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隆隆的轰鸣不是渐进,而是海啸般从黑暗中拍打过来。不是水流,是裹挟着千万吨碎冰、断木、泥石的狂暴泥流,在狭窄的河谷里被加速、扭曲,变成一头发出震耳欲聋咆哮的白色巨兽,狠狠撞上北碚堡西侧和南侧的堡墙。
撞击的瞬间,大地都在颤抖。
咔嚓——!轰——!
朽烂的墙根、新垒的冻土、填补缺口的木石,在自然的伟力面前如同孩童的积木。南墙一段本就低矮的墙体应声向内坍塌,泥浆混合着尖锐的冰凌和碎石,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十几步宽的缺口疯狂涌入!西墙虽然没有坍塌,但底部被掏空,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摇摇欲坠。
冰冷刺骨、污浊不堪的泥水瞬间吞没了堡墙附近的一切。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戍卒惨叫着被卷入,在翻滚的冰水泥石中挣扎两下便没了踪影。临时搭建的窝棚、堆放的柴草、晾晒的兽皮,全被冲得七零八落。泥流漫过脚踝、小腿,还在不断上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死亡的气息。
“堵缺口!韩卫率,带人堵南边!”陈晏的吼声在轰鸣和混乱中几乎被淹没,但他率先冲向那段坍塌的缺口,从泥水中捞起一根被冲倒的房梁,用肩膀死死顶住,试图阻挡后续的泥流。泥水混着冰碴冲得他一个趔趄,但他咬牙站稳了。
韩固眼睛赤红,吼叫着带着张疤子和十几个还能站住的戍卒,连人带物扑向缺口。没有沙袋,就用身体,用能找到的一切——门板、破车、甚至阵亡者的遗体,疯狂地往缺口里填。泥浆不断从缝隙中涌入,冲得人站立不稳,但没人后退,因为身后就是地窝子,是妇孺伤员。
与此同时,南边飘来的那数十点绿火,也到了百步之内。火光摇曳,映出后面影影绰绰、穿着白色伪装、仿佛幽灵般的身影。他们不再吟唱,而是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呼哨,同时,一道道拖着绿色尾焰的箭矢,从那些身影中射出,划过诡异的弧线,落向堡内!
箭矢没有射人,而是钉在木屋、草堆、以及尚未被泥水淹没的地面上。箭矢上的绿色火焰见物即燃,虽然火势不大,但火焰呈现出妖异的碧绿色,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刺鼻的硫磺臭味,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和骇人。这是心理战,制造混乱和恐慌,配合泥流,瓦解防御。
“灭火!用雪!用土埋!”苏怀瑾的声音在地窝子入口处响起,她没有慌乱,指挥着几个被安排保护妇孺的戍卒和半大孩子,用一切手段扑打、掩埋那些绿火。曹谨带着狗儿和其他孩子,拼命从尚未淹水的地窝子里往外铲雪、铲土。
石猛和那五个挑选出来的投手,趴在尚算完好的东墙墙头。他们看着远处飘忽的绿火人影,又看着脚下汹涌的泥流和挣扎的同伴,手心里全是汗。
“猛哥,打不打?”一个年轻投手颤声问,他手里攥着一个用皮绳捆扎结实的“喷火竹筒”。
石猛死死盯着那些绿火人影,他们似乎在观察,在等待,等待堡内彻底乱起来。“等公子号令!”他哑声道,目光扫向缺口处那个在泥水中顶住房梁的瘦削身影。
混乱,真正的混乱开始了。泥水灌入地窝子,引起一片惊叫。绿火在堡内各处点燃,浓烟和怪味弥漫。新来的流民中,有人崩溃大哭,有人试图往高处没水的地方乱跑,反而冲乱了救火和堵缺口的人群。
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刻,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堆放最后一点珍贵粮食和草药的地窝子附近。是吴麻子。他脸上没有平日的谄媚和恐惧,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什么,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周围——救火的、堵缺口的、哭喊的,没人注意他这个“账房先生”。
他闪身钻进地窝子,里面因为地势稍高,尚未进水,但人都出去了。他直奔角落那几口用石板压着的陶缸——里面是最后的口粮和给重伤员的稀薄米汤。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就要往其中一个缸里倒。
“吴先生,这缸里是伤员吊命的汤,你拿的又是什么?”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吴麻子浑身一僵,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上。他猛地回头,只见苏怀瑾不知何时站在地窝子入口,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身后,站着两个手持木棍、脸色铁青的妇人,是周娘子安排的。
“苏……苏书记……”吴麻子脸上瞬间又堆起那副熟悉的、谄媚又惊慌的表情,“我……我看这边没人,怕火星溅进来烧了粮食,进来看看……”
“看看需要带着这个?”苏怀瑾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是盐,还是糖?或者……是别的东西?”
吴麻子下意识想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但苏怀瑾身后的一个妇人已经厉声喝道:“放下!”
“我……我……”吴麻子额头冷汗涔涔,眼珠乱转,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猛地将油纸包朝苏怀瑾脸上砸去,同时合身向另一个方向的地窝子出口扑去!那油纸包在空中散开,扬出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苏怀瑾侧身急避,还是吸入了一点粉末,顿时感到喉咙一阵灼辣刺痛,头晕目眩。但她强忍着,嘶声喊道:“拦住他!他要下毒!”
两个妇人也是悍勇,虽然被粉末迷了眼睛,呛得咳嗽,却挥舞木棍不管不顾地朝吴麻子逃跑的方向打去。吴麻子肩膀挨了一棍,痛呼一声,踉跄冲出地窝子,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是刘大桩。这个新来的流民汉子,正帮忙从另一处地窝子往外舀水,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恰好撞见吴麻子仓皇逃出。
“拦住他!他下毒!”后面传来苏怀瑾带着痛楚的喊声。
刘大桩愣了一下,看着吴麻子惊慌扭曲的脸,又看看追出来的、眼睛红肿咳嗽不止的妇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二话不说,丢下水瓢,张开粗壮的手臂,如同一堵墙般拦在吴麻子面前。
“滚开!”吴麻子狗急跳墙,从怀里竟摸出一把削尖的骨匕,狠狠刺向刘大桩小腹。
刘大桩到底是干惯了农活,有把力气,危急关头侧身一让,骨匕划破了他的破皮袄,带出一道血口子。他闷哼一声,却趁机一把抓住吴麻子持匕的手腕,另一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两人滚倒在泥水里,扭打在一起。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附近人的注意。几个戍卒冲过来,将纠缠的两人分开,死死按住了满脸污泥、疯狂挣扎的吴麻子。
苏怀瑾在妇人搀扶下走出来,脸色苍白,指着散落在地的灰白粉末和那个油纸包:“他……他往粮缸里下毒……是砒霜,我闻出来了……”她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几乎站立不稳。
“搜他身上!”陈晏的声音传来。他和韩固刚刚勉强稳住了缺口,用杂物和人体暂时堵住了泥流,两人都是一身泥浆,脸上被冰碴划出口子。听到这边骚动,立刻赶来。
从吴麻子怀里,又搜出了一个小巧的、刻着扭曲符文的木牌,和之前天理教那块形制不同,但风格诡异一脉相承。还有几块散碎银子和铜钱。
“天理教的走狗!”韩固目眦欲裂,一脚将吴麻子踹翻在地。
吴麻子瘫在泥水里,知道事情败露,反而不再挣扎,只是神经质地嘿嘿低笑起来:“晚了……都晚了……老母降罚,你们都跑不了……那毒……不止一处……”
“还有哪里?!”陈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
吴麻子只是诡笑,眼神涣散,不再言语。
“公子!上游!上游又有动静!”东墙瞭望的哨兵再次发出凄厉的警报。
众人心头一沉。难道还有第二波洪水?
陈晏丢开吴麻子,几步冲上东墙。只见黑水河上游方向,漆黑的夜色中,忽然亮起了几点快速移动的火光,不是绿火,是正常的、橙红色的火把。隐约有马蹄声和呼喝声传来,正快速接近。
不是洪水,是马队!数量不少!
是天理教的后续人马?还是矿主的人?或是……王阎王?
“所有人!准备迎敌!”韩固嘶声大吼,声音已经沙哑不堪。
经历了洪水冲击、绿火扰袭、内部下毒,北碚堡已是强弩之末,墙塌了,人疲了,心乱了,现在又来了不知是敌是友的马队。
陈晏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水,望向那越来越近的火光,又看了看堡内的一片狼藉和一张张惊惶绝望的脸。
他走到石猛身边,看着地上那三个最后的爆燃竹筒。
“石猛,”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带上家伙,跟我来。韩卫率,这里交给你。苏姑娘,你……”他看到苏怀瑾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顿了顿,“你带人,把吴麻子说的其他下毒地方找出来,能救一点是一点。其他人,能动的,都拿起武器,上墙,或者守在缺口后面。”
他没有说鼓励的话,也没有时间说。绝境之中,言语最是苍白。
他捡起地上一杆被泥水浸湿、枪头却依旧锋锐的长枪,那是林勇的遗物。他握紧枪杆,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带着石猛和那五个投手,走下东墙,来到堡门——那个用杂物勉强堵住、尚未被洪水正面冲击的缺口后面。
他让人搬开一部分障碍,露出一个仅容数人并肩通过的狭窄通道。
通道外,是漆黑冰冷的夜,和那越来越近、不知承载着善意还是恶意的马蹄声。
他将长枪顿在地上,泥水四溅。
“开门。”
“迎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