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寒江城,夜雨初歇,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之上水汽氤氲,将整座雄城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天刚蒙蒙亮,曲无忆便已起身。
昨夜议事过后,她强撑着回到寝居,只躺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又被经脉中窜起的细密刺痛惊醒。那痛感不似重伤时那般剧烈,却如跗骨之蛆,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皆是针扎火燎般的难受。她闭目运转内力,试图将那股烦人的痛感压下,可内力每运转一周天,脏腑之中便会泛起一阵虚浮的闷痛,折腾得她再也无法安睡。
索性便不再勉强入眠。
她起身换上一身素色浅纹的劲装,褪去了议事时那身庄重华贵的月白绣银梅锦袍,少了几分寒江城主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江湖女子的清隽洒脱。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未施半点粉黛,清丽的容颜上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眼下淡淡的青黑也未曾散去,衬得那双清冽的眼眸愈发深邃。
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囊,里面只装了两套换洗衣物与慕情留下的镇痛灵药,曲无忆便轻手轻脚走出了寝居。她特意避开了盟中值守的弟子,只带了一名自幼便跟随在身边的贴身侍女,两人低调出了寒江城城门,连马匹都未曾多备,只一人一骑,朝着江南天香谷的方向缓缓行去。
她未曾告知曲靖副盟主自己的行程,也不曾让人传信给水龙吟唐青枫,只想安安静静地去往天香新谷旧城花海,寻一处清净之地,暂避江湖纷扰,调养这副被潮汐之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身躯。
一路行来,江南的春色远比江北更为浓烈。道旁杨柳依依,繁花似锦,暖风拂面,带着花草的清香,与寒江城的清冷肃穆截然不同。曲无忆策马慢行,任由暖风拂过面颊,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缓了几分,只是经脉之中的隐痛依旧时不时发作,让她偶尔会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贴身侍女跟在身后,看着自家盟主强忍着不适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也知晓盟主性子坚毅,从不愿在人前显露脆弱,只能默默加快几分速度,希望能早日抵达天香谷,让盟主能早些得到调养。
两人晓行夜宿,不过两日功夫,便踏入了天香谷的地界。
天香谷乃是江湖之中独一无二的仙境之地,尤以新谷旧城花海最为盛名。此处四季如春,即便江北已是暮春将尽,江南天香谷依旧繁花似锦,漫山遍野的海棠、牡丹、芍药、幽兰竞相绽放,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层层叠叠的花海连绵不绝,风一吹过,花浪翻涌,馥郁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之中,沁人心脾,让人闻之便觉心神舒畅。
谷中青石小径蜿蜒穿梭在花海之间,溪水潺潺流淌,叮咚作响,偶有彩蝶翩跹,蜂鸣阵阵,全然没有江湖中的刀光剑影与尔虞我诈,只剩一片祥和静谧。
天香谷弟子大多身着浅粉或月白的衣裙,步履轻盈地穿梭在花海之中,或是打理花枝,或是采撷花瓣酿制花茶与香露,一个个眉眼温婉,气质清雅,宛若误入凡尘的仙子。
当曲无忆的身影出现在花海入口时,当即有值守的天香弟子认出了这位寒江城盟主,连忙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又温婉:“属下见过曲盟主,不知盟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谷主早已吩咐过,若是曲盟主到来,可直接引至花海静舍,属下这就前去通禀谷主。”
曲无忆轻轻颔首,声音清润,不带半分盟主的架子:“有劳弟子,不必通禀,我自行前去拜见梁谷主便是。”
她不愿劳师动众,谢绝了弟子引路,只让侍女在谷外等候,独自一人沿着青石小径,踏入了这片无边花海之中。
踩着落英缤纷的小径,嗅着清雅的花香,曲无忆心中的烦闷与身体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她缓步前行,穿过成片的海棠花林,绕过一方清澈的水潭,远远便看见花海深处的一座竹楼。
竹楼依山而建,掩映在繁花绿树之间,楼前铺着青石板,摆放着几张竹制桌椅,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袅袅茶香从竹楼之中飘出,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愈发让人沉醉。
竹楼之下,一道身着浅杏色长裙的身影正静静伫立,负手望着眼前的无边花海,身姿窈窕,气质雍容温婉,又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仙气。
此人正是天香谷主,梁知音。
梁知音年岁已长,却因常年修习天香武学与养生之法,容颜依旧宛若中年女子,肌肤细腻白皙,不见半分岁月的痕迹。她长发以一支雕花玉簪高高挽起,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色兰花,眉眼温润如画,目光柔和澄澈,周身透着一股慈悲淡然的气度,宛若在世观音,让人见之便心生亲近之意。她身形修长匀称,曲线温婉,虽无少女般的娇俏,却自有一番成熟女子的雍容雅致,衣袂随风轻扬,更显风姿绰约。
听到脚步声,梁知音缓缓转过身,当看清来人是曲无忆时,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体:“曲盟主远道而来,天香谷蓬荜生辉,梁知音有失远迎,还望曲盟主海涵。”
曲无忆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柔和笑意,褪去了寒江城主的凛冽,多了几分亲近:“梁谷主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并非以四盟盟主的身份,也无半分江湖公事在身,只是慕名前来天香花海,寻一处清净之地调养身心,不必以盟主相称。”
她看着梁知音温润的眉眼,轻声续道:“论年岁,我比谷主稍长几岁,谷主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无忆姐便好,如此也显得亲近,免去那些繁文缛节。”
梁知音闻言,眼中笑意更浓,当即欣然应下,不再拘泥于江湖礼数,语气愈发柔和:“既然无忆姐这般说,那我便厚颜称呼一声无忆姐了。快请入竹楼奉茶,我刚让人沏好了新采的花茶,最是安神静心,正好适合无忆姐。”
说着,梁知音便引着曲无忆来到竹楼前的竹椅上坐下,亲自提起茶壶,为她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茶汤清澈透亮,漂浮着几片粉嫩的花瓣,香气清雅,入口甘甜温润,顺着喉间滑落,一股暖意缓缓散开,让曲无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两人闲叙了几句花海春色与江南风物,梁知音的目光始终落在曲无忆的脸上,渐渐染上几分担忧。
眼前的曲无忆,虽依旧清丽绝尘,可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下的青黑极为明显,即便强撑着精神,也难掩眉宇间浓浓的疲惫与虚弱,偶尔还会不自觉地抬手按向胸口,掩去一丝细微的痛楚。这般状态,绝非寻常的劳累所致,倒像是身受重伤,又被顽疾缠身,气血两虚,心神耗损过巨。
梁知音本就精通医术与武学经脉之理,见状心中愈发不安,放下茶杯,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关切:“无忆姐,我观你面色极差,气息虚浮,周身气血不畅,想必是身体抱恙。我略通岐黄之术,若是你信得过我,不妨让我为你搭脉诊查一番,也好知晓症结所在,对症下药。”
曲无忆本想推辞,她知晓自己的伤势乃是东海潮汐之力反噬所致,寻常药石只能镇痛,难以根除,可看着梁知音眼中真切的关切,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轻轻点头,伸出手腕,放在桌上备好的丝质脉枕之上:“那就有劳知音妹了。”
梁知音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曲无忆的腕间经脉之上,闭目凝神,内力缓缓探入,细细探查她体内的经脉与气血状况。
起初,她只察觉到曲无忆体内气血虚浮,内力虽浑厚却运转滞涩,脏腑之中有细微的损伤痕迹,显然是受过严重内伤,虽已痊愈,却留下了隐患。可随着内力深入,她的神色骤然一变,指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凝重。
在曲无忆的经脉深处,潜藏着一股极为诡异霸道的真气。
这股真气并非曲无忆自身的内力,也非江湖武学的内劲,它无形无质,极为隐匿,若不细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它如同蛰伏的凶兽,静静盘踞在经脉之中,时不时散发出一丝狂暴、凛冽的气息,与天地间的自然之力格格不入,正一点点侵蚀着曲无忆的经脉,扰乱她的气血运转,让她日夜承受隐痛,不得安睡。
梁知音猛地睁开眼,神色郑重,语气急切地问道:“无忆姐,你体内经脉深处,潜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外力真气,霸道狂暴,绝非江湖内力,反倒像是天地异象所生的自然之力……你可是在近期,去过东海潮汐深渊?”
曲无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梁知音仅凭搭脉,便能察觉这般隐秘,还一语道破潮汐深渊的所在。她轻轻点头,没有隐瞒:“不错,两月前,我与离玉堂、叶知秋、唐青枫三位盟主一同联袂东海,探寻潮汐深渊,想要查证其与上古秘地十二楼四十六节谷的关联,不曾想深渊禁制骤然爆发,遭遇了潮汐之力反噬。”
她顿了顿,简单说起当日的险境:“为护三位盟主撤退,我硬扛了大半潮汐余威,当场重伤,内腑震裂,经脉寸断,幸得灵药与悉心照料,才捡回一条性命,伤势也已痊愈。只是这后续的隐痛日夜不散,辗转难眠,慕情与多位名医都束手无策,没想到竟被知音妹一眼看穿。”
梁知音闻言,眉头紧蹙,脸上满是后怕与担忧:“无忆姐,你可知这股潜藏的潮汐之力有多凶险?它乃是天地自然所生的狂暴之力,并非人力内力,寻常疗伤灵药只能修复肉身与经脉的损伤,却无法将这股外力排出体外。它会一直蛰伏在你经脉之中,日夜侵蚀你的气血心神,让你终生都要承受这般隐痛,终生不得安睡,甚至会慢慢损耗你的内力与寿元,后果不堪设想!”
曲无忆心中一沉,她虽知晓痛楚难消,却未曾想过后果竟如此严重,一时间沉默不语,指尖微微收紧。
梁知音见她神色凝重,连忙放缓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无忆姐不必太过忧心,上天有好生之德,天香谷恰好有一处绝境,可解此厄。在后山幽谷之中,有一处千年寒潭,名为涤心潭。此潭之水乃是地底寒冰所化,蕴含极纯至净的天地灵气,恰好能克制、化解潮汐之力的狂暴之气。”
她语气笃定地续道:“你只需进入涤心潭中,静坐泡上七天七夜,潭水的纯净灵气会缓缓渗入经脉,将那股潜藏的潮汐之力一点点逼出体外,彻底涤荡干净。如此一来,你的隐痛便会彻底消散,也能重新安睡,气血心神皆能恢复如常。”
曲无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刚想开口致谢,却又想起一事,面露难色:“知音妹,这般宝地,想必是天香谷的重地,我贸然前去占用,实在不妥,更何况还要耗费七日时光,怕是会给谷中带来麻烦。”
梁知音闻言,当即轻笑出声,语气爽朗又亲切,全然没有半分在意:“无忆姐说的哪里话,涤心潭本就是天香谷弟子调养经脉、祛除杂气的地方,何来占用一说?更何况,我近日正打算前往寒潭运功调息,冲击武学瓶颈,准备突破境界,刚好可以与你一同前往,彼此也有个照应。”
曲无忆依旧有些犹豫:“这终究是我个人的私事,怎能耽误知音妹的修炼大事?”
“不过是运功调息罢了,与无忆姐的身体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梁知音摆了摆手,笑着打趣道,“再说了,你我皆是女子,一同前往寒潭,有什么好顾忌、好害羞的?你就安心随我去便是,莫要再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曲无忆也不好再拒绝,心中满是暖意,轻轻点头:“既如此,那就多谢知音妹了。”
梁知音见她应允,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意,当即起身,引着曲无忆朝着天香谷后山走去。
天香谷后山,乃是谷中最为清幽隐秘之地,也是当年百花节时,慕情曾陪同曲无忆一同游玩赏景的地方。此处林木葱郁,溪流潺潺,比之前的花海更添几分静谧,四周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鸟语花香,宛若世外桃源。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缓步前行,一路无话,只偶尔聆听林间鸟鸣与溪水声响,心境愈发平和。不多时,前方便传来阵阵清冷的水汽,一股沁骨的凉意扑面而来,与谷中花海的温暖截然不同。
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一方幽深的寒潭赫然出现在眼前。
涤心潭约莫数丈方圆,潭水清澈见底,呈现出淡淡的冰蓝色,水面之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正是地底寒冰散发的寒气。潭水四周青石环绕,长满了碧绿的苔藓与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清冷雅致,寒气逼人,却又蕴含着极为纯净的天地灵气,深吸一口气,都觉神清气爽。
梁知音指着寒潭,对曲无忆说道:“无忆姐,此处便是涤心潭了。潭水虽寒,却不伤身,只会滋养经脉,你放心入潭静坐即可。我便在你身侧运功调息,若是有任何不适,随时告知我。”
曲无忆望着眼前清澈冰寒的潭水,知晓这是自己摆脱潮汐之力的唯一机会。她缓缓褪去外袍,只着贴身里衣,一步步踏入寒潭之中。
潭水刚没过脚踝,便有一股清冽的寒意顺着肌肤渗入体内,与经脉中潜藏的潮汐之力碰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痛感,可随即又被潭水纯净的灵气包裹,痛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缓的清凉。
她缓缓走到潭水中央,寻了一处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潭水恰好没过肩头,只露出清丽的头颅。清冷的潭水包裹着周身,让她连日来疲惫不堪的身躯都放松了下来。
梁知音也在一旁缓缓入潭,与曲无忆相对而坐。
浅杏色的衣裙被潭水浸湿,贴身勾勒出她匀称温婉的身形,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肩头圆润,身姿绰约雅致,成熟女子的温婉气韵在寒潭雾气的映衬下愈发动人。她闭目凝神,周身缓缓泛起淡淡的白色灵气,与寒潭的灵气融为一体,开始运功调息。
曲无忆也学着她的模样,闭目调息,运转自身内力,引导着潭水的纯净灵气,一点点冲刷着经脉之中潜藏的潮汐之力。
狂暴的潮汐之力遇到至纯至净的潭水灵气,如同冰雪遇火,开始缓缓消融、溃散。
一丝丝诡异的黑色气息从曲无忆的肌肤毛孔中渗出,融入潭水之中,瞬间便被涤荡干净。随着浊气排出,经脉之中的隐痛一点点减轻,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烦躁与疲惫也渐渐散去。
曲无忆紧闭双眼,全身心沉浸在涤心潭的滋养之中。
她知道,接下来的七天七夜,她将在这里彻底摆脱潮汐之力的折磨,恢复身心康健。等寒潭涤荡完毕,她便会精神饱满地前往庐山五柳庄,拜见李星剑庄主,求取《桃源决》,破解潮汐深渊之秘,阻拦公子羽的野心,守护整个江湖的安宁。
寒潭之上,雾气袅袅,两位女子相对静坐,一者清冽如寒梅,一者温婉如幽兰,在这片静谧幽谷之中,静待七日之后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