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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客从东来

烬土成疆 喵呜小周 4551 2026-03-29 17:53

  堡门处的障碍被搬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泥腥和水汽,猛灌进来。陈晏站在缝隙后,长枪斜指地面,石猛和五个投手在他身后散开,手里的竹筒引线已经点燃,滋滋冒着细微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更后面,是韩固紧急抽调来的、还能站住的十来个戍卒,个个满身泥浆,眼神凶狠,握着简陋的武器。

  马蹄声已到近前,火把的光亮驱散了些许黑暗,映出一队约三十余骑的人马。不是天理教那些飘忽的白影,也不是矿上杂乱的武装,而是穿着相对统一的、半旧边军号衣,外罩皮袄的骑兵。为首一人,身形高壮,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上,面庞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一身精悍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不是钱队正。陈晏眯起眼。这人气势更沉,煞气更重。

  “吁——”高壮骑手在堡门外三十步勒住马,身后骑兵呈扇形散开,隐隐有包围之势。他目光如电,扫过残破的堡墙、泥泞的缺口、墙头稀疏却握紧武器的人影,最后落在门缝后陈晏身上。

  “北碚堡陈晏?”声音洪亮,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粝沙哑,穿透风声。

  “正是陈某。阁下是?”陈晏不动,声音平稳。

  “黑山堡守备麾下,骑军副尉,胡彪,外号雷虎。”高壮骑手报上名号,目光在陈晏脸上停了停,似乎想从那年轻的脸上找出些什么,“奉守备大人钧令,闻报此间有变,特来巡查看视。陈公子,这深更半夜,堡门大开,墙塌水漫,火光处处,可是遭了匪患?”

  副尉,比钱队正高一级,是王阎王手下正经的带兵军官。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劳胡副尉挂心。”陈晏依旧挡在门缝前,没有让开的意思,“确有一股宵小,趁夜色以诡诈手段坏我墙基,又以妖火扰袭,已被击退。堡内正在清理,些许杂乱,不碍事。胡副尉既来,不知守备大人有何示下?”

  雷虎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陈晏,似乎想看清堡内更深处的情形。泥水横流,绿火余烬未熄,人影惶惶,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和泥水混合的古怪气味。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击退?”雷虎嘴角扯了扯,听不出是赞是讽,“陈公子好手段。不过,守备大人有令,凡边堡遇袭,皆需查明缘由,清点伤亡,以防奸细混入,酿成大患。雷某既已到此,按例,当入堡勘验,并助陈公子肃清残敌,安定人心。陈公子,还请行个方便。”

  入堡勘验?陈晏心中冷笑。说是协助,实为查探虚实,甚至可能趁乱做点什么。看看这队骑兵的架势,说是来帮忙,不如说是来接管。

  “雷副尉美意,陈某心领。”陈晏语气不变,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疲惫,“只是匪患虽暂退,余毒未清。堡内混乱,又有伤患,恐不便招待。且方才清理中,发现奸细下毒,尚未查明毒物所及,恐误伤贵部弟兄。雷副尉与各位兄弟辛苦,不如先在堡外扎营歇息,待天明堡内稍定,再请入内勘验不迟。”

  他在拖,也在试探。点出“奸细下毒”,既是事实,也是警告——堡内不安全,你们进来也可能中招。

  雷虎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他盯着陈晏,眼神锐利如刀:“陈公子,守备大人军令如山。边堡安危,关乎大局。若因公子推诿,致使奸细漏网,或再生变故,这干系,陈公子恐怕担待不起。”他语气加重,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身后骑兵,也微微调整了马匹的位置,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堡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喊。

  “公子!苏姑娘!苏姑娘晕过去了!那毒……那毒怕是吸入得多了!”是周娘子带着哭腔的喊声,从靠近缺口的地窝子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怀瑾!陈晏心脏一缩。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依旧死死盯着雷虎,但脸上的“疲惫”瞬间变成了真实的焦虑和一丝怒意。

  雷虎也听到了喊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语气依旧强硬:“看来堡内情形,比陈公子所言更糟。既有伤员中毒,更需尽快处置。雷某随行带有军中郎中,或可相助。陈公子,莫要再耽搁了!”

  他不再等陈晏回应,一挥手:“下马!一队戒备,二队随我入堡查看!若有阻拦,以抗命论处!”

  十几名骑兵齐刷刷下马,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站住!”

  一声暴喝,不是来自陈晏,而是从侧面传来。只见韩固浑身泥血,提着一把缺口累累的弯刀,带着七八个同样狼狈却眼神凶狠的戍卒,从坍塌的缺口处冲了过来,挡在了雷虎等人与堡门之间。他们刚刚堵住缺口,身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滴,但站得笔直,如同几根钉进泥里的木桩。

  “雷副尉!”韩固声音嘶哑,却带着边军老兵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煞气,“末将韩固,原东宫卫率!北碚堡防务,现由末将与陈公子共掌!守备大人军令,末将不敢不遵。但此刻堡内刚经大乱,奸细未清,余毒未明,更有重伤员急需救治!贵部此时强行入堡,若引发新的混乱,惊扰伤患,或误触毒物,这责任,雷副尉担得起吗?!守备大人要的是安定边塞,不是来添乱的!”

  他抬出了曾经的官职,点明了“东宫旧人”的身份,更直接将“引发混乱、惊扰伤患、误触毒物”的帽子扣了过去。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们现在进来,就是捣乱,出了事你负责。

  雷虎显然知道韩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满眼凶光的戍卒,眉头紧锁。韩固的名头和这股不要命的架势,让他有些投鼠忌器。强攻,眼前这点人挡不住他三十骑,但必然见血,事后若真查出是“误会”或“奸细作祟”,王阎王也未必会保他。

  就在这时,石猛忽然上前一步,将手里一个滋滋作响的竹筒微微举高,让火把的光照亮那跳跃的火星和竹筒上缠紧的皮绳。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雷虎,眼神里有一种工匠面对自己危险造物时的专注,以及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另外五个投手,也默默举起了手里的竹筒。火星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开更浓的火药味。

  雷虎的眼角猛地一跳。他没见过这东西,但那不祥的咝咝声和刺鼻的气味,还有这几个人决绝的眼神,都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危险。他想起了来时路上听到的那声沉闷巨响,看到了堡内尚未完全熄灭的怪异绿火。

  “陈公子,你这是何意?”雷虎声音沉了下来,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雷副尉见谅。”陈晏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诚恳,“此物危险,制作不易,本是用来对付那些装神弄鬼之辈的。方才情急,未来得及妥善安置。韩卫率说得在理,堡内现在确实混乱,贵部此时入内,若有不慎,引发误会,伤及无辜,你我皆不愿见。不若按陈某先前所言,请雷副尉与各位兄弟先在堡外歇息。待天明,堡内清理出安全区域,再请雷副尉入内勘验。陈某以性命担保,绝无与守备大人为敌之心,只是求存而已。守备大人若问起,一切干系,陈某承担。”

  他放低了姿态,给了台阶,也划清了底线——现在不能进,天亮再说。真要硬来,我们也有拼命的家伙和决心。

  雷虎骑虎难下。强攻,代价未知,且对方抬出了韩固的身份和“承担干系”的话。退走,军令未完成,面子也挂不住。他目光闪烁,在陈晏平静的脸、韩固凶狠的眼、石猛手中危险的竹筒,以及堡内隐约的哭喊和混乱声中来回逡巡。

  最终,他冷哼一声,松开了按刀的手。

  “好!既然陈公子如此说,雷某便给韩卫率一个面子,也给陈公子一夜时间整顿。”他盯着陈晏,一字一句道,“但丑话说在前头,天明之时,堡门必须大开,迎我入内勘验。若再有推诿,或堡内藏匿奸细、违禁之物……就休怪雷某,执行军法了!”

  “一言为定。”陈晏点头。

  雷虎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退后百步,扎营!警戒!”

  三十余骑缓缓退去,在堡外百步处寻了处背风地,下马扎营,燃起篝火,隐隐将北碚堡围在当中。

  直到他们退远,堡门处的障碍才被重新匆匆堵上。陈晏腿一软,差点坐倒,被韩固一把扶住。

  “公子,你怎么样?”

  “我没事。”陈晏摆摆手,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苏姑娘呢?快带我去看!”

  众人赶到安置伤员和苏怀瑾的地窝子。里面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周娘子正在用温水给苏怀瑾擦脸,苏怀瑾双眼紧闭,脸色惨白中泛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干裂,呼吸微弱。曹谨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狗儿小声啜泣着。

  “周大嫂,怎么样?”陈晏急问。

  “吸进去的粉末不多,我立刻给她灌了温水催吐,又喂了点甘草水(仅有的一点)。但……但这毒怕是厉害,她身子本来也弱……”周娘子声音哽咽,“一直没醒,脉象很乱,很弱……”

  陈晏的心沉了下去。苏怀瑾不能有事!她是北碚堡内政的支柱,是眼下唯一能理清这乱局、与外界周旋的文事人才!

  “吴麻子呢?!”他转头,眼神冰冷。

  “捆结实了,堵了嘴,扔在隔壁地窝子,刘大桩看着。”张疤子道。

  “带过来!”

  吴麻子被像死狗一样拖了过来,扔在地上。他脸上带着淤青,眼神涣散,但嘴角依旧挂着一丝神经质的诡笑。

  “解药!”陈晏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声音冷得掉冰碴,“把解药交出来,给你个痛快。否则,我让你后悔生出来。”

  “解药?嘿嘿……”吴麻子咳着血沫,“没有解药……老母降罚,入骨附髓……那苏家小娘皮,细皮嫩肉,怕是熬不过天亮……还有你们,都喝了那水,吃了那粮……慢慢来,都会死……嘿嘿嘿……”

  “你——”韩固目眦欲裂,抬脚就要踹。

  陈晏拦住他,盯着吴麻子:“除了粮缸,你还下了哪里?说!”

  吴麻子只是笑,不再言语,眼神渐渐空洞。

  “搜!把所有水缸、粮食、锅灶,全部仔细检查!发现不对,立刻隔离!”陈晏下令。堡内再次陷入紧张的排查,人人自危。

  安排好这些,陈晏走出地窝子。寒风刺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堡内依旧混乱,但有了外部明确的威胁(雷虎),内部的恐惧似乎被暂时压制,变成了另一种紧绷的戒备。

  韩固跟了出来,低声道:“公子,雷虎不会等到天亮的。他在等,等我们内部更乱,或者……等别的动静。天理教那伙人,可能还没完。上游那些车马印……”

  陈晏点点头。他何尝不知。今夜,远未结束。

  “让还能动的弟兄,分两班,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注意,只吃自己确认绝对干净的食物和水。岗哨加倍,尤其是盯着雷虎营地和上游方向。”陈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另外,把阿勒坦找回来没有?”

  “还没有。他出去探上游,一直没信。”韩固摇头。

  又一个坏消息。阿勒坦是草原上最好的眼睛,他若出事……

  陈晏望着堡外雷虎营地跳动的篝火,又望向上游无边的黑暗。

  洪水、毒火、内奸、兵临、友踪不明、主事重伤……

  这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冰冷的武器,守着身后这片泥泞的废墟,和废墟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希望,等待黎明,或者……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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