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晨雾初散,金芒破开层层云海,斜斜洒向万顷碧波。晨曦落在翻涌不息的潮汐深渊上空,将那道横贯数里的巨型深海漩涡映得半明半暗,黑雾蒸腾,阴风呜咽,隐约有幽冥之声自海底传来,令人闻之胆寒。可这般人间绝境,在曲无忆眼中,却已是踏破铁鞋方得见的希望之地。
她静静立于漩涡边缘的虚空之上,深蓝色劲装被海风猎猎吹起,长发束于发带之中,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依旧清冷如寒江冰雪,可那双素来无波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压抑了十余年的滚烫与悸动。她掌心紧攥着一团温润柔和、泛着淡淡莹白微光的记忆碎片,碎片如星子般在她掌心流转,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顺着经脉蔓延至心口,却烫得她浑身发颤,几欲落泪。
那不是寻常的灵光碎屑,那是慕情被冥路十八难第一关强行剥离的前尘过往,是她们二人在中原大地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岁岁年年,是她失了十余年、念了十余年、痛了十余年的珍宝。每一片碎片之中,都藏着一段温柔的旧时光——是春日桃花纷飞时的嬉笑,是夏夜檐下听雨时的依偎,是秋风吹落黄叶时的并肩,是冬雪覆满枝头时的温暖。是她的情儿,是那个会怯生生躲在她身后、会甜甜喊她“曲姐姐”、会把最甜的果子偷偷塞给她的小丫头,是她用性命护着、却终究没能护住的至亲之人。
“曲盟主。”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白雾深处缓缓传来,打断了曲无忆的思绪。她抬眼望去,只见唐青枫一袭月白长衫自幽冥雾气中缓步而出,衣袂之上沾了些许淡淡的冥路黑雾,素来温润含笑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深入东海禁地、探查幽冥秘辛后的凝重与沉肃。他行至曲无忆身侧,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团微光之上,原本紧绷的唇角缓缓舒展,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释然与欣慰,轻声道:“看来,你已经找到了。”
曲无忆缓缓收拢掌心,将那些易碎的记忆碎片紧紧护在手心,生怕稍一用力、稍一分神,这些失而复得的珍宝便会再次消散在潮汐深渊的黑雾之中,再也寻不回来。她微微颔首,声音微哑,带着一路奔波、闯过幻境、守下心神后的疲惫,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坚定与温柔:“找到了,一片未失,全都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十余年的悔恨,十余年的思念,十余年的辗转难眠,十余年的江湖奔波,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唐青枫抬眼望向潮汐深渊之外茫茫无际的东海,晨光穿透云海,洒在翻涌的海浪之上,碎金点点,可那片海域依旧阴冷死寂,连最凶悍的海妖都不敢靠近半步。他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地提醒道:“此地乃是上古阴阳海眼,幽冥之气极重,冥路雾气侵魂蚀骨,你我方才闯入幻境,内力与神魂皆已耗损不少,再继续逗留下去,怕是会被幽冥之气缠上,轻则内力溃散、神魂动荡,重则永远困在冥路幻境之中,不得脱身。”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神刀堂所在的北疆方向,目光沉了几分:“再者,我们借着神刀堂三日休整之期秘行东海,如今时间已过半,叶知秋性子刚硬刻板,最是看重四盟规矩,离玉堂行事严谨缜密,向来心思缜密,若是我们迟迟不归,必然会引起二人猜忌。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私闯东海潮汐深渊这等江湖禁地,不仅你我二人身败名裂、难辞其咎,甚至会引发四盟与九门之间的猜忌与纷争,到时候,非但无法帮慕情掌门寻回记忆,反而会将她置于风口浪尖,陷全性于危难之中。”
曲无忆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她身为寒江城主,执掌一方势力,身处四盟之巅,一言一行皆关乎江湖格局,绝不能因一己私情,搅乱整个江湖的安定。更何况,慕情如今已是全性掌门,刚刚入九门,立足未稳,备受太白、真武等门派猜忌与提防,若是因她的贸然行事,让慕情陷入险境,那她寻回记忆的意义,便荡然无存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掌心的记忆碎片小心翼翼地捧起。只见她指尖凝起一丝柔和的寒江城内力,轻轻一挥,腰间悬挂着的一枚羊脂玉簪缓缓飞出,悬浮于半空之中。那玉簪通体莹润,毫无瑕疵,乃是她年少时贴身佩戴之物,亦是世间罕见的冰纹古玉,能锁魂固忆、温养神魂,最是适合存放这些易碎的记忆碎片。
曲无忆指尖轻捻,默念心法,将那团莹白微光缓缓送入玉簪之中。玉簪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将所有记忆碎片稳稳包裹其中,微光渐敛,最终恢复成原本温润无瑕的模样。她伸手接过玉簪,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心口,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唐盟主所言极是。”曲无忆收敛所有心绪,眉眼间重新恢复了寒江城主的清冷与威严,只是那紧绷的唇角,依旧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返程,务必在三日之期结束前,悄无声息返回神刀堂,不可露出半分破绽。”
“好。”唐青枫颔首应下,不再多言。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他们不再耽搁,同时提气纵身,身形如两道流光,踏着翻滚的幽冥雾气,纵身冲出潮汐深渊的巨型漩涡。脚下海浪翻涌,阴风呼啸,可二人皆是江湖上顶尖的轻功高手,寒江城的轻功轻盈迅捷、如鬼魅无痕,水龙吟的轻功飘逸洒脱、如踏云逐月,两人并肩而行,提气踏浪,在漆黑的海面上飞速疾驰,身后只留下两道转瞬即逝的残影,连海浪都未曾激起太大的波澜。
来时一路,曲无忆心绪紧绷,满是忐忑与不安,生怕寻不回慕情的记忆,生怕再次与她擦肩而过;而归途之中,她掌心紧攥着藏有记忆碎片的玉簪,心中笃定,眼底有光,纵然一路海风凛冽、浪涛汹涌,也只觉得满心安稳。
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望着无边无际的东海,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出昨夜冥路幻境之中的画面——漫山遍野的桃花林,粉色花瓣随风飞舞,落满肩头,那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衣小裙的小慕情,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把最甜的桃子递到她手中,仰着小脸,甜甜地喊她“曲姐姐”。
那样的温暖,那样的美好,她曾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触及。
可如今,记忆寻回,故人犹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情儿,等着我。
这一次,姐姐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这一次,姐姐一定会让你记起所有的前尘过往,记起我们在中原大地相伴的岁岁年年,记起你我之间,从未被生死隔断的深情。
一路疾驰,昼夜不停。
唐青枫依靠水龙吟遍布天下的暗哨与情报网,提前安排好了一切行程——沿海渡口的乌篷轻舟、通往北疆的快马良驹、沿途关卡的通行令牌、避开巡逻人马的隐秘小径,所有细节皆安排得滴水不漏,未留下半分破绽。两人一路换马不换人,饿了便啃口干粮,渴了便喝口水囊中的清水,不眠不休,全速赶路,终于在一日一夜之后,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雁门关神刀堂地界。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天地间一片漆黑,连神刀堂巡夜弟子的脚步声都渐渐稀疏。唐青枫早已摸清了神刀堂的巡查规律与密道路线,二人借着夜色掩护,从西侧一条极为隐蔽的密道潜入,一路轻手轻脚,未惊动任何一人,最终各自安全返回了自己的院落,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曲无忆回到自己的房间,熄灭灯火,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先是运转内力,调息养气,平复一路奔波的疲惫与神魂的耗损。待内力运转一周天,周身疲惫渐散,她才缓缓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冰纹玉簪,置于灯下,细细端详。
玉簪温润,微光内敛,藏在其中的记忆碎片安稳无恙,隔着玉簪,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暖的气息。那是属于慕情的气息,是属于她们二人旧时光的气息,是她念了十余年的气息。
曲无忆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簪的纹理,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她就这样坐在灯下,握着玉簪,一夜未眠,目光始终望向慕情所居住的偏院方向,心中一遍遍默念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情儿,我回来了。
你的记忆,我也带回来了。
晨光破晓,金芒普照。
雁门关的晨雾渐渐散去,雄关巍峨,气势磅礴,神刀堂内炊烟袅袅,人声渐起。晨起练刀的弟子们步履铿锵,刀风呼啸,气势如虹,一声声整齐的呼喝声传遍整个神刀堂,尽显北疆武林的豪迈与飒爽。神刀堂堂主姚惜雪早已安排妥当,今日要领着九门掌门与四盟盟主登雁门关观景,领略北疆雄关的壮阔风光,顺便切磋武学、交流心得,一派江湖和乐的景象。
各门派掌门与盟主纷纷起身梳洗,换上得体的衣饰,前往正殿集合。曲无忆也依言现身,她一身淡蓝色锦袍,裙摆绣着寒江城标志性的江浪纹,长发挽成流云髻,仅插着那枚藏有记忆碎片的羊脂玉簪,眉眼清冷,仪态端庄,周身散发着寒江城主的威严与气度,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与迎面走来的叶知秋、离玉堂、唐青枫三人颔首致意,言辞得体,滴水不漏,未露出半分疲惫与异样。叶知秋一身玄色长袍,神色刚正,谈及今日登关观景之事,语气沉稳;离玉堂一身青衣,行事严谨,细细询问着行程安排与安全防护;唯有唐青枫,一袭月白长衫,温润含笑,不动声色地与曲无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人一同前往正殿,与九门掌门汇合。
曲无忆的目光,在踏入正殿的那一刻,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熟悉的浅粉色身影之上。
慕情端坐于全性所属的席位之上,一身浅粉长裙,清丽绝尘,气质温婉却又不失掌门的沉稳与大气。她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石桌的边缘,眉头微蹙,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心中藏着万千疑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神不宁的状态。
曲无忆的心,猛地一紧。
她太了解慕情了。
纵然时隔十余年,纵然慕情已褪去年少的稚气,长成了沉稳果决的全性掌门,可她眼底的每一丝情绪,每一丝异样,都逃不过曲无忆的眼睛。
她知道,慕情的心,乱了。
自昨夜她从潮汐深渊寻回记忆碎片开始,那些遗失的前尘,那些被冥路夺走的记忆,便已经开始跨越山海,跨越阴阳,与慕情的神魂产生了共鸣。那些破碎的画面、模糊的声音、熟悉的气息,正在一点点闯入慕情的脑海,搅乱她的心绪,让她莫名不安,让她莫名酸涩,让她莫名心悸。
曲无忆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心疼,缓缓收回目光,端坐于自己的席位之上,神色依旧清冷,不敢有半分流露。她知道,此刻不是相认的时机,此刻不是唤醒记忆的时机。慕情刚刚接手掌门之位,全性刚刚归入九门,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无数双耳朵听着她们,她不能冲动,不能冒进,不能因自己的思念,将慕情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只能等。
等一个无人打扰的时机,等一个尘埃落定的时刻,等一个能让慕情安然接受一切的环境。
正殿之内,人声鼎沸,各门派掌门相互寒暄,谈论着北疆风光与江湖武学,气氛热烈而融洽。姚惜雪一身赤红劲装,英气逼人,立于高台之上,朗声宣布今日行程,声音洪亮,尽显神刀堂堂主的豪迈与气度。待她说完,众人纷纷起身,准备一同登关观景。
慕情也缓缓起身,跟在全性天枢统领身后,随着人群一同向外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心神依旧恍惚,脑海中反反复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粉色的桃花、温暖的阳光、一道模糊的蓝色身影、一声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的呼唤、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段刻骨铭心的疼痛。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却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鼻尖发酸,眼眶莫名发热,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被她遗忘在了岁月深处,一想到便心如刀绞。
“掌门。”天枢统领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低声关切地询问,“您今日神色不佳,可是昨夜歇息得不好?还是身子有什么不适?若是疲惫,属下这就去告知姚堂主,今日登关观景,您便不必前往了,在院落中安心静养即可。”
慕情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无助:“我无事,只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她一想到自己遗失了它,便觉得整个世界都缺了一块;重要到,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会因为一丝模糊的感应,痛彻心扉;重要到,她看着那个清冷孤傲的寒江城主,便会莫名地心疼,莫名地想要靠近,莫名地想要喊出那个藏在心底、却从未说出口的称呼。
天枢统领闻言,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他们掌门自小在全性长大,师从宗主,一心修炼武学,执掌全性之后,更是沉稳果决、心思缜密,从未有过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他只能轻声道:“许是近日大会操劳,掌门心神耗损过重,待大会结束,好好歇息几日,便会好转了。”
慕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随着人群继续前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望向人群前方那道淡蓝色的身影。
曲无忆走在最前方,与唐青枫、叶知秋、离玉堂并肩而行,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寒江冰雪,遥不可及。
可不知为何,慕情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腰间悬挂的那枚羊脂玉簪,心口的悸动便愈发强烈。
那玉簪,那气息,那身影,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无比亲切,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紧紧跟在那道身影身后,走过无数的路,看过无数的风景。
曲姐姐……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清晰得仿佛刚刚脱口而出。
慕情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称呼?
她与寒江城主曲无忆,明明只有大会上的一面之缘,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熟悉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样刻骨铭心的悸动?
“掌门!”天枢统领连忙扶住她,神色担忧,“您到底怎么了?”
“我……”慕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无法解释自己心中的异样,无法解释那些破碎的画面,无法解释那声莫名的呼唤,只能紧紧攥着衣袖,指尖泛白,眼底满是困惑与痛苦。
此时,前方的曲无忆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她的指尖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压着转身抱住慕情的冲动,强压着心底的心疼与思念,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去。
她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都会瞬间崩塌。
情儿,再等等我。
再等一等,等一切安定,等无人打扰,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会把你遗失的所有记忆,全部还给你。
登关之路,蜿蜒曲折,雄关巍峨,风光壮阔。
众人一路登高,远眺北疆万里河山,赞叹不已,切磋武学,畅谈江湖,气氛热烈。唯有慕情,始终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眼前的壮阔风光,耳边的欢声笑语,都无法进入她的心底。她的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那道蓝色身影,都是那声温柔呼唤,都是那些破碎却温暖的画面。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往,真的如她记忆中那般,只有全性,只有武学,只有掌门之责吗?
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在她遗忘的岁月里,她曾有过一段极为重要的过往,曾有过一个极为重要的人,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深情?
而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寒江城主,曲无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狂疯长,再也无法抑制。
一整天的时间,就在慕情的心神动荡与曲无忆的隐忍克制中,缓缓流逝。
夜幕再次降临,雁门关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遍神刀堂的每一个角落。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各处院落的灯火次第熄灭,整个神刀堂都陷入了寂静之中,唯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轻轻响起,渐行渐远。
曲无忆的院落之中,灯火独明。
她独坐于灯下,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纹玉簪,一坐便是整夜。
玉簪贴在心口,温热的气息透过玉簪传来,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望着慕情所居偏院的方向,眼底满是温柔与心疼。
她知道,慕情今夜,必定难眠。
那些记忆碎片的共鸣,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莫名的情绪,足以让那个沉稳果决的全性掌门,陷入无尽的困惑与痛苦之中。
她无数次想要起身,想要冲到慕情的院落,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想要让她记起一切。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是寒江城主,她是慕情的姐姐,她不能任性,不能冲动。
她必须为慕情着想,为全性着想,为整个江湖的安定着想。
“情儿。”曲无忆轻声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思念,“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你很困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再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大会结束,等我们离开雁门关,我会带你回到中原,回到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会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思念,全部都还给你。”
“我知道你忘了,可我还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的喜好,记得你所有的习惯,记得你所有的小脾气,记得我们在中原大地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记得我们相伴的每一个日夜。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十余年了,我终于找到你,终于寻回你的记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月光清冷,洒在曲无忆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执着。
她就这样坐在灯下,握着玉簪,守着一院月光,守着心底的思念,彻夜未眠。
而此刻,一院之隔的慕情院落之中,灯火同样未熄。
慕情坐在床榻之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窗外的夜风透过窗棂吹入,带着寒意,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她浑身冷汗淋漓,发丝湿透,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之上,眼底布满血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刚刚从一场极为真实的梦境之中惊醒。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丝温度,每一声呼唤,都仿佛亲身经历,刻入骨髓。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桃花林,漫山遍野的粉色花瓣随风飞舞,落满肩头,温暖的阳光洒下,温柔得让人沉醉。她还是那个小小的、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可爱的粉衣小裙,蹦蹦跳跳地跟在一道蓝色身影身后,跑遍整片桃花林。
那道身影,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气质孤傲,可看向她时,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会弯腰替她拂去发间的桃花瓣,会把最甜最大的桃子递到她手中,会轻轻牵着她的手,叮嘱她“慢点跑,别摔着了”,会在她累了的时候,弯腰抱起她,一步步走在桃花纷飞的小路上。
“曲姐姐……”
梦里的自己,仰着小脸,脆生生、软糯糯地喊着,笑容灿烂,满眼依赖。
而那道蓝色身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容颜。
是曲无忆。
是寒江城主曲无忆。
是那个白日里让她心悸、让她困惑、让她莫名心疼的女子。
曲无忆看着她,笑容温柔,眼底满是宠溺,轻声回应:“情儿,我在。”
那一刻,桃花纷飞,暖意融融,所有的空落,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安,都在那一声“我在”之中,被彻底填满。
她觉得无比安心,无比幸福,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可就在她满心欢喜,想要扑进曲无忆怀中的时候,梦境骤然破碎。
血色蔓延,无边无际的猩红,瞬间染遍了整片桃花林。温暖的阳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熟悉的蓝色身影倒在血泊之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依旧伸着手,想要护住她。而她自己,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坠入一片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黑暗之中。
耳边,只剩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曲无忆绝望而痛苦的呼唤。
“情儿——!”
“曲姐姐——!”
“啊!”
慕情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失声尖叫,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之中跳出来,眼底满是惊魂未定与痛苦,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掌心之上。
那个梦,太痛了。
痛到她醒来之后,依旧心口剧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泪流满面。
曲姐姐……
曲无忆……
这两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清晰无比,刻骨铭心。
她终于确定,她与曲无忆之间,绝不是陌生的路人,绝不是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她们之间,一定有过一段极为重要、极为深刻、刻骨铭心的过往。
而那段过往,被她彻底遗忘在了岁月深处,遗忘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慕情紧紧捂着自己剧痛的心口,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是谁?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曲无忆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们会经历那样的温暖?为什么她们会有那样的离别?为什么她会忘记一切,而曲无忆却记得所有?
无数个疑问,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搅得她心神俱裂,痛苦不堪。
她想知道真相,想找回记忆,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想知道那个喊她“情儿”的人,到底与她有着怎样的羁绊。
她看向窗外清冷的月光,看向一院之隔的方向。
那里,住着曲无忆。
慕情缓缓抬起手,伸向窗外的月光,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迷茫、痛苦与渴望。
她想要去找她,想要问她,想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可她又害怕,害怕真相太过残酷,害怕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害怕打乱眼前的一切,害怕陷全性于危难之中。
夜色深沉,月光清冷,雁门关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呜咽如泣。
慕情坐在床榻之上,一夜未眠。
泪水流干,眼底只剩血丝与执着,心中的困惑与痛苦,如潮水般翻涌不息,再也无法平息。
她不知道,一院之隔的曲无忆,正握着她的记忆碎片,彻夜守候,满心温柔与心疼;
她不知道,那些被潮汐深渊夺走、被曲无忆寻回的前尘过往,早已随着神魂的共鸣,悄悄叩响了她的心门;
她不知道,一段被生死隔断、被记忆尘封的亲缘与深情,即将在九门大会的尘埃落定之后,彻底拨开迷雾,重见天光;
她更不知道,那个她遗忘了十余年的“曲姐姐”,已经寻遍江湖,等了她十余年,早已做好了用一生守护她的准备。
碎忆已归,惊梦初醒。
过往的岁月,遗失的深情,尘封的真相,都在这片雁门关的夜色之中,悄然酝酿。
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爆发,让所有的离别,都迎来重逢;让所有的遗忘,都迎来记起;让所有的思念,都迎来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