左手,又扫过周围迅速凝结的冰霜,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在剧烈地波动。他能感觉到,这冰霜并非纯粹的能量造物,其中蕴含的某种“规则”意味,让他都感到了一丝本能的忌惮。
“你……”黑龙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更深的狂热,“你果然……与众不同。你的力量……”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叶羽一眼,那猩红的眼眸中,翻涌着贪婪、占有、渴望,以及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你总有一天……”黑龙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会是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黑袍猛地一振!整个人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迅速淡化、消散,连同那恐怖的威压,也如同潮水般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死胡同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阴冷气息,和地面上、墙壁上那些迅速开始消融的冰霜,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惊险的对峙。
黑龙消失的瞬间,强行支撑的蔡云寒再也坚持不住,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些许血沫。但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立刻挣扎着爬到五熊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妹妹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也在迅速流失。
“五熊……五熊!你撑住!姐姐在这里!”蔡云寒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从身上找药,却发现自己随身带的急救药早已在刚才的挣扎中丢失。绝望再次笼罩了她。
叶羽放下左手,走到她们身边,蹲下身。他没有看急得快要崩溃的蔡云寒,目光平静地落在五熊惨白的小脸上。他的感知清晰地将五熊体内的情况反馈回来——本源几乎枯竭,生命力如同漏水的沙袋,正在飞速流逝。熊珠离体对她造成的伤害是根本性的,普通医疗手段已经无效。
“让开。”叶羽平静地说。
蔡云寒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的转学生。她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保护妹妹,但看着叶羽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刚才他抬手间逼退黑龙的诡异能力,她咬了咬牙,向旁边挪开了一点。
叶羽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点在了五熊的眉心。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寒流,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渡入五熊体内。
这寒流并非攻击,也非治疗,更像是一种“暂停”与“保护”。它精准地渗入五熊近乎枯竭的经脉和生命核心,如同一层薄而坚韧的冰晶护膜,暂时封住了她生命力继续流失的最大缺口,减缓了生命本源消散的速度,并为那脆弱的核心提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绝对零度”领域的“静止”庇护,使其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深层减缓代谢状态。
之所以只动用如此微小的力量,并非叶羽不愿或不能,而是五熊此刻的身体状况太过脆弱,如同布满裂痕的薄瓷。任何稍强一点的能量灌注,哪怕是善意的治疗能量,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导致她经脉彻底碎裂,生命核心崩溃。叶羽所做的,是在不加重她负担的前提下,为她争取到一丝极其宝贵的喘息时间。
随着那一丝冰蓝寒流的注入,五熊脸上那不祥的青紫色稍稍褪去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停止。身体的颤抖也平息了下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种冰冷的沉眠。
但叶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冰封减缓了恶化的速度,却没有补充她失去的本源。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有效的救治方法,或者将熊珠归还……
他收回手指,站起身。
“她暂时不会继续恶化,但时间不多。”叶羽对蔡云寒说道,声音依旧平静。
蔡云寒怔怔地看着妹妹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脸,又看向叶羽,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感激、疑惑,以及深深的忧虑。“谢……谢谢你。可是,我们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也软软地倒了下去。之前与黑龙对峙的压力、受伤、以及看到妹妹情况好转后瞬间松弛的精神,让她也达到了极限。
叶羽看着倒在一起的蔡家姐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汪大东的电话。
……
半个小时后,断肠人那个开在偏僻角落、挂着“福利社”破旧招牌的小店。
店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关东煮和灰尘的味道。狭小的空间里,此刻挤满了人。
汪大东、丁小雨、王亚瑟都到了,脸上带着惊疑和凝重。汪大东和丁小雨将昏迷的蔡云寒和五熊小心地放在店内侧用纸箱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床”上。王亚瑟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五熊苍白的小脸上,握着石中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刚刚经历了剑魔反噬和熊珠镇压,此刻看到为了救自己而变成这样的五熊,心中五味杂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某种沉甸甸的感觉。
断肠人正手忙脚乱地翻找着一些瓶瓶罐罐,试图找出点有用的东西,但显然,对于五熊这种本源层次的损伤,他这些“偏方”毫无用处。
叶羽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右手插在裤袋,左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店内忙乱又压抑的众人。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疏离。
在刚才打电话、等待、以及带着昏迷的蔡家姐妹来到这里的路上,他的意识深处,曾有过一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对话”。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封印本身的意念波动。冰冷、浩大、带着一种超越时空的漠然与深邃,与他左臂深处那六万战力的封印,产生了极其隐秘的共鸣。
是师父,神行者。
【“叶羽。”】
意念的波动直接在他意识核心响起,没有前缀,没有寒暄。
【“观察的‘刻度’,已记录足够‘变量’。然,此界涡流加速,变数迭生,‘冰封’之境,亦需‘微澜’以验其‘固’。”】
【“汝可稍涉其中,以汝之‘冰’,测其‘流’之烈度,观‘变’之轨迹。勿深陷,勿偏移,持汝之‘静’,量其‘动’。”】
【“黑龙……此‘变’甚异,与‘器’、与‘魔’、与‘预言’皆有关联。可近观之,然需谨记,汝之‘刻度’,非为此界之‘尺’。”】
意念的波动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如同冰川深处的一次轻微震颤,转瞬即逝,只留下那段含义模糊却又指向明确的“指示”。
师父让他……适度介入?以“冰”测“流”?验证“变数”的烈度与轨迹?并且明确提到了黑龙,以及与“器”、“魔”、“预言”的关联?
这意味着,师父认为单纯的“观察”已经不足以准确测量这个加速演变的世界泡的某些关键参数了?需要他这个“刻度”本身,进行一些有限的、可控的“介入”和“扰动”,以引发更清晰的反馈,从而获取更精确的数据?
所以,刚才面对黑龙,他没有像以往那样选择纯粹的旁观或无视,而是以那种方式表明了态度,进行了有限的干预。包括现在,将众人聚集到这里。
这符合师父“微澜以验冰固”的指示。少量的介入,观测后续连锁反应。
“妈的!黑龙那王八蛋!”汪大东一拳砸在旁边的货架上,震得瓶瓶罐罐哗啦作响,脸上满是愤怒和后怕,“他竟然对五熊和云寒下手!要不是叶羽你刚好路过……”
“不是刚好路过。”丁小雨平静地打断他,目光看向门边的叶羽,“叶羽,你当时在那里,是感觉到了什么,对吧?”
叶羽迎上丁小雨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感应到异常能量波动。”
王亚瑟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看着五熊安静的睡颜,声音沙哑:“她……怎么样了?”
“我用寒气暂时稳住了她的生命流逝,但只是减缓。”叶羽平静地陈述,“她本源损耗过度,常规方法无效。必须找回熊珠,或者找到同等层次的生命本源补充。”
“熊珠……”王亚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熊珠没入时的温热感,可现在,却只感到一阵刺痛般的冰冷。“在我这里……可我要怎么还给她?!”
“还?怎么还?”汪大东急道,“那珠子不是已经……”
“或许……有办法。”一直沉默翻找的断肠人忽然抬起头,脸色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古怪。他走到王亚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看昏迷的五熊,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用只有店内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这种本源灵物转移的传闻。尤其是这种以自身生命力凝聚的、与宿主意识有深层联系的东西,一旦自愿赠予他人,想要逆向归还……很难。除非……”
“除非什么?”王亚瑟立刻追问。
“除非,接收灵物的人,对原宿主产生足够强烈的、发自灵魂的……‘爱’或者类似的情感羁绊。”断肠人斟酌着用词,表情古怪,“在这种强烈的情感共鸣达到某个顶点时——比如,一个真正动情的吻——或许能引动灵物与原宿主之间的深层联系,启动某种……回归机制。”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汪大东张大了嘴,看看王亚瑟,又看看昏迷的五熊,表情像是生吞了一个鸡蛋。丁小雨也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亚瑟彻底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爱?情感羁绊?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断肠人,你确定你不是在胡说八道?!”
“我也只是听说!传说!”断肠人连忙摆手,“但这是目前唯一听起来有点依据的说法!熊珠是她生命本源所化,与你强行融合,只有用更强烈的、正向的、涉及灵魂本源的情感能量去刺激,才有可能引动它脱离,顺着原来的联系回去!”
“这太荒谬了!”王亚瑟低吼,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可五熊等不起!”汪大东忍不住道,“自恋狂,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叶羽都说只是暂时稳住!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
“我知道!”王亚瑟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烦躁和挣扎。他何尝不知道五熊危在旦夕?这个女孩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可是……爱上她?在短时间内?还要吻她?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五熊苍白的脸上,脑海中闪过她挡在自己身前时决绝的眼神,闪过她将熊珠渡给自己时那抹虚弱的微笑……胸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陌生的、酸涩的悸动。
这不是爱,至少现在还不是。但这是责任,是愧疚,是感激,也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沉重牵扯。
“……要多久?”王亚瑟沙哑地问,没有看任何人。
“不知道。”断肠人老实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永远达不到那个程度。但她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王亚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虽然依旧复杂,却多了一丝决断。
“我试试。”他说,声音低沉,却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王亚瑟开始尝试“约会”。
过程尴尬、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他带五熊去高级餐厅,五熊对精致的餐具和繁琐的礼仪毫无兴趣,反而对窗外飞过的麻雀更感兴趣。他带她去听音乐会,五熊在悠扬的乐章中睡得香甜,还发出轻微的小呼噜。他试图找话题聊天,但语言不通,五熊大部分时间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偶尔蹦出几个简单的词语,或者用动作和表情来表达。
王亚瑟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他习惯了掌控、命令、分析和战斗,却对这种需要细腻情感交流和培养的“任务”束手无策。他分不清自己对五熊的关切,有多少是出于责任和愧疚,有多少是别的。每次看到五熊因为虚弱而苍白的脸,因为一点点小事(比如吃到一颗甜葡萄)而露出的纯粹笑容,他的心会微微发紧,但那是不是“爱”?他不知道。
他只能硬着头皮,每天抽出时间陪着她,带她去她觉得有趣的地方(往往是公园、河边、有猫咪出没的小巷),尝试理解她那些简单直接的情绪和需求。五熊似乎很开心,即使身体虚弱,眼睛也总是亮晶晶的,像只得到陪伴的小兽,乖巧地跟在王亚瑟身边,偶尔会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衣角,或者把找到的“宝贝”(一片特别的落叶,一颗光滑的石头)塞进他手里。
而在这期间,叶羽大部分时间依旧在学校,或在他租住的小公寓里,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他明显增加了“观察”的频率和精度。不仅关注王亚瑟和五熊的互动,也留意着其他人的动向,尤其是——断肠人。
他注意到,断肠人这几天显得心事重重,时常对着空气发呆,或者反复擦拭着那枚能进入兵器总站的黑色令牌。偶尔,会对着那本破旧的《金笔点龙》小人书(不知他从哪里又翻出来的)出神,嘴里喃喃自语。
终于,在周五放学后,叶羽的感知捕捉到,断肠人躲在福利社后面的小仓库里,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
“……是,第七本最后……嗯,我明白……该做的,我会做。之后……就看天意了。您多保重。”
挂断电话后,断肠人长久地沉默,然后开始快速收拾一些重要的东西——几本旧笔记,一些奇怪的零件,还有那枚黑色令牌。他将这些东西打包进一个不起眼的旅行袋,又将福利社稍微整理了一下,仿佛在做出远门的准备。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昏暗的店里,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总是带着市侩笑容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决绝。
叶羽平静地收回感知。断肠人要离开了。按照“第七本漫画的结尾剧情”?看来,那位“金笔客”或者与之相关的人,早已安排好了一些事情。断肠人,也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而且,似乎到了该动的时候了。
就在断肠人收拾妥当,准备悄然离开福利社的当晚,汪大东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处理,失真而诡异,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汪大东如遭雷击。
“汪大东,想知道你父母是谁吗?刀疯,刀鬼……是不是很耳熟?呵呵呵……他们藏得很好,可惜,还是被我找到了。想见他们最后一面吗?哦,对了,替我谢谢断肠人,他提供的‘线索’……很有用。”
电话戛然而止。
汪大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刀疯?刀鬼?他的父母?那个整天乐呵呵、在警局当文员的老爸?那个温柔贤惠、在社区做义工的老妈?是传说中的杀手之王和兵器之皇?!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冲回家。
家里一片狼藉。客厅像是被狂风席卷过,家具翻倒,物品散落一地。父母的卧室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有挣扎的痕迹,和几点已经干涸的、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
“爸!妈!!”汪大东嘶声大喊,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只有死寂回应。
他疯了一样冲出门,想去找断肠人问清楚,想去找王亚瑟和丁小雨商量,想找到任何线索!却在跑到街口时,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去路。
是雷克斯。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昏暗的路灯,面容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极其复杂,时而清醒痛苦,时而疯狂炽烈。他手中,阿瑞斯之手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芒。
“大东……”雷克斯的声音嘶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走……快走!离开这里!离我远点!”
“雷克斯?你怎么回来了?你……”汪大东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雷克斯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完全陌生的疯狂杀意。
“我控制不住……它……它在叫……要血……要你的……”雷克斯低吼着,猛地抱住了头,身体剧烈颤抖,阿瑞斯之手的光芒明灭不定。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猩红彻底吞噬!他如同疯兽般,朝着汪大东猛扑过来,阿瑞斯之手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直取汪大东的咽喉!
“雷克斯!!!”汪大东又惊又怒,慌忙闪避格挡。两人瞬间在街口战成一团!雷克斯的攻击毫无章法,却狠辣无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仿佛要将汪大东撕碎!汪大东因为担心父母,心神不宁,加上之前伤势未愈,一时间竟被逼得手忙脚乱。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王亚瑟带着五熊刚从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出来(五熊似乎很喜欢店里一种很甜的布丁),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比起最初,似乎柔和了一些。五熊抱着一个装布丁的小盒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时不时抬头看看王亚瑟。
就在这时,王亚瑟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未知号码。
他皱眉接起。
“王亚瑟。”电话那头,是黑龙那经过处理、却依旧能听出冰冷恶意的声音,“你父亲王土龙,现在在我这里做客。他身体似乎不太好,很想念你。还有汪大东的父母,也在这里。想见他们吗?”
王亚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黑龙!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你身上那把剑,还有你这个人……很有意思。”黑龙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剑魔与宿主,本就是一体两面。强行压制,多痛苦,多浪费。不如……与它合而为一。你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真正的、属于你王亚瑟和石中剑的力量。”
“你做梦!”王亚瑟低吼。
“是不是做梦,你很快会知道。”黑龙轻笑,“给你点时间考虑。不过,你父亲,还有汪大东的父母,可能等不了太久。哦,对了,顺便提醒你,那个叫技安的转学生,似乎想帮你‘修复’石中剑?呵呵,拔魔岛的小把戏,对付真正的‘魔’……可不够看。你很快就会知道结果了。”
电话挂断。
王亚瑟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父亲……也被抓了?黑龙用他们的亲人来要挟他和剑魔合一?!
“亚瑟?”五熊敏锐地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放下布丁盒子,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王亚瑟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又想到昏迷的父亲,被抓走的汪大东父母,还有黑龙那疯狂的计划……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无力感和冰冷的决意,混杂着石中剑深处隐隐传来的、被黑龙话语挑动的躁动,在他胸中翻腾、冲撞。
他猛地想起,技安昨天确实私下找过他,说有一种拔魔岛的特殊方法,或许能尝试“修复”或“净化”石中剑,至少加强封印,虽然成功率不高。他当时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剑给了技安,约定今晚去取。
难道……失败了?
他立刻带着五熊,赶往与技安约定的地点——学校后山那片平时无人踏足的树林。
当他们赶到时,技安正站在林间空地中央,手中拿着石中剑。剑身平举,拔魔斩悬浮在石中剑上方,散发着淡淡的、与上次截然不同的柔和金光,似乎在尝试着什么。
看到王亚瑟赶来,技安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失败了。”技安的声音平静,“此剑凶灵已成,与宿主羁绊过深,非单纯‘魔’属。拔魔之力可斩外魔,却难断此等‘人器一体’之孽缘。强行净化,恐会伤及你的根本。”
话音刚落,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技安手中的石中剑猛地一震!一股比之前更加隐晦、却更加根深蒂固的暴戾剑气,从剑身深处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虽然微弱,却让近在咫尺的王亚瑟瞬间感到一阵心悸和烦躁,脑海深处,那被熊珠暂时镇压的疯狂低语,似乎又隐约响起。
技安眉头微蹙,立刻将石中剑递还给王亚瑟,同时收回了拔魔斩。“此剑……已与你命魂相连。外力难解。你好自为之。”
王亚瑟接过剑,剑柄传来的冰凉触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连拔魔岛的方法都失败了……难道,真的只剩下黑龙给的那条路?
不!绝不!
可父亲……汪大东的父母……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匿名信息,附着一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在一个昏暗的、像是地下室的地方,三个被捆绑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的人影。正是他的父亲王土龙,以及汪大东的父母!
信息只有一句话:
【与剑魔合一,换他们平安。你,没有选择。】
王亚瑟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石中剑,仿佛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内心激烈的挣扎,开始微微发热,剑锷处的锁剑石裂纹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充满诱惑的暗红流光,悄然闪过。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将所有人,连同他们珍视的一切,都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而阴影中,黑龙猩红的眼眸,正带着冰冷的笑意,注视着棋子们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棋盘。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