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誓三戒,绝不回头
金光散尽,天地重归沉寂。
青河之上再无疯狂的叩船,无刺耳的尖啸,无汹涌的怨气,只有小船破开黑水的轻响,和雨夜里微凉的风。林渡立在船中,左手掌心的阴契烙印微微发烫,与腰间骨牌遥遥相应,一股沉稳而坚定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里缓缓流淌。
刚才那番生死一线,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可此刻站在船上,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破戒的惶恐、对宿命的抗拒、对河水的畏惧,在烙印觉醒的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逃离青河、安稳度日的外乡少年。
他是林家捞骨人,是青河守河人,是阴契选定的渡阴者。
林渡缓缓抬起左手,凝视着掌心那道淡金色的“渡”字印记。纹路细腻而古朴,如同天生就长在血肉里,轻轻一动,便能清晰感知到河面每一块乱骨的位置,感知到它们微弱的执念与不安。
水面上漂浮的那些尸骨,在金光安抚后,变得安静而温顺。颅骨、肋骨、指骨、腿骨……随波轻晃,像是沉睡的孩童,不再有半分狰狞。它们沉在河底百年、千年,无人问津,无人安葬,如今终于等来了能渡它们的人。
林渡的目光,缓缓扫过船板上用粗布裹好的两具遗骨。
王寡妇的脚骨,王小满的颅骨。
一对母子,同沉青河,同含怨气,如今终于被他捞起,即将入土为安。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完成捞骨人的使命,也是他与这片黑水、这些怨魂,结下的第一道善缘。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朝村庄的方向,面朝养父长眠的山坡,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揖。
这一揖,敬养父养育之恩,敬林家世代坚守,敬青河万千生灵。
直起身时,少年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如青河般深沉的坚定。他拿起船桨,将桨柄稳稳抵在掌心烙印之上,两者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顺着木桨传入心底。
“从此日起,我林渡,承林家衣钵,为青河捞骨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黑夜,落在河面,落在万骨之上,落在冥冥之中的阴契之上。
“一誓:守河护土,不避凶险,不辱门楣,不违本心。”
“二誓:捞骨渡怨,不贪不怖,不欺不纵,送骨归安。”
“三誓:承契守戒,心不动,规不破,道不丢,此生不回头。”
三句誓言,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掌心烙印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河面轻轻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黑水在应证他的誓言,像是万骨在聆听他的承诺。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安宁,再无半分阴冷。
林渡直起身,重新望向漆黑的河面,望向那座巨大而沉默的河心漩涡。
誓言已立,宿命已接。
往后余生,白日可修心,夜里敢渡河,见浮骨不伸手,闻怨语不应声,乱骨沉潭,绝不回头。
这是他对养父的承诺,对林家的承诺,对青河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他缓缓闭上眼,调动掌心的阴契烙印。
刹那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东边三丈,一截女子肋骨,怨气轻,执念浅,是二十年前投河的姑娘;
西边五丈,半块老者颅骨,无大怨,只念故土,盼归乡安葬;
正前方十丈,一堆孩童碎骨,七八具,皆是早夭,被抛入河中,无主无依;
而最深处的漩涡之下,一道庞大而阴冷的气息蛰伏着,如同沉睡的凶兽,正是先前震慑他的河底凶物,也是这场大水翻底、万骨出世的根源。
养父一生都在镇压它,却终究油尽灯枯,未能将其彻底化解。
如今,这份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
林渡缓缓睁开眼,夜眼泛着淡金色的光,穿透黑水,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再畏惧,不再退缩,捞骨人之路,本就是在凶险中渡人,在黑暗中守光。
“一个一个来。”
他轻声自语,握紧船桨,小船缓缓调转方向,先朝着离得最近、执念最深的那截女子肋骨驶去。
骨牌温润,烙印安稳,船身平稳。
林渡身姿挺拔,脊背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再也没有向船底、向船后、向黑暗中多看一眼。
乱骨沉潭,绝不回头。
这八个字,从此不再是戒律,而是他的本能,他的道,他的命。
小船缓缓靠近那截漂浮的肋骨。
骨头洁白,上面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下方没有叩船声,只有一丝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波动,顺着阴契烙印传入林渡心底。
是委屈,是不舍,是对人间的一丝牵挂。
林渡没有说话,没有应声,没有伸手。
他遵循捞骨人的章法,手腕轻抖,木桨精准地伸到肋骨下方,轻轻一挑。肋骨轻飘飘落在船板上,没有阴冷,没有白霜,只有一丝淡淡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第三具乱骨,捞成。
紧接着,是老者颅骨。
然后是孩童碎骨。
一具,又一具。
一桨,又一桨。
林渡沉默地撑船,沉默地捞骨,沉默地将它们用粗布裹好,整齐摆放在船角。他不说话,不应声,不回头,如同一个最恪守规矩的摆渡人,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只守自己该守的道。
河面的乱骨越来越少,船板上的遗骨越来越多。
黑水的阴冷越来越淡,青河的气息越来越稳。
天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黑夜将尽,黎明将至。
林渡依旧没有停。
他能感觉到,河心漩涡下的那道凶物,依旧在蛰伏,在等待,在积蓄力量。它没有退去,只是被他的誓言与烙印震慑,暂时隐忍。
这意味着,今夜的凶险,还没有真正结束。
捞尽浮骨,只是开始。
真正的决战,在漩涡之下,在黑水最深处,在林家世代未能彻底了结的宿命根源里。
林渡划动船桨,小船不再绕行,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那座巨大、漆黑、死寂的河心漩涡,缓缓驶去。
掌心烙印发烫,腰间骨牌微鸣,船板上的遗骨安稳无声。
少年立于船头,白衣染霜,目光如炬。
一誓三戒,刻入骨髓。
此生渡骨,绝不回头。
青河的黎明,即将到来。
而他与河底凶物的第一次正面碰撞,也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