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掠过天香谷后山的竹林,拂过涤心潭面氤氲的水汽,卷起几片嫩绿的新叶,轻轻落在潭边青石之上。
七日时光,在幽谷的静谧中悄然而逝,没有江湖的喧嚣,没有盟务的烦扰,唯有潭水潺潺,灵气萦绕,仿佛将世间所有纷扰都隔绝在外。
涤心潭中央,曲无忆缓缓睁开双眸,长睫微颤,眸中原本因经脉隐痛而藏着的疲惫与晦涩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清亮,宛若寒星落潭,清辉流转。她周身经脉之中,那股蛰伏了数十日的狂暴潮汐之力,早已被潭水至纯至净的灵气彻底涤荡干净,连经脉壁上细微的损伤都被滋养修复,丹田之内内力流转圆润充盈,再无半分滞涩之感。
连日来辗转难眠的痛楚、心神耗损的疲惫,随着最后一丝浊气从毛孔排出,彻底烟消云散。她缓缓舒展身形,自潭中青石站起身,潭水顺着她光洁的肩头滑落,滴入潭中,漾开圈圈涟漪。清冽的潭水未曾伤及她分毫,反倒让她肌肤更显莹润,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淡淡血色,眼下的青黑彻底褪去,清丽的容颜褪去病气,更显风华绝代,那股属于寒江城主的凛冽威仪,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却又多了几分涤净尘埃后的通透淡然。
一旁的梁知音也缓缓收功,睁开眼时,眸中闪过一丝微光,显然这七日调息,于她突破武学瓶颈也大有裨益。她看着身姿挺拔、气色全然恢复的曲无忆,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起身迈步走出寒潭,随手拿起一旁备好的素色锦袍,递了过去:“无忆姐,恭喜你,经脉之中的潮汐之力已尽数祛除,气血充盈,内力无碍,总算彻底康复了。”
曲无忆接过锦袍披上,束好衣带,对着梁知音深深一揖,语气真挚恳切:“此番若非知音妹出手相助,无忆怕是要被这隐痛折磨一生,甚至损耗寿元,这份大恩,无忆没齿难忘。”她这一生,身为寒江城主,执掌四盟之一,向来是独当一面,受恩于人之事少之又少,可梁知音此番相救,于她而言是再造之恩,心中感激难以言表。
梁知音连忙上前扶住她,轻笑着摇头:“无忆姐何须如此客气,你我既以姐妹相称,互帮互助本是应当。更何况,这七日与你一同在潭中调息,我也得以静心参悟武学,获益良多,算起来,我亦是受益之人。”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谷外方向,语气微微凝重,“只是我知晓,你心中牵挂江湖大事,康复之后,定然不会久留,我也就不多做挽留了。”
曲无忆心中一暖,梁知音的通透与体谅,让她愈发感念。她轻轻点头,眸色变得坚定:“知音妹慧眼,我确实不能久留。东海潮汐深渊之秘未解,十二楼四十六节谷的线索藏于其中,公子羽野心勃勃,早已盯上此处,若是被他抢先一步,掌控其中秘力,整个江湖必将陷入浩劫。我身为寒江城主,四盟盟主之一,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记得你此前说过,欲往庐山五柳庄,求见李星剑庄主,求取《桃源决》?”梁知音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李庄主生性淡泊,隐居庐山数十载,向来不问江湖纷争,多少武林势力登门相邀,都被他拒之门外,你此番前去,怕是会碰壁。”
“我知晓此事艰难。”曲无忆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簪,那是临行前慕情为她插上的,“可《桃源决》乃世间少有的能调和天地自然之力、破解上古禁制的心法,唯有习得此决,方能安然通过潮汐深渊的狂暴之力,深入其中探查十二楼四十六节谷的秘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即便李庄主闭门不见,我也要亲自前往一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都不能放弃。”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她身为一城之主、一盟之主的担当,明知前路难行,却依旧义无反顾。
梁知音看着她眼中的执着,不再多劝,只是转身回竹楼,取来一个青色锦盒,递到曲无忆手中:“这盒中是天香谷秘制的清露丸与护心丹,清露丸可静心凝神,赶路调息时服用极佳,护心丹能在危急时刻护住心脉,你此行路途遥远,江湖险恶,带上这些,也好有个防备。另外,我修书一封,你带在身上,若是见到李庄主,可将此信交给他。我与李庄主早年有过一面之缘,他曾受过天香谷先辈一点恩惠,或许这封信,能让他对你多几分耐心。”
曲无忆接过锦盒与书信,指尖微微发烫,心中满是暖意,她紧紧握住梁知音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知音妹,大恩不言谢,日后天香谷若有难处,寒江城必当倾尽全力相助。”
“好,我记下了。”梁知音温婉一笑,“一路保重,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寒江城与整个江湖,都还需要你。”
两人并肩走出后山幽谷,穿过漫山花海,来到天香谷谷口。那名等候多日的贴身侍女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曲无忆气色全然康复,眼中满是欣喜与激动,连忙上前行礼。
曲无忆对着梁知音拱手辞行,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让她重获新生的仙境之地,勒转马头,与侍女一同朝着江北寒江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梁知音站在谷口,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那一抹素色身影消失在花海尽头,才缓缓转身返回谷中。风拂过花海,花浪翻涌,仿佛在为这位肩负江湖重任的女子送行。
离开天香谷,一路北上,暮春的江南与江北景致渐渐交融,道旁繁花虽依旧盛开,却已少了几分盛放的浓烈,多了几分暮春将尽的温婉。曲无忆策马疾驰,不再像来时那般因经脉隐痛而慢行,风拂起她的衣袂,发丝飞扬,周身气息沉稳凛冽,康复之后的轻松与畅快,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绪彻底舒展,可心中对于江湖安危的牵挂,却愈发沉重。
公子羽的势力在江湖中悄然扩张,四盟之中虽早已戒备,可对方行踪诡秘,始终摸不准确切动向;潮汐深渊的狂暴之力,让诸多武林高手望而却步,十二楼四十六节谷的上古秘闻,更是无人能解;寒江城内,盟中事务繁杂,副盟主曲靖虽忠心耿耿,可终究难以独当一面,慕情此前为照料她、打理盟中琐事,早已心力交瘁,身子也损耗不少。
种种事宜,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归心似箭。
她与侍女晓行夜宿,避开江湖热闹集镇,专挑僻静官道前行,不过三日功夫,便远远望见了寒江城的轮廓。
依旧是那座雄踞江北的江畔雄城,城墙巍峨高耸,青砖斑驳,带着历经岁月的厚重与肃穆,江面之上暮春的水汽依旧氤氲,却少了几分夜雨初歇后的朦胧,多了几分晴日里的壮阔。城门口,寒江城弟子身着劲装值守,身姿挺拔,戒备森严,一派井然有序之象,可见曲靖将城中事务打理得极为妥当。
曲无忆勒住马缰,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这里是她的根基,是她倾尽心血守护的地方,城中百姓安居乐业,盟中弟子忠心耿耿,这便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一切。
她没有刻意张扬,牵着马匹,与侍女一同从侧门入城。值守弟子认出她的身影,纷纷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欣喜,想要高声通禀,却被曲无忆抬手制止。她只想先回城主府,安静休整片刻,再处理后续事宜。
寒江城内,街巷整洁,百姓往来如常,市井间烟火气浓厚,暮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柔和,与江湖的刀光剑影形成鲜明对比。曲无忆缓步前行,看着眼前的安稳景象,心中愈发坚定,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这份安宁,绝不能让公子羽的野心打破这份平静。
不多时,便抵达城主府。府内依旧是往日的肃穆雅致,庭院中寒梅虽已谢尽,却栽满了暮春的芍药与幽兰,绿意盎然,暗香浮动。副盟主曲靖得知她归来的消息,连忙放下手中事务,快步迎了出来,见到曲无忆气色全然康复,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躬身行礼道:“属下曲靖,参见盟主!恭喜盟主平安归来,身体康复!”
曲无忆扶起他,语气平和:“副盟主不必多礼,这些时日,辛苦你打理城中与盟中事务,劳苦功高。”
“属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曲靖连忙道,“盟主不在府中这些时日,慕情姑娘日夜操劳,既要打理盟主寝居事务,又要协助属下处理盟中琐事,身子一直虚弱,前几日还因劳累过度,晕过去了一次,属下劝她歇息,她却始终不肯,说要等盟主归来。”
曲无忆闻言,心头一紧,眉宇间闪过一丝心疼与愧疚。慕情自幼跟随在她身边,主仆情深,慕情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普通侍女,而是如同亲人一般。此番她因伤势远赴天香谷,留慕情一人在寒江城操劳,竟累得晕过去,是她考虑不周。
“慕情现在何处?”曲无忆连忙问道,脚步不自觉加快,朝着内院走去。
“回盟主,慕情姑娘在自己的院落中歇息,大夫已经看过,说是气血两虚,心神耗损过重,需静心休养,不可再劳累。”曲靖跟在身后,如实回道。
曲无忆点点头,不再多言,快步来到慕情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正是盛开之时,花瓣粉嫩,落英缤纷,却透着几分清冷。慕情正坐在窗前的竹椅上,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眉眼间满是疲惫,手中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衣物,可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是身子依旧虚弱。
听到脚步声,慕情抬眼望去,当看到站在院中的曲无忆时,手中针线滑落,眼中先是一惊,随即涌上满满的欣喜与委屈,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因身子虚弱,脚步一晃,险些摔倒。
曲无忆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语气带着难掩的心疼:“不必多礼,快坐下。你身子如此虚弱,怎还不好生歇息?”
“盟主,您终于回来了……”慕情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奴婢没事,只是一直担心盟主的伤势,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总算等到盟主平安归来,气色也好了,奴婢就放心了。”这些时日,她日夜牵挂曲无忆的安危,又要打理府中与盟中事务,身心俱疲,可只要看到盟主平安,所有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大半。
曲无忆扶着她坐下,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腕间,略通医术的她,能清晰察觉到慕情气血虚浮,脉息微弱,全凭一股心力支撑,心中愧疚更甚:“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往后不许再这般操劳,一切事务都放下,专心休养,直到身子完全康复。”
“可是盟主,盟中事务……”慕情想要开口,却被曲无忆打断。
“盟中事务有曲靖打理,我也已康复,无需你费心。”曲无忆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你只需安心养病,其余之事,皆有我在。”
看着曲无忆眼中真切的心疼与坚定,慕情不再推辞,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暖意。
曲无忆在慕情院中陪她坐了片刻,叮嘱侍女好生照料,又让厨房炖上滋补的汤药,才起身返回自己的寝居。
她的寝居依旧整洁,一切陈设都未曾变动,桌上还放着她临行前未处理完的盟中文书,一旁摆放着慕情为她准备的镇痛灵药,如今已然用不上了。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心中百感交集,七日休养,褪去一身伤痛,可肩上的担子,却依旧沉重。
她坐在书桌前,先是唤来曲靖,细细询问这些时日寒江城与四盟的动向。曲靖一一禀报,四盟之中,水龙吟唐青枫、万里杀离玉堂、帝王州叶知秋皆已整顿势力,戒备公子羽的动向,江湖上暂无大的风波,只是有消息称,公子羽手下的侠客岛高手,已悄然前往东海一带,显然是在为探寻潮汐深渊做准备。
曲无忆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愈发急切。公子羽动作如此之快,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会被他抢占先机,前往庐山五柳庄之事,刻不容缓。
待曲靖退下后,寝居中只剩曲无忆一人。她铺开宣纸,研好浓墨,提笔在手,想要给慕情写一封飞鸽传书。并非是当面不便说,而是她此番前往庐山,路途遥远,吉凶难料,她不想让慕情过度牵挂,又要再三叮嘱她安心休养,书信之中,更能将心意说尽。
笔尖落在宣纸上,她手腕轻转,字迹清隽凌厉,带着寒江城主的风骨,却又藏着对慕情的关切:
慕情亲启:
吾已平安归返寒江,经脉伤痛尽除,身体康健,勿念。
此番在天香谷,多得梁谷主相助,涤净体内潮汐之力,方得痊愈。你为吾、为寒江城操劳过度,气血亏虚,吾心甚疼。今吾再三叮嘱,你需放下所有俗务,闭门静心休养,按时服药,不可再沾染半分琐事,更不可强撑劳累,务必待身子完全康复,此为重中之重,切勿违背。
江湖风云骤紧,公子羽野心昭然,欲夺潮汐深渊之秘,图谋十二楼四十六节谷,祸乱江湖。吾身为寒江城主,四盟盟主,责无旁贷,需即刻启程,前往庐山五柳庄,求见李星剑李庄主。
李庄主乃江湖隐世高人,五柳庄镇庄心法《桃源决》,玄奥通天,可调和天地自然之力,破解上古禁制,唯有习得此决,方能安然踏入潮汐深渊,探寻秘辛,阻拦公子羽的野心,守护江湖安宁,护我寒江城周全。
吾此去庐山,路途遥远,江湖多险,归期未定。寒江城内事务,吾已托付曲靖副盟主全权打理,城中防务、盟中琐事,皆由他定夺,你无需过问,只需安心静养,照顾好自己。待吾事成归来,定与你相聚,再叙别情。
江湖路远,重任在肩,吾必当全力以赴,不负江湖,不负寒江,亦不负你所盼。万事珍重,勿忧。
曲无忆手书
墨迹干透,曲无忆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特制的防水信筒之中,唤来府中驯养的信鸽。这只信鸽是慕情亲手驯养,最为机灵,往返于寒江城与各地之间,从未出过差错。她将信筒牢牢系在信鸽腿上,来到庭院中,轻轻将信鸽放飞。
信鸽振翅高飞,掠过城主府的飞檐,朝着慕情院落的方向飞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曲无忆望着信鸽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念道,慕情,一定要好好休养,等我归来。
送走信鸽,曲无忆开始着手筹备前往庐山的行程。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简单的行囊,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物,梁知音赠予的丹药与书信,些许银两,还有寒江城的盟主令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马匹依旧是往日随行的那匹白马,神骏异常,耐力十足,适合长途跋涉。
她又再次召见曲靖,郑重叮嘱城中防务事宜,强调需加强江边与城门戒备,密切关注江湖动向,尤其是公子羽势力的一举一动,若有紧急情况,即刻传信四盟,相互驰援,切不可贸然行动。曲靖一一记下,神色郑重,保证定会死守寒江城,绝不让盟主后顾之忧。
一切筹备妥当,已是次日清晨。
暮春的朝阳升起,洒在寒江城头,金光璀璨,江面波光粼粼,水汽蒸腾,壮阔非凡。曲无忆一身素色劲装,外罩一件浅灰色披风,长发束起,玉簪固定,身姿挺拔凛冽,依旧是往日那般清隽洒脱的模样,却多了几分康复后的沉稳与坚定。
她没有惊动府中众人,只悄悄与慕情院落的侍女交代,务必看好慕情,让她安心休养,随后便牵着白马,从城主府侧门离开,一路来到城门口。
曲靖早已在此等候,身后跟着几名亲信弟子,想要为盟主送行。曲无忆对着他摆了摆手,语气沉稳:“无需相送,城中事务,拜托你了。”
“盟主放心,属下定不辱命!”曲靖躬身行礼,身后弟子也纷纷行礼,“恭送盟主,祝盟主一路顺风,早日求得《桃源决》,平安归来!”
曲无忆微微颔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寒江城,看了一眼这片她守护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白马扬蹄,朝着东南方向的庐山疾驰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沿途的景致飞速后退,暮春的风光一路相伴,可曲无忆心中却无半分欣赏之意,唯有坚定与执着。
庐山五柳庄,隐于云雾之间,李星剑庄主淡泊避世,此行定然困难重重,或许会吃闭门羹,或许会历经波折,可她别无选择。为了寒江城,为了四盟,为了整个江湖的安宁,她必须成功,必须请到李星剑出山,必须求取到《桃源决》。
公子羽的威胁近在眼前,潮汐深渊的秘密亟待破解,十二楼四十六节谷的迷雾亟待拨开,她的脚步,不能有丝毫停歇。
白马疾驰,踏过青石板路,越过江畔小桥,渐渐远离寒江城,朝着庐山的方向而去。前路漫漫,江湖路远,可这位寒江城主的身影,却愈发挺拔,带着一身担当与勇气,奔赴那场关乎江湖安危的邀约。
晨雾散尽,阳光普照,曲无忆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路马蹄烟尘,与一份沉甸甸的江湖责任。她知道,此去庐山,是一场全新的征程,唯有迎难而上,方能拨开迷雾,守护住这世间的安稳。而寒江城的慕情,府中的弟子,江湖的万千苍生,都在等着她平安归来,等着她带回破解危机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