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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燃烧(上)

烬土成疆 喵呜小周 4230 2026-03-29 17:53

  骨哨带来的惊魂一夜后,北碚堡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快了。

  阿勒坦和他仅存的五名部下被简单安置,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伤痛和仇恨,更是关于白狼部脱脱不花的第一手、血淋淋的情报。韩固不顾伤势,连夜盘问。脱脱不花,四十岁上下,白狼部老首领的幼子,以勇悍残忍著称,但并非纯粹的莽夫。他麾下有号称“狼骑”的三百核心精锐,人马俱披轻甲,擅长骑射和快速突击。其余部众亦是好勇斗狠之徒,劫掠成性。他们的短处是缺乏攻坚的重装备,组织纪律相比正规边军松散,胜则骄狂,受挫易躁。

  “脱脱不花此人,最重面子,睚眦必报。”阿勒坦包扎着肩伤,眼中恨意如火,“在黑山堡碰了钉子,他一定想从别处找补回来,重振士气。我们这里……看起来最软。”

  “所以他不会等太久。”韩固在地图上野马滩的位置重重一点,“最快明天,最迟后天,试探性的攻击一定会来。可能是小股骑兵骚扰,也可能是驱使抓来的俘虏或奴隶打头阵,消耗我们。”

  陈晏点头,将情报与自己的判断融合,修正防御计划:“疤叔,陷阱布置加快,重点在西、北两面,尤其是看起来能直接冲进来的缺口附近。陷坑要真假结合,真的里面埋尖木,假的也要做得像。墙头的草人,连夜立起来,间隔拉开,远看要像站满了人。”

  “石猛,火攻包能做多少做多少,羊油省着用,但松脂、干苔要足。再打一批铁蒺藜,不用大,能扎穿马脚就行。”

  “赵老哥,把你手下箭法最好的三个人挑出来,配上最好的箭,不用参与墙头乱射,听我号令,有特定目标。”

  “阿勒坦兄弟,”陈晏看向他,“你和你的人熟悉他们的战法和呼喝,战斗时,你们分散在几个关键地窝子的屋顶或断墙后,不露头,只靠耳朵听。一旦听到类似头目呼喝指挥的声音,或者看到特别的旗帜、盔缨,立刻指出来。还有,如果听到他们用我们听不懂的胡语大喊某个词,很可能是总攻或撤退的命令,也要立刻告知。”

  阿勒坦重重点头:“明白!”

  “所有人,”陈晏的目光扫过地窝子里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凶狠的脸,“记住,我们不是要杀光他们,那做不到。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让他们觉得打这里得不偿失。所以,不要慌,不要浪费力气,守好自己的位置。听到锣声(以破锅代替),才是退入第二阶段巷战的信号。”

  会议结束,众人无声散去,投入最后、最疯狂的准备。堡内再无闲人,连狗儿这样半大的孩子,都被分发了削尖的木棍,安排在妇孺集中的地窝子入口附近,负责传递消息和照顾伤员。周娘子带着所有妇人,将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煮沸晾干,堆放在最大的地窝子里,那里将被作为临时医所。

  陈晏走出地窝子,寒意扑面。天还没亮,但东边天际已有一线微白。堡内没有火光,只有人影在黑暗中沉默地移动,搬运石块,设置绊索,检查武器。压抑的寂静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煤烟、汗臭和恐惧的气味。

  他走上西墙。这段墙经过加固,勉强能并排站两三人。墙外,新挖的陷坑在雪地中留下一个个不自然的黑斑。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里随时可能冒出地狱的火焰。

  “公子,去歇会儿吧,天亮前我盯着。”韩固拄着枪走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陈晏摇摇头:“睡不着。你也该多休息。”

  韩固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一起望向黑暗。“当年在东宫,殿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等地方,与末将一同御敌?”

  “没有。”陈晏诚实回答,“那时想的,尽是漕运、吏治、父皇的心思、严阁老的脸色。觉得那便是天下,那便是难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如今看来,那些难处,至少冻不死,饿不死。”

  韩固沉默片刻,低声道:“末将倒是觉得,如今的殿下,更像……像个人了。以前是储君,是瓷器,精美,但易碎。现在是块铁,在砧子上挨过锤,在冷水里淬过火,虽然模样难看,但结实,能挡刀。”

  陈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话里的含义太复杂,有惋惜,有欣慰,或许还有别的。他没心思细品。

  天,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亮了起来。雪停了,但阴云低垂,是个阴沉寒冷的日子。能见度尚可,可以看到很远。

  辰时初(大约早上七点),瞭望的哨兵发出了短促的警示哨音。

  西边的雪原上,出现了黑点。先是几个,然后越来越多,像一群从地平线裂缝中涌出的蚂蚁,迅速连成一片移动的黑潮。马蹄声起初微弱,渐渐汇聚成沉闷的雷鸣,敲打着冻土,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了。

  陈晏趴在墙垛后,眯起眼睛。黑潮的前锋是散开的骑兵,约三五十骑,呈扇形缓缓推进,一边走一边向堡墙方向张望。他们后面,是更密集的、下马步行的队伍,扛着简陋的梯子(更像是长的木杆),推着用树枝和皮子捆扎成的、类似橹盾的挡板。人数看不清,但绝不止阿勒坦说的“小股试探”。

  “至少两百人,下马步战的超过一百五。”韩固低声道,声音冷静得可怕,“前面是驱赶的俘虏和奴隶,看衣服,有灰鹿部的,也有咱们边民的。后面才是白狼部的战兵。脱脱不花没来,来的应该是他手下的一个头目。”

  果然,在步战队伍的侧后方,几面灰白色的狼头旗帜下,簇拥着十几个骑马的骑士,为首一人穿着醒目的铁环甲,外罩白狼皮袍,正对着北碚堡指指点点。

  “弓箭,准备。”陈晏低声传令。墙头,张疤子和赵长庚手下有弓的七八个人,悄悄将箭搭上了弦,身体紧绷。

  白狼部的队伍在距离堡墙约一箭之地(百步)外缓缓停下。步战队伍中,被驱赶在前面的俘虏和奴隶被推搡着,哭喊着,被迫朝着堡墙走来。他们大约二三十人,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在皮鞭和刀背的威逼下,踉跄前行。

  “瞄准后面的白狼兵!”韩固厉声补充,“别管前面被赶的!”

  陈晏知道这是必须的冷酷。救不了,一旦开门或心软,防线瞬间崩溃。

  俘虏和奴隶哭嚎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第一道伪装陷坑区。雪塌陷,有人惊呼跌倒,但坑不深,没致命伤,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后面的白狼部步战队伍发出嘲弄的哄笑,用胡语大声吆喝,逼着俘虏继续向前。

  真正的陷坑区在后面。当俘虏跌跌撞撞地走过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地,几个白狼部战兵不耐烦地推开挡路的奴隶,试图加速靠近堡墙时,惨剧发生了。

  噗通!噗通!接连的闷响。至少四个白狼部战兵脚下一空,连同简陋的木盾一起栽进了底部插着尖木的深坑!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天空。坑边其他战兵慌忙止步,惊恐地看着同伴在坑底挣扎。

  墙头,张疤子抓住机会,大吼一声:“放箭!”

  嘣嘣嘣!七八支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距离尚远,又是仰射,力道不足,大部分落空或扎在盾上。只有一支箭侥幸射中了一个坑边不知所措的白狼兵肩膀,那人惨叫着滚倒在地。

  虽然战果寥寥,但陷坑的杀伤和突如其来的箭矢,明显让白狼部的先锋队伍混乱了一下。后面的骑兵头目愤怒地吼叫着,挥舞着弯刀,督促步战队伍继续进攻。

  俘虏和奴隶被更加粗暴地驱赶,成了探路石和肉盾,踉跄着踏过更多真假难辨的陷坑区,终于接近到堡墙三十步内。这个距离,墙头的守卫已经能看清他们绝望的表情和身后白狼兵狰狞的脸。

  “扔石头!”韩固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戍卒和青壮流民,奋力将收集来的石块、冻土块向下砸去。噼里啪啦的砸落声,混杂着惨叫和闷哼。缺乏甲胄的俘虏和白狼兵被砸得头破血流,阵型更乱。但白狼部毕竟凶悍,在头目的催逼下,一些战兵举起皮盾护住头脸,嚎叫着开始加速冲锋,企图直接扑到墙根下。更有几个弓箭手躲在盾后,向墙头放箭。

  嗖!一支狼牙箭擦着陈晏的头皮飞过,钉在后面木柱上,箭尾急颤。墙头有人中箭惨叫倒下,被同伴拖下去。

  “低头!避箭!”韩固大吼。

  战斗进入了残酷的消耗阶段。石块、箭矢在空中交错。北碚堡人少,但居高临下,有墙垛掩护。白狼部人多,但暴露在墙下,仰攻不利。不断有人被砸中、射中,倒在雪地里,鲜血汩汩流出,融化积雪,又迅速冻成红黑色的冰。俘虏和奴隶死伤最重,尸体成了后续者踏脚的垫子。

  “火攻包!预备——”陈晏看准时机,当下方聚集了十来个白狼兵,正试图用木杆搭上矮墙时,厉声下令。

  几个守在墙后、专门负责此事的戍卒,立刻用火折子点燃了浸透羊油松脂的布条,然后将人头大小、用破布和草绳捆扎严实的煤块包裹,奋力朝下方人群最密集处掷去!

  包裹划着弧线落下,砸在人群中,松散开来,燃烧的布条立刻引燃了混合着松脂的煤块和干苔。

  轰!火焰并非爆燃,而是迅速蔓延、黏着。呛人的黑烟滚滚升起,混合着松脂和羊油燃烧的怪异臭味。沾上火星的煤块极难扑灭,烫得那些白狼兵惨叫连连,拼命拍打,阵型大乱。

  “放箭!瞄准乱了的打!”赵长庚抓住机会,亲自张弓,一箭射穿了一个正在拍打腿上火苗的白狼兵咽喉。

  墙头士气一振,箭矢和石块更加密集地落下。

  白狼部的这次试探性进攻,在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大半是俘虏和奴隶)和更多伤者后,狼狈地退了下去,退到百步外重整旗鼓。墙下雪地一片狼藉,尸体、血迹、燃烧的余烬、散落的兵器。

  北碚堡这边,也有三人中箭身亡,七八人受伤,其中两人重伤。战果看似不错,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白狼部的主力未动,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陈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满是血腥和硝烟味。他看了一眼被抬下去的伤员,心脏抽紧。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面白狼旗下。那个穿铁环甲的头目正在暴跳如雷,鞭打退下来的士兵。很快,他重新集结队伍,这一次,驱赶在前面的俘虏奴隶几乎死光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手持木盾、表情凶悍的白狼部战兵。而且,队伍后面推出了几个用粗木临时钉成的、更加厚重的挡板。

  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准备。”陈晏只说了两个字。

  墙头上,还活着的人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捡起脚边的石块。疲惫、恐惧依旧在,但第一次击退敌人的经历,像一针强心剂,让那颤抖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地火已燃,淬炼,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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