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雁门关的晨雾便如轻纱般笼罩了整座雄关。
神刀堂内,炊烟袅袅,晨起练刀的弟子步履铿锵,刀风呼啸,打破了夜的沉寂。可在这片喧嚣之中,曲无忆的院落却静得可怕。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曲无忆正端坐于镜前,细细梳妆。
她一身淡蓝色的锦袍,裙摆绣着寒江城标志性的江浪纹,长发挽成流云髻,仅插一支羊脂玉簪。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冷如画,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决绝。
她拿起一支眉笔,缓缓勾勒,指尖微颤。
今日是九门大会第二日,也是她与唐青枫定下秘谋的日子。
白日里,她必须若无其事,依旧是那个威严冷静的寒江城盟主,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唯有入夜之后,她才是那个想要找回妹妹记忆的曲无忆。
“吱呀——”
房门轻响,唐青枫一袭月白长衫,悄然而入。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曲盟主倒是雅兴,连早饭都备好了。”
他走到桌前,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北疆早点,还有一壶温热的蜂蜜水。
曲无忆转过身,勉强笑了笑:“入乡随俗,神刀堂的早点倒是颇有风味。唐盟主快些用些,今日大会之上,还需劳烦盟主多做掩饰。”
唐青枫坐下,拿起一双筷子,却不急着动筷,只是看着曲无忆,语气认真:“曲盟主,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暴露,不仅你我身败名裂,四盟与九门亦可能生变。你……真的想好了吗?”
曲无忆端起茶杯,指尖冰凉,她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已想了十几年。十几年前,我没能救下她;十几年后,她归来,我却连相认都做不到。我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
“好。”唐青枫不再多言,夹起一块点心,“那今日便各司其职。我会在大会上引开叶知秋与离玉堂的注意力,你只需稳住心神,与其他掌门周旋即可。”
“嗯。”
两人匆匆用过早点,便一同前往正殿。
此时,正殿内已是人声鼎沸。
九门掌门与四盟盟主悉数到场,神刀堂堂主姚惜雪一身赤红劲装,腰佩破阵刀,身姿英挺,立于高台之上,手持铜锣,高声宣布今日议程。
“今日议程有三:其一,共商九门联防之策,以防外敌觊觎;其二,议定全性入九门后的赋税与地盘划分;其三,赏罚分明,嘉奖昨日有功之臣。”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议论。
尤其是关于全性地盘划分一事,更是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太白掌门率先起身,白衣胜雪,语气冰冷:“全性乃邪魔外道出身,虽已入九门,但其行事诡谲,不宜给予核心地盘。我建议,将北疆边境一处荒无人烟的戈壁划给全性,既可约束,亦可令其抵御外敌。”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
北疆戈壁,寸草不生,常年有妖兽出没,乃是九门中最贫瘠也最危险的地带。太白此举,明褒暗贬,分明是想将全性置于死地。
全性天枢统领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反驳,却被慕情抬手制止。
慕情端坐于全性主位,一身浅粉长裙,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她看着太白掌门,淡淡开口,声音清悦却掷地有声:
“太白掌门多虑了。全性入九门,所求的并非地盘与权势,而是江湖的一份认可。戈壁也罢,险地也罢,只要是九门的土地,全性便守得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再者,我全性一百零八将,本就是为了守护江湖而生。若外敌来犯,全性愿以戈壁为屏障,为九门挡下第一波冲击。”
霸气!
这一番话,顿时赢得了不少掌门的赞赏。
丐帮洪涛抚掌大笑:“好!全性掌门有此气魄,老夫佩服!这戈壁,全性接了!”
真武观萧宁道长也捋着胡须点头:“全性若能守得住戈壁,便是为江湖立下大功。善。”
叶知秋与离玉堂对视一眼,并未多言。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看出慕情此举的高明。与其给全性好地盘引发纷争,不如让他们去守戈壁,既是考验,也是制衡。
曲无忆坐在席位上,目光始终胶着在慕情身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气场全开的全性掌门,心中又酸又痛。
这明明是她的情儿,是那个会在她身后怯生生递上一颗糖的小丫头。可现在,她却站在对立面,用最冷静的姿态,处理着江湖最残酷的纷争。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指尖紧紧攥住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唐青枫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用折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曲无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复了盟主的仪态。
接下来的议程,曲无忆都强作镇定,一一应对。
无论是讨论联防策略,还是嘉奖功臣,她都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只是在看向慕情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温柔与思念,总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几分,又迅速被她掩去。
而慕情,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距离。
她没有再看曲无忆一眼,仿佛昨日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相认,从未发生过。她专注于议事,条理清晰地提出了全性的防守方案,甚至对北疆地理了如指掌,令不少掌门都暗自惊讶。
一个全性新掌门,竟对北疆地形如此熟悉?
只有曲无忆知道,她的情儿,从小便喜欢跟着她走遍万象门的每一寸土地,对周边地理熟记于心。
可现在,这份熟悉,却成了她心头最锋利的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正午时分,大会终于接近尾声。
姚惜雪高声宣布:“今日议程至此结束!明日大会继续!在此之前,神刀堂特设三日休整之期,邀请各位掌门与盟主,游览雁门关及周边风光,领略北疆风情!”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欢呼。
终于,到了这一刻。
曲无忆与唐青枫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精光。
三日之期,正是他们奔赴东海潮汐深渊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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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离雁门,暗渡东海
暮色落下,雁门关灯火次第亮起。
神刀堂一派热闹景象,姚惜雪命人设下宴席,款待各方掌门与盟主,堂内觥筹交错,笑语不绝。谁也不曾发觉,四盟之中,已有两人心思早已不在酒宴之上。
曲无忆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为由,先行离席,返回居所。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一道月白身影如轻烟般掠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在曲无忆院外。正是唐青枫。
他早已备好一切:两匹快马、夜行衣、水囊干粮、避水珠、航海罗盘,甚至还有一艘预先安排在东海渡口的轻舟。
曲无忆早已等候在内,一身深蓝色劲装,长发束起,卸下了盟主华服,多了几分利落飒爽。
“都准备好了?”曲无忆低声问。
“万事俱备。”唐青枫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与你说明白——潮汐深渊不在北疆,而在东海深处,乃是上古便存在的阴阳海眼,连接幽冥与人间。世人只知东海险地无数,却不知真正的死地,便是那处海眼漩涡。”
曲无忆心头一震:“在东海之上?”
“正是。”唐青枫点头,“当年慕情姑娘坠崖入海,正是被洋流卷入潮汐深渊,才得以借幽冥之气重塑肉身。明月心亦是从此处归来。雁门关虽远,我水龙吟在沿海早有布置,快马加鞭赶往渡口,再乘轻舟出海,一日一夜便可抵达潮汐深渊所在海域。三日时间,往返、探寻、撤离,堪堪足够。”
曲无忆握紧双拳。
只要能找回慕情的记忆,莫说远赴东海,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一往无前。
“何时动身?”
“即刻便走。”唐青枫道,“我已安排妥当,借神刀堂巡查换岗的空隙,从西侧密道离开,不留半点踪迹。叶知秋刚硬、离玉堂刻板,此事绝不能让二人察觉。”
“好。”
两人不再多言,熄灭灯火,掠上屋脊,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离开神刀堂。
关外早有两匹神骏良驹等候。
两人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策马向西,转而南下,直奔东海沿岸。
夜风在耳边呼啸,夜色如墨。
一路之上,唐青枫依靠水龙吟遍布江湖的暗哨,避开关卡、驿站、巡逻人马,昼夜不停,全速赶路。
曲无忆一言不发,只是策马狂奔。
她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白日里慕情那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
情儿,等我。
这一次,姐姐一定把你遗失的过去,全部带回来。
一日一夜之后,两人抵达东海之滨。
浪涛汹涌,海风腥咸,一望无际的海面在夜色中翻涌,漆黑而辽阔。
岸边早有一艘乌篷轻舟等候,船夫是水龙吟死士,见二人到来,不言不语,只躬身行礼,随后解开船绳,扬帆出海。
小舟破开海浪,驶入茫茫深海。
越往东海深处行,海面气氛便越是诡异。
寻常海域星月微光尚可映照海面,可越靠近潮汐深渊,天色越暗,云雾越浓,海风越冷,浪头越狂,四周连海鸟渔火都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浪涛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郁、阴冷、近乎死寂的气息。
“前方便是潮汐深渊海域。”船夫低声道,“再往前,船只会被漩涡撕碎,小人只能送到此处。”
唐青枫点头,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你在此等候,三日内,我们必回。”
“属下遵命。”
两人纵身跃下小舟,踏浪而行。
寒江城与水龙吟的轻功皆是天下顶尖,两人提气踏浪,如履平地,在漆黑的海面上飞速前行。
不多时,前方海面景象大变。
巨大的黑色云海压在海面,下方海水疯狂旋转,形成一道横跨数里的巨型深海漩涡。
漩涡之内,黑雾升腾,阴风呼啸,隐约有无数虚影沉浮,有哭声、叹息声、嘶吼声从海底传来。
海浪撞击在漩涡边缘,炸起数丈高的水花,却又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吸入深渊。
那便是——潮汐深渊。
东海禁地,阴阳海眼,亡者归来之地。
曲无忆站在漩涡边缘,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浑身微微颤抖。
当年,她的情儿,便是坠入这片无边黑暗之中。
“这就是……冥路入口。”唐青枫神色凝重,“从这里下去,便是冥路十八难。慕情姑娘,便是在这里,失了全部记忆。”
曲无忆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
“走。”
两人一同纵身一跃,坠入翻滚的黑雾与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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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路第一难,断忆之关
落入深渊的一瞬,海浪、风声、漩涡尽数消失。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幽冥雾气,脚下无天无地,身旁无物无人。
阴冷之气侵入骨髓,耳边尽是残魂低语。
“这里便是冥路。”唐青枫的声音在雾中响起,“我们已经进入冥路十八难第一关——忆难。”
曲无忆环顾四周:“忆难?”
“是。”唐青枫缓缓道,“所有从潮汐深渊重生之人,都要在此关做出抉择——舍记忆,或是守记忆。魂魄强、执念深、机缘足者,如明月心,可完整带回去前世一切。”
他顿了顿,看向曲无忆:
“而慕情姑娘,便是在此关心神受创,魂魄动荡,被冥路之力洗去了所有前尘。她不是不愿记,是被此地硬生生夺走了与你有关的一切。”
“记忆被夺走,还能寻回?”
“能。”唐青枫肯定道,“记忆不会消散,只是化作碎片,散落在忆难幻境之中。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属于慕情的记忆碎片,将其收拢、封存,待日后带回她面前,才有机会唤醒前世。”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忆难幻境,会照见闯入者自己的心魔与执念。你我一同在此,幻境会互相干扰,反而寸步难行。我们必须分开行动,你寻慕情之忆,我查深渊之秘,半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
曲无忆心头一紧:“你一人……”
“我自有自保之法。”唐青枫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水龙吟护身玉佩,可挡冥路三次袭杀。你也务必守住心神,莫要被幻境迷惑。一旦沉溺,你的记忆也会被留在冥路。”
曲无忆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
“去吧。”
两人各自转身,踏入茫茫白雾之中。
曲无忆独行片刻,眼前雾气骤然散开。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万象门,桃花林。
漫山桃花纷飞,落满肩头。
小竹屋前,那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衣小裙的小姑娘,正踮着脚,伸手去摘枝头上最艳的一朵桃花。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喊道:
“曲姐姐!”
是慕情。
是十几岁的、会黏着她、依赖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慕情。
曲无忆瞬间僵立,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幻境之力,竟恐怖至此。
“情儿……”她声音颤抖,几乎迈不动脚步。
小慕情蹦蹦跳跳跑到她面前,把刚摘的桃花插在她发间,仰着小脸笑:“曲姐姐最好看了!情儿以后要一直跟着姐姐,看桃花,看大海,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曲无忆哽咽重复。
她多想伸手抱住眼前的人。
可她知道,这是幻境。
是她最深的执念,也是冥路最狠的杀招。
只要她一点沉溺,一声认下,她的记忆便会被冥路吞掉,永远困在此地,生生世世,重复这一段虚假的温暖。
“情儿。”曲无忆闭上眼,泪水滚落,再睁开时,清冷而坚定,“你不是她。”
话音落下。
桃花纷飞的景象骤然破碎。
漫天粉色化作无数晶莹剔透、微微发光的碎片,在她面前缓缓飘浮。
每一片碎片里,都是一段过往:
万象门的朝夕、桃花下的笑语、海边的约定、临死前的那一声“曲姐姐”……
那是慕情遗失在潮汐深渊的全部前世记忆。
曲无忆伸出手,轻轻将那些碎片一一拢在掌心。
冰凉,却又滚烫。
“找到了。”
她轻声低语。
情儿,我找到你的记忆了。
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