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在堡墙的寒风里敲了三下,短促,喑哑,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西墙下,那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阴影里,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没有火光,只有呼吸凝成的白气,和兵甲偶尔碰撞的、被手掌迅速捂住的沉闷声响。
韩固站在最前。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件厚实的旧皮袄,左臂依旧用布带吊在胸前,但右手里提着的,是那口重新磨过、刃口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青黑寒光的腰刀。他身后,七十名战兵分成七个什,每什两行,沉默而立。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皮袄或塞了干草的夹衣,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制式腰刀、缺口的长枪、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柴刀。但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黑暗中努力睁大,望向韩固的背影,也望向墙外那一片未知的黑暗。
三十名辅兵在更后面,两人一组,照看着驮马和堆放在简易拖架上的物资:干粮袋、水囊、备用箭矢、绳索、以及用油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石猛赶制出来的那些“罐子”。石猛自己带着四个学徒,也混在辅兵队里,守着几个格外沉重、被棉絮层层包裹的木箱,里面是火药和更危险的“毒烟”材料。
老猎户乌恩蹲在墙根阴影的最深处,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表明这是个活物。阿勒坦带着侯三、夜猫子等五名哨探,像几只蓄势待发的狸猫,贴在墙边,等待着开门的信号。
陈晏、沈炼、张疤子站在墙头。陈晏看着下面那片沉默的剪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开门。”张疤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西墙侧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比以往更宽些,刚好容一人一马通过。阿勒坦第一个闪了出去,身影瞬间融入黑暗。紧接着,侯三、夜猫子……五名哨探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韩固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只说了两个字:“跟紧。”
他率先迈出堡门。七十战兵,三十辅兵,牵着驮马,推着拖架,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走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到最大,但很快就被呼啸的夜风吞没大半。
石猛在经过陈晏下方时,抬头看了一眼墙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护着他的木箱,匆匆跟出。
最后出去的是乌恩。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牵着那匹瘦马,不紧不慢地走出去,仿佛不是去生死相搏,只是又一次寻常的进山。
堡门在队伍末尾最后一人出去后,缓缓合拢,插上门栓。墙头上,只剩下陈晏、沈炼、张疤子,以及几个负责警戒的哨兵。远处,胡彪的营地一片死寂,连篝火似乎都比往日黯淡。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蛇,滑入西边的山林。最初的官道很快被抛弃,在乌恩的指引下,他们拐上一条被荒草和灌木半掩的、猎人和采药人才会走的小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林木也越发茂密,将本就微弱的星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是厚厚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又湿又滑,不时有人跌倒,发出压抑的闷哼,又迅速被同伴拉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衣物刮擦树枝的窸窣,以及驮马不安的响鼻。韩固走在队伍最前,与乌恩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全神贯注地辨认着脚下几乎不可见的路径,和前方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的左臂伤口在寒冷和颠簸中隐隐作痛,但被他用意志死死压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依旧漆黑,但山林中的寂静被一种隐约的、流水的声音打破。乌恩停下脚步,蹲下身,耳朵贴在地面听了片刻,又用手摸了摸旁边的岩石和泥土,然后对跟上来的韩固低声道:“快到黑水河支岔了。顺着水声走,声音最急的地方下面有个浅滩,水刚过膝,能过。对岸有条被水冲出来的石沟,沿着沟往北再走七八里,就是野人谷的东南口。阿勒坦他们应该在前头留了记号。”
韩固点头,示意队伍暂停。他让几个队正传下话去:收紧队伍,注意脚下,过河时互相搀扶,不准发出任何大的水声。
休整了不到一刻钟,队伍再次移动。水声越来越响,空气也变得潮湿冰冷。很快,一条不算太宽、但在夜色中显得黝黑湍急的溪流横在眼前。溪水撞击着河床里的乱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倒也掩盖了队伍行动的杂音。乌恩所指的浅滩处,水流相对平缓,能看见对岸模糊的轮廓。
韩固第一个下水。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了皮靴和裤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脚步丝毫未停。他一手拄着刀鞘探路,一手向后示意。战兵们两人一组,互相拉拽着,沉默地涉水而过。辅兵们则小心地牵着驮马,推着拖架,尽量选择水浅石稳的地方。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匹驮马踩滑了蹄子,连带着背上的物资歪倒,溅起大片水花,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被低声的呵斥和手忙脚乱的搀扶平息。
过了河,人人下半身湿透,在夜风里冻得牙齿打战。但没人敢停留,迅速找到乌恩所说的那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石沟。沟不深,但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头顶只有一线黯淡的天光,脚下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极其难行。队伍的速度不得不再次放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拉得更开,喘息声在狭窄的石沟里回荡,又被流水声掩盖。
又艰难前行了数里,走在最前的韩固忽然抬起右手,握拳。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前方石沟的拐弯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用石灰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箭头符号,指向左侧石壁上方。箭头的尾端,点缀着三颗小石子。
这是阿勒坦留下的标记:前方有情况,向左上方攀爬,有隐蔽处,三颗石子代表“安全,可接近”。
韩固示意乌恩和两名最机灵的战兵留下看守大队,自己带着两名队正,顺着标记指向,手足并用地爬上左侧陡峭湿滑的石壁。石壁上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长着稀疏的灌木。阿勒坦和侯三像两个土拨鼠,趴在一丛灌木后面,见韩固上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下方。
韩固小心地挪过去,透过灌木的缝隙向下望。石沟在这里变得开阔了些,形成一小片河滩地。就在河滩边缘,背风处,赫然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三五步的范围。火堆旁,围着四个身影,都穿着杂色的皮袄,带着兵器,正就着一个破瓦罐煮着什么,食物的香气混着烟味隐隐飘来。看打扮,不像是山民猎户,倒像是……马匪或者逃兵。他们低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交谈,内容听不真切,但不时爆出的粗鄙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是野人谷的哨卡?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韩固看向阿勒坦。阿勒坦凑到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两个时辰前就在这儿了。不像固定哨卡,倒像在这等什么人。我们摸了一圈,附近就这四个,没暗哨。怎么办?”
韩固盯着那跳动的篝火和四个毫无戒备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闪。他伸出右手,拇指在颈间缓缓划过。
阿勒坦会意,眼中也露出狼一样的凶光。他朝侯三打了个手势。侯三像条影子一样滑下斜坡,去通知下面的队伍准备战斗,并挑选人手。
韩固对身边两名队正低语几句,两人点头,悄然后退,去安排。
篝火旁,一个矮壮汉子似乎煮好了食物,正用木勺搅动着瓦罐,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鬼地方,喝口热汤都不得安生……头儿也真是,让咱们在这荒山野岭等个鸟人……”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左侧石壁上,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呼啸着砸落,不是砸向人,而是砸向那堆篝火和旁边的瓦罐!“砰!哗啦!”火星四溅,滚烫的汤汁泼了矮壮汉子一身,烫得他惨叫一声跳起来。
“谁?!”另外三人惊怒交加,慌忙去抓身边的兵器。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左侧吸引的瞬间,右侧石壁和正前方的黑暗中,骤然射出七八支弩箭!距离太近,弩箭力道十足,瞬间将两个刚刚抓起刀的家伙射翻在地,惨嚎着滚倒。
“敌袭!”剩下那个反应快的,一个懒驴打滚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嘶声大喊,同时举起手里的角弓,就要朝弩箭射来的方向还击。
但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扑至!是阿勒坦!他手中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抹过那人的咽喉。鲜血喷溅,那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委顿下去。
最后那个被烫伤的矮壮汉子,此刻才刚把腰刀拔出一半,就看到同伴瞬间倒毙,一个独臂提刀、眼神冰冷如铁的汉子,已经如同山魈般扑到面前,手中那口闪着寒光的腰刀,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当头劈下!
“饶……”命字还没出口,刀光已没入他的颈侧。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四个敌人,三死一重伤(被弩箭射中胸口,一时未死,在地上抽搐)。韩固带来的十名精锐战兵,此刻已从黑暗中跃出,迅速控制了现场,两人警戒外围,两人补刀,其余人开始快速搜检尸体和散落的物品。
阿勒坦蹲在那重伤者身边,短刀抵着他的下巴,用生硬的汉语低喝:“野人谷?多少人?头领是谁?说!”
那重伤者口鼻溢血,眼神涣散,断断续续道:“谷…谷里…三、三十…巴图老爷的人…十来个…汉人…四、四指爷…最强…在…在洞里…”话没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三十人,巴图的人十来个,汉人二十左右,头领是“四指爷”。情报对上了。
“搜到了什么?”韩固问。
一名战兵递过来几样东西:一小袋粗糙的盐块、几块打火石、一些散碎的铜钱、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腰牌,非金非木,入手颇沉,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像蛇又像藤蔓的图案,背面似乎有个字,但被污垢糊住,看不清。
韩固将腰牌收起,沉声道:“清理痕迹,尸体拖到林子里埋了。火堆灭掉。队伍快速通过此地,到前面安全处再休整。”
命令迅速执行。战兵们熟练地将尸体拖走,用泥土掩埋血迹,踩灭火堆余烬。大队人马再次开拔,快速穿过这片刚刚染血的小小河滩。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和焦糊味,但很快就被流水和山风吹散。
又往前走了约两三里,石沟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出现在面前,远处,两座黑黢黢的山峰如同巨门般矗立,中间是一道狭窄幽深的裂口。夜风从裂口中吹出,带着呜咽的怪响,如同鬼哭。
乌恩停下脚步,指着那道裂口,声音干涩:“那就是野人谷的东南口。谷口有木栅,晚上肯定有人守。里头地方不小,有山洞,有木屋,听说还有个水潭。阿勒坦之前看的,人大多住在靠里的山洞和那片木屋里。”
韩固望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裂谷,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极模糊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而他们,也已抵达了猎场边缘。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硝烟未散气息的空气,独臂握紧了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